作者:成渊
不得不说,对方那不掺杂色的白发、浅色的皮肤与眼睛,的确很容易给人一种高冷、不好接近的感觉。
……但汲光明显知道这人清冷皮子底下的真实性格。
挺莽的。
说到底,阿纳托利本就不是安分的性子。
当初在北努巨森跟着两位猎人学习打猎,阿纳托利的狩猎风格就远比默林冲动冒进,经常带汲光往大型猛兽窝里冲,为此没少被默林批评。
此时此刻,汲光也不知道该庆幸阿纳托利的包容,还是该担忧阿纳托利的跃跃欲试——他总觉得白发猎人好像恨不得下一秒就能在新泽马教会里闹起来。
不,可能不是错觉。
“也不能这么冲动。”汲光张张嘴,无奈地叹气,他劝道:“我们只有俩人,却不知道新泽马的底气有多少,而且,城内还有普通人和孩子。”
无缘无故把事闹大,我们俩应该跑得掉,但闹完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本地无辜平民承受后果,就太糟糕了。
阿纳托利点点头:“你说得也对,那就等他们那什么夜间祷告结束吧,也不知道要多久。”
说着视线一转,看向修女送来的换洗衣服和晚餐。
衣服是经典的教会款式,宽松的袍子内部缝有细密柔软的棉,外部则是用金丝点缀的装饰。风格和新泽马教会一样奢靡。
至于晚餐,是一块与豆子一起炖煮软烂的肉排,配有熏肠与面包,还有几块腌菜以及一杯子果酒。
看着倒是挺荤素搭配的,就是闻着不香。
阿纳托利对此不感兴趣,他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教会:“这吃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下药。”
“应该不至于吧?”汲光一愣,看了看:“如果没认出我,又为什么要给我下药?”
“因为他们喊你过来,肯定有额外目的。”阿纳托利,“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觉得再小心也不为过。”
汲光:“那就不吃算了?”
阿纳托利:“不吃,我身上还有鹿肉干,晚点我们离开后,自己生火烤肉解决温饱。”
汲光没意见。
他也戒备教会,对教会抱有一定敌意。
如非必要,不吃敌人的东西是常识。
至于乔特神父提到的浴池……
汲光去看了一眼,随即眼神一亮。
宽敞的浴池,热水冒着腾腾热气,在寒冷的冬天散发致命的诱惑力,哪怕汲光不怕冷,都一时间蠢蠢欲动。
他都想不起上次洗热水澡是什么时候了。
一时间非常想要去泡一泡——洗澡水总不能下药吧?
只是这念头刚冒出一瞬,汲光小腿忽然的抽痛,就唤醒了他的理智。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植物在他血肉里扎根。
幽邃的黑眸一眨,悄然垂下,汲光看向自己的腿。
不,还是算了。
新泽马教会这种地方,最好不要随便露出诅咒的痕迹。
。
等待教会完成所谓“夜间祷告”的过程中,汲光和阿纳托利在屋子里谈起那俩小孩的事。
怎么安置本杰明和朱塔,是汲光目前最苦恼的问题。
阿纳托利倒是说可以送往墓场——毕竟朱塔是感染者,墓场可以收,本杰明不知道有没有感染诅咒,但看在年纪足够小的份上,只要他不排斥和感染者共同生活,哪怕是个正常人,也不是不能作为特例。
毕竟如今的墓场,已经是正常人和感染者混居的避难所。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之后得去苏萨,没法先把小孩送到墓场,再掉头回来。
那分头行动?
汲光自己去苏萨,阿纳托利带俩小不点走?
汲光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唯独阿纳托利不太乐意,还在绷着脸,绞尽脑汁想其他法子。
不等两人商量出结果,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尖锐嘶喊,就几乎响彻整个黑夜。
是女性的尖叫。
隔着重重建筑,一路传达到汲光耳边。
汲光眉眼一跳,下意识朝屋外看去——那声尖锐嘶喊在响起一瞬后,又突兀的消失了。
背着轻大剑起身,汲光抬手挥散结界,迈步走出屋外。
“拉图斯?”
“我去看看。”汲光眉头紧皱着,“这声音有点耳熟……”
“耳熟?”
汲光思来想去,最后身体一顿,喃喃道:“我想起来了。”
……是今天在市场和他相撞、被他背着的剑不小心勾下头巾的那位枯瘦女性的声音。
因为很在意对方当时的慌乱与遮掩,汲光还留着几分对她的印象。
。
教会的大门。
刚从街道上回来的黑衣使徒们身上席卷着冬日的刺骨寒气,将意外挣脱开束缚如无头苍蝇一样尖叫逃跑的枯瘦女人重新抓住,并堵住了嘴。
对方的头巾已经消失不见,枯草一样的金发乱糟糟的遮挡了脸,可就算如此,女人的额角,以及下巴与脖子连接处的狰狞黑红荆棘,依旧显得无比刺目。
一个黑衣使徒:“怎么让她跑了?她可真能喊,我耳朵都要聋了。”
另一个黑衣使徒:“转交的时候,对面没抓稳。”
教堂里的侍从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万分抱歉,使徒大人!”
黑衣使徒:“算了……喂,夜间祷告已经开始了么?”
侍从:“还没有,但快了。”
黑衣使徒:“嗯,那把她带给使徒长吧,今晚可以加一个审判,用罪人之血开启圣歌仪式。”
侍从连连点头,随后和同伴一起将挣扎的感染者女性一点点拖走。
。
不久前。
新泽马街道。
另一边。
本杰明和朱塔手拉着手,结伴离开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俩人怀里抱着汲光留给他们蔬果,像蹑手蹑脚、躲避天敌的幼猫,在深夜街头里鬼祟躲藏,一路往家里赶。
街上时不时有打着烛灯的使徒或守卫经过,但因为他们手头拿着光源,所以远远就能察觉到,本杰明和朱塔又小小一只,熟悉街头地形,随便一个角落都能躲。一小时过去了,两人有惊无险见着了自家房子的轮廓。
……但无法靠近。
因为他们家正在被搜查。
身着看不清脸的黑衣使徒们,齐齐将兄妹俩的家堵住,跟随而来的守卫把他们屋子翻得乱七八糟,而本杰明与朱塔的父母,也被守卫抓着跪在地上。夫妻两人大冬天被硬生生剥干净衣服检查身体,哪怕脸色转瞬冻得发青也没人在意。
“大人!使徒大人,我们绝对不是感染者,看啊!我们身上没有恶魔的印记!”兄妹俩的父亲弗兰克斯一边打颤一边不断重复,而他们的母亲则是一言不发。
没人理会,搜查仍旧在继续,直到确定夫妻俩的小孩没有回来,他们才收手。
“明天自己去教堂忏悔。”一名黑衣使徒对夫妻两人说道:“如果你那俩被恶魔引诱的孩子回来了……”
父亲弗兰克斯当即道:“是、是!我们肯定不会包庇的!”
母亲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打了个寒颤。
于是,确定身上没有诅咒痕迹的夫妇两人,终于能穿上他们的衣物保暖。而搜查无果的使徒与守卫,则是将目光投向周边邻居。
兰姆一家,就是因此被牵连、暴露的。
。
格蕾妮莎·兰姆,一个枯瘦的浅金发女人,在今年秋天感染上了诅咒,那黑红荆棘痕迹还非常要命的在脸部与下巴脖颈附近浮现,极其难以隐藏。
好在感染时正逢天气转凉,带上头巾遮挡,也勉强还能拖延时间,可那到底只是权宜之计。
惶惶不安的格蕾妮莎曾主动和她相依为命的祖母说:等可怕的冬天结束、生机勃勃的早春到来后,我们就带上物资混入商队离开新泽马。
格蕾妮莎把自己感染的事情告诉了祖母。
她确信自己的祖母不会出卖自己。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格蕾妮莎的年迈祖母沉默许久,叹气道:“我年老病衰,你也消瘦体弱,我们离开新泽马,能走多远呢?”
“那也好过被发现后处死。”格蕾妮莎说,“感染者在新泽马,一旦被发现,就不会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祖母:“只要治好就没事了,我的乖乖宝贝,我的小格蕾妮莎,别害怕,诅咒从来不代表什么,别听教会的人瞎说,我告诉你,神明早就给了我们治愈的良方,祖母知道怎么治,我给你唱圣歌,那是神谱写的曲子……”
神志不清的、年迈的老人,自秋天起天天给格蕾妮莎哼歌。
格蕾妮莎很无奈,她不知道为什么祖母确信这样就能驱散诅咒,可她并不拒绝仅剩血亲的好意。
再者,祖母哼唱的,真是一首非常动听的曲调。
哪怕没有乐器配音,也依旧能让感染了诅咒的格蕾妮莎舒缓神经,在诅咒带来的抽痛中,拥有难得的美梦。
只要等到春天就好了。
等到春天,等到气温上升……
格蕾妮莎没想到意外来得比计划更快。
今天,她在市场不小心被拽下头巾,哪怕格蕾妮莎及时捂住了脸,也依旧惶恐不安。
她害怕有人瞧见了她身上的痕迹,瑟瑟发抖躲在家里,已经做好了了心理准备——尤其是不久后街上真出现了抓捕感染者的使徒小队,格蕾妮莎堪称心如死灰。
直到她听说,使徒们要抓的是俩小孩。
格蕾妮莎当即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缓。她不算高兴,心底满腔兔死狐悲,可她的确因为自己没有暴露,而有那么一丝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