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渊
“那是什么?”汲光道。
乔特神父一愣,喃喃:“不是您吗?我还以为……一定会是您呢,我很难想象奥尔兰卡还有第二位尚且活着的人族神眷在行动,所以,那个去年春流传起来的故事,真的只是个故事?”
现如今,已经几乎没人知道“命定救主传说”起源于边缘墓场。
毕竟默林当时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他只是简简单单告知各地领主,说北努巨森的恶魔被一位年轻神眷与黑夜女神的狼人使者一同击杀了,谁知道日后故事会远传越广,被各种添油加醋到已经面目全非。
甚至失去了来源。
汲光不会承认,他总觉得自己承认之后,会被新泽马利用这个名声去做点什么。
阿纳托利更不会说了,他几乎是时时刻刻戒备着周围所有的教会成员,恨不得汲光离他们远远的。
……
新泽马城邦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汲光和阿纳托利跟着神父与教会人员走了老久,才终于瞧见教会的大本营,一座高耸教堂的轮廓。
那是个通体雪白的建筑。
还挺大,看起来足够宏伟了,只是让汲光莫名有种有西罗梦幻之城的拙劣模仿既视感:白得不自然,还有些发黄发灰,而且细节上粗糙很多。
但踏入内部,就完全没有西罗的半分感觉了。
奢靡。
汲光只能想到这个词。
踏入教堂礼拜堂大门的瞬间,第一眼就是满目的黄金珠宝。墙壁、地面、天花板都用大量真金白银装点,花哨到让人眼花缭乱。石柱上的圣人像也装点的过于华丽,震撼归震撼,却反而没了教堂应有的神圣感。
乔特神父不知道汲光心底的嘀咕,只是热情带着人到处参观。
教堂内部职员倒是不少,看起来像模像样:忙着清洁地面,以便保持教堂内华丽的侍从,跟随在修女牧师身后抱着书籍的少年少女,刚从外头回来的白衣使徒小队……
大约逛了几处,抵达内部大礼拜堂的时候,乔特神父满脸歉意:
“不好意思,神眷阁下,我很想继续带您转转教会各处,引你去见使徒长,但很不巧,晚间祷告的时间快到了。”
“我们教会至高的使徒长,现在正在沐浴更衣,准备晚间祷告开始前的程序——他暂时脱不开身,可能得等到祷告结束后才能与您见面,但让您等那么久,我也很过意不去,所以我想,你要不要一块参与晚间祷告呢?”
汲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看向礼拜堂的神像。
新泽马大礼拜堂的神像,平心而论工艺也不错,就是神像的模样和汲光见过的几位神明本人不太像——最离谱的是命运女神缇娜的神像,“无面”的缇娜硬生生被雕刻出了五官;伊恩的体格也和真实不符,伊恩是强壮,但个子在兄弟姐妹里并不算高。
唯一勉勉强强说得过去的,只有曙光的神像——可能是因为人族信仰曙光,但也可能是因为曙光总是带着一顶遮挡了大半面容的标志性太阳王冠。脸一挡,标志性的饰品一戴,只要体格、发型都雕刻得差不多,就总不会出大错,哪怕衣着过分华丽,也总归能认出模样。
但还是太拙劣了。
汲光看着这些神像,甚至不想要奉上一朵铃兰香。总感觉跟供奉了一座邪神似的。
至于什么晚间祷告,他就更没兴趣了。不仅没兴趣,还也不懂正规的祷告流程,做多错多,因此汲光摇摇头,开口婉拒:
“还是不给你们添乱了……”
阿纳托利接过话头:“他习惯和我一起祷告,不适应太多人的环境,参与就算了,如果可以,还请你尽快给我们安排一个房间。”
乔特神父顿了顿,似乎才意识到汲光身边会绑定一个墓场猎人。
……哪怕口头说得再好,新泽马的教会也不会让白化症的阿纳托利参与晚间祷告的。
乔特神父话语当即一转:
“也对,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新泽马,奔波了无数日月,的确应该很累了,是我没考虑周到,我现在就带你们去客房,艾拉!艾拉修女,麻烦按照这两位贵客的体型准备两套换洗衣物,并送两人份的晚餐到西园二楼的房间!”
被点名的修女欠了欠身,应声走了。
而安排好一切的乔特神父则是面色不改地笑道:
“请和我来,我带你们去房间,你们可以在等待过程洗浴、用餐、好好休息一会,等晚间祷告结束,使徒长一定会亲自拜访、和你们致歉。”
。
这个时代,沐浴是一件奢侈事,但那是对广大平民而言。
而在有沐浴朝圣习惯的教堂,一个长年保持温暖的浴池并不罕见。
乔特神父给汲光他们一人安排了一个房间,甚至各自有各自的浴池,但在神父离开后,阿纳托利自顾自地从他房间离开,跑到了汲光那头。
连带着送换洗衣物与晚餐过来的修女茫然地歪歪头,也把东西送到了一处。
汲光送走了修女,把房门关上,随后指尖闪过魔法的光辉,一道结界将整个房间笼罩了起来。
阿纳托利好奇看了看四周墙面地板流淌的淡淡光芒,“这是?”
汲光:“一个结界,能保证我们的谈话不会被听见。”
阿纳托利:“真神奇。”
汲光:“主要是防止外人入侵的,静音算是附带的效果……总之,抱歉,阿纳托利,我白天不小心惹出一点事。”
“和新泽马大张旗鼓找人有关吧?”阿纳托利了然道,他显然已经从方才的蛛丝马迹以及神父的话语猜到了答案,“你正正好撞见他们抓捕感染者了?”
“对,俩五六岁的小孩,动手的就是刚刚那位乔特神父。”汲光叹气:“我没法……没法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一时着急,就没忍住。”
阿纳托利灰蓝的眼眸柔和了一点,似乎想要微笑,“没关系,不用在意,你只是做了你认为正确的事。”
就像是当初拯救自我厌恶的我自己,还有拯救墓场那般。
阿纳托利也是信徒,哪怕至今依旧如此。
但他不信新泽马那一套,他更信仰传统的曙光理念,信仰他认定的对象作出的判断。
阿纳托利看着黑发青年绮丽的异邦容貌,心底无声喃喃:他们的小拉图斯,是一个活着的奇迹。
能毫不犹豫地对需要帮助的人施以援手,是如今的奥尔兰卡几乎消失的美德。
老实说,换做是阿纳托利,他不一定会为了那两个小孩动手。
哪怕曾经年幼的他也遭遇过类似的苦难。
可就算没法像汲光那样坚定果断伸出援手,阿纳托利也绝不会埋怨。
……因为当年默林把被所有人排挤的小白毛带回墓场,其他人也因此非议过。
阿纳托利记得那种感受,所以绝不会成为指责汲光行为的人。
而且,那两个好运被救下的小孩,一定和当初的自己一样,在乎那一瞬的生机。
自己当初多么庆幸,那俩小孩就也一样。
汲光摸了摸腰包,把阿纳托利给的钱袋子还回去:
“好在我当时用斗篷把脸遮起来了,那个乔特神父看不见我身上属于神眷的光辉,我只不过换了套衣服,他就认不出我,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但怕就怕后续还是暴露,影响你们和新泽马领主的交涉,啊,对了,花了你一点钱买这身衣服,不好意思。”
“不出意外,新泽马一群假神父、假信徒,哪怕名堂弄得再响亮,也不被神明承认。至于钱,这本来就是给你买东西的,你拿着,不用给回我。”
阿纳托利浑不在意把钱袋子推回去,然后歪歪头,平静道:
“关于会不会影响我们和新泽马关系这事……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凑不够清理北努巨森魔物的部队也没事,大不了我和默林勤快点,多花点时间去森林里巡逻,一点点把里头弄干净。”
阿纳托利:“只是艾伯塔先生很想尽快清除北努巨森的魔物,为此,哪怕花费了近乎一年时间都没让这些领主达成共识,连默林都快要放弃了,艾伯塔先生仍旧不死心地四处周旋,让我们去送信,不断讨价还价。”
阿纳托利:“个人而言,我反而希望事情闹大点,最好撕破脸皮——由你来和新泽马撕破脸皮,我想艾伯塔先生也不会追究,他很关注你的消息,每次提及你都很尊敬;至于我和默林,更没意见了,反正新泽马离墓场很远,而且有艾伯塔先生坐诊,这群胆小又以信仰名义统治城邦的家伙,不可能会派出军队跑一大段路报复我们,威胁也谈不上。”
还有一点。
阿纳托利冰冷冷地想:从私人恩怨角度,他也巴不得新泽马教会早日完蛋。
他讨厌这些假信徒、狂信徒。
这群人的存在与所作所为,只会玷污光辉神的名誉。
第155章
汲光:“你这个语气……这次给新泽马领主送信,还是没什么成果?”
“不,准确来说,这次倒是松了点口。”
阿纳托利啧了一声,很嫌弃:
“新泽马领主难得大方的表示,愿意凑够剩下的所有人数,帮我们组建出一支讨伐魔物的部队,前提是,艾伯塔先生愿意来新泽马教会任职。”
“啊?”汲光一愣,“这你们不可能答应的吧。”
阿纳托利:“当然不可能,艾伯塔先生可是正经的西罗神父,和这群假信徒才不一样,而且,艾伯塔先生的理念和新泽马从根本上就合不来,如果不能带上墓场全员,艾伯塔先生不会考虑半点。”
艾伯塔想要保护感染者。
他想要尽己所能,在灾厄年代创造出一处安全的避难所,他用尽自己所有的知识储备去熬制药剂,帮墓场的居民减缓苦痛。
新泽马教会完全不同。
提到这个,汲光就想起之前困惑的事。
他忍不住问:排斥感染者的新泽马,怎么就会和身为感染者庇护所的边缘墓场正常交涉?
真就不知道墓场是感染者的居所?
而这正是阿纳托利觉得新泽马最虚伪的一点:
“他们知道墓场是什么地方,只是装作不知道,艾伯塔神父是一个理由——墓场是艾伯塔神父组建的,而艾伯塔毕竟是在这片地区声名远扬的西罗神父,新泽马如果想要自称仅次于西罗的神圣之地,就不可能太明面上和艾伯塔先生作对,而且,他们还想要艾伯塔神父熬制的药剂。”
“第二个理由,是两边离得远,只要我们不干涉新泽马,新泽马也不管我们,甚至可能觉得外头有墓场这么个存在正正好,这样能有效减少感染者伪装成旅商混进新泽马定居的人数。要我说,哪个感染者会这么想不开、试图混进新泽马?找死吗?”
看着满脸讽刺的白发猎人,汲光一时间陷入沉思。
他歪歪头,垂眸喃喃:“所以,新泽马其实明白,他们的主张和艾伯塔不一样……”
可就算如此,他们也依旧维持明面上的平和。
像两条平行线一样互不干涉,也拒绝接受对方的理念。
哪怕他们都自称自己是侍奉神明的虔信徒。
“总之,这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先不谈了。”阿纳托利睁着他灰蓝的眼眸,很认真看着汲光:“拉图斯,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汲光:“嗯……首先见见教会的首领,看看他们找我想干嘛。”
阿纳托利:“然后呢?要偷偷干掉他吗?”
“……”汲光顿了顿,猛然抬头看他,眼睛睁大睁圆。
阿纳托利还是那副认真又平静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