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RI
其实安萨尔不觉得有什么面谈的必要,但陛下这么说了,他懒得反驳。
他恭敬地垂头,表达自己并无其他想法。
“你变得很优秀,毫不吝啬地说,你比近来十代皇帝同龄时都优秀,包括我,正因如此,你不该继续蜗居在边境,这只会折损你的天赋,浪费你的价值。”
陛下直视他,下达诏令:“安萨尔·阿塞莱德,以最快速度解决你在这里留下的一切事宜,回首都星去。”
沉甸甸的话语如有实质,压在了安萨尔的肩头,他的脊背条件反射地躬起,浅褐色的眼珠抬平,对上陛下不容置疑的视线。
他远未到能与一头身经百战、威仪赫赫的雄狮争辩对错、分庭抗礼的年纪,无论从气势、权力还是智慧上。
无需深想,这道命令对一名将要继任皇位的皇子来说顺理成章,在陛下退位前,他有太多东西要学——如何制衡朝臣与贵族;实践纵横捭阖的权术;学习战争谋略;培养政治天赋;熟练出席外交场合,面对媒体及国民的镁光灯与摄像头……
他不可能一直在一颗边境星球,过着随时去炸虫群堡垒的、动荡不安的生活。
“谨遵谕令。”
安萨尔听见自己的喉咙如此发音,思绪却飘了一下。
不知道卡托努斯会不会愿意与他一起回首都星,那里人类太多,他又暂时没有自己的行宫,如果放任雌虫贸然去皇宫花园里啃木头的话,陛下或许会发现……
正在他这么想着时,陛下又道:“我听扎塔说,你的几天前动用了皇子勋印。”
扎塔是安萨尔的老总管。
对于这件事,安萨尔并不意外,老总管是陛下派来照料他起居的,会通风报信很正常。
“是的。”
“为了什么?”
“我确定了一个皇子内侍的人选。”安萨尔道。
陛下把玩着桌上的钢笔,沉重的、无波的目光从眼皮底下射出,落在安萨尔身上,他哼笑,喉咙里鼓出狮子震怒时特有的讽刺和低音:“是吗,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萨尔犹豫片刻,没能第一时间接上话。
首先,卡托努斯是个虫,不是人,其次……他不知道该如何用自己所熟悉的、皇室惯用的话语体系里界定对方的身份。
“是权臣之子?”
“不是。”
“将军后裔?”
“不。”
“文坛新星,还是商界翘楚?”
“……”安萨尔吐出几个字:“都不是。”
“那他有什么价值。”陛下盯着安萨尔,一字一顿。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一种无声蔓延的压迫感承载着权力特有的气味,渗进安萨尔的心。
他脊背僵硬,头脑转动,后槽牙紧咬时,面部轮廓都显得刚硬不少,像一只用力炸起鬃毛令自己看上去不好惹的幼狮。
但这无济于事。
“安萨尔,你父皇我第一次用皇子勋印,为帝国从波莱多部落手里夺回了一颗资源星,而你,我引以为傲的继承人,你在做什么?”
陛下躬起脊背,虬结的肌肉令他看上去像一座小山:“你在拉拢一个一无是处、对你毫无助力的普通人,用的还是我给你的勋印。”
他一哂,点着桌子,敲出咚咚的声音:
“你身后属于皇子内侍的职位站着的该是罗辛·布洛曼、拉索图·弗顿、安比利亚·莫莱……国务卿之子、帝国上将之子、钢铁巨头之女……你甚至可以去机甲研究院找一个刚拿了大奖的新人,就当你是在为你自负的远见卓识买单,但,卡托努斯?是个什么东西。”
“他会在你继任时代表新贵族效忠于你,还是在你出征时给你筹措更多军费?不,他什么都不会。”陛下一笑:“他只会在花园里等你,在你大败而归的时候给你展示自己新剪好的盆栽,对你说,‘不要气馁,殿下,下次加油。’”
“别忘了你如今的权力攀附于谁,别忘了皇室的教诲,不要让我失望,安萨尔。”
陛下道。
安萨尔站在书房中间,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在陛下均匀的呼吸中向他袭去,他沉默着,忽然,书房门外传来一声噪音,压抑的、沉闷的,像是房内恐怖的气氛惊动了某个心思敏感的东西,逼得对方落荒而逃。
他下意识喉咙一紧,然而,陛下察觉到了他的走神。
“安萨尔。”他厉喝一声。
安萨尔一怔,看向陛下,那张不再年轻的面容透着昔日的刚毅与强横,偶尔独断专行,但是一个恰如其分的皇帝。
安萨尔知道,陛下想要他收回成命,重新正视身为皇子的立场,而迫于压力,自己应当在此刻说些恭敬的话,并对陛下的教诲表达感谢,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微微欠身,第一次对陛下说了句臣失礼了,转身夺门而出。
他应当、应当询问卡托努斯的意见——毕竟这封不被认可的令书上,提着卡托努斯的名字。
「他需要知道对方的想法。」
他在走廊上奔跑,转过几个转角,开阔的花园里,卡托努斯果然坐在横梁上,神情灰暗,唇缝抿紧,以一种难以言说的目光注视着安萨尔。
安萨尔平复呼吸,正要开口,却听对方道:
“我想回虫族去,殿下。”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一年平安顺遂,心想事成[撒花]
【元旦跨年番外】
这是安萨尔和卡托努斯过的第二个元旦。
虫族对跨年没什么仪式感,毕竟他们的寿命漫长,又在无休止的征战和劫掠中延续种族,值得庆祝的大多是一些匪夷所思的里程碑。
临近跨年,梭星舰上灯火通明,到处挂着彩灯与拉花,休息大厅中央堆着一座有钢架支起的礼物堆,节日氛围浓烈。
安萨尔告诉卡托努斯,人类的跨年习俗是给亲近的朋友和家人准备礼物,写下新年愿望,挂在各家各户的房檐,以期来年万事如意,国家风调雨顺。
卡托努斯参与的特别积极。
零点钟声即将敲响,二人坐在宴会的卡座沙发里,电动小车送来礼物盒与卡片,摆在面前。
安萨尔先拆礼物,略显手笨的包装盒很小,红丝绒托上,是一枚由虫甲为材料、以细银杜鹃为造型制作的胸针。
“这是?”
“是我用小时候第一次蜕壳下来的甲鞘做的。”卡托努斯看起来有些腼腆,“希望您能喜欢。”
安萨尔眼睛一弯,“帮我戴上?”
卡托努斯俯身过去,磨磨蹭蹭地帮人戴上,他打造首饰的技术不太好,看不出是杜鹃,但幼小的虫甲呈现出琥珀色的质感,极其漂亮,安萨尔非常喜欢。
卡托努斯拆开自己的礼物,是一罐质地细腻的鞘翅保养膏,皇家科学院专研,可以让甲鞘又坚硬又亮。
卡托努斯很惊喜,因为他偶尔担忧自己的甲鞘自进入人类帝国后因为气候和湿度不同,变得没以前那么漂亮——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军雌没那么多规矩,但他怕安萨尔不喜欢。
“需要我帮你涂吗?”安萨尔问。
卡托努斯当然想,但他怕涂着涂着就涂到床上去,只好道:“我明天再用,我想听钟声。”
在床上也能听钟声——安萨尔想这么回,但摸着军雌发烫的耳尖,由了对方。
拆完礼物,就该看新年愿望了,一人一虫先前将新年愿望写在了卡片上,印了火漆章。
他们一起拆开卡托努斯的卡片,军雌的字已经比刚开始好了,虽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看懂。
【希望殿下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每天开心。】
这里还拼错了俩词。
安萨尔一笑,手指一捻,所以将卡片一翻,只见背面还有一行小的。
【以及,如果每天都能吃饱就更好了……】
“我亏待你了吗?”安萨尔一笑,掸了掸卡片。
卡托努斯耳尖发热,凑近安萨尔:“没有,就是最近您太忙了,我……”
“哦。”安萨尔意味深长地一笑。
卡托努斯腼腆地取出安萨尔的新年卡片,拆开一看,只有一行飘逸的小字。
【祝吾爱卡托努斯愿望成真。】
卡托努斯:“……!”
他蹭一下站起来,抓住安萨尔的手腕,火急火燎地把人拖回了房间。
零点的钟声,他们是在床上听的。
第39章
安萨尔一瞬间觉得世界的声音在抽离。
脑袋仿佛被真空挤压,无论是仆人的呼喊、陛下的震怒、花园里喷泉的噪响都变得很远,远到无法被耳朵捕捉。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注视着横梁上的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那双倔强的、稍显黯淡的桔色眼珠倒映在天光里,古铜色的皮肤在光下如同镀了一层蜡,他蜷曲着身体,以一种下意识的、自我防御的姿势,就像受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伤,无法求助,只能自我消化后愈合。
“你确定吗?”
安萨尔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诡异的是,即便他已经喘不过气来,但经受严苛的、良好的皇家教育,他在此刻居然声线平稳,没有一点颤动,只是微微发紧,听上去有些缺水。
卡托努斯把下巴埋在臂弯里,锋利的双眼沉的像是在脸上戳出的窟窿,无声地与安萨尔对峙。
“……”
长久的沉默,久到安萨尔怀疑卡托努斯是不是没听清,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确定……”
“不然呢?”
卡托努斯嗤了一声,明明是嘲讽、轻佻的语气,看上去却要哭了。
“留在这里做什么,给你修剪盆栽吗?”
安萨尔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炙热的心在撞击肋骨,年轻有力的跳动超出了生理能承受的极限,他脊背发痛,冷汗从毛孔中分泌出来,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午后,手指末端却渗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卡托努斯似乎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但雌虫总是骄傲的、充满自尊心,在‘绝不能在人类面前示弱’的信念支撑下,他将自己的尊严藏进坚固的甲鞘里。
——即便他的复眼里涌动着清澈的、玻璃般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