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RI
感谢Nocsm、璃兔、樱菲韵雪的火箭炮、感谢十弦、yu雩归、睡眠依赖综合征、踏夜微棠、游鱼今天做梦了吗、lllllil、Nocsm、空白S21、夏商周的地雷
第37章
安萨尔发现,自从陛下来电,桌下的虫就没了动静,就像陷入了冬眠的动物,为应对难以忍受的寒冷,减缓代谢,进入一种生理上的自我保护状态。
陛下询问了一些和谈的情况,语气温和,并不尖锐,由于卡托努斯在这里,安萨尔并未说的太详细,挂断了这通不合时宜的问候。
他加快速度完成今晚的工作,支走罗辛,往后一转椅子,虫缩在桌下,不肯离开。
“在里面筑巢了吗?”他用鞋尖顶了顶对方的大腿肉,半开玩笑道。
沉默已久的虫缓缓爬出。
蜷缩在狭窄的空间太久,军雌精密的骨节咔咔作响,卷曲的金发在脑后收拢,澄澈的眼睛下垂,无意识地躲避安萨尔的视线,乍一看很乖顺,又似乎忧心忡忡。
“还好吗?”
安萨尔问,这番对话算是比较客套的例行询问。
卡托努斯没回答,用行动表示自己还算过得去,在安萨尔脚边站起,掩饰性地整理衣角,顺便藏起自己被果肉沾湿的手。
“行,那就回去吧。”安萨尔关闭系统,宣告今日的工作结束。
回去的路上,卡托努斯表现得很平静,但安萨尔知道,对方的心思早就飘远了,脚步机械,心不在焉。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心心念念的、摆在桌上正中央的银片。
回到房间,匆匆洗漱,各自道别,安萨尔关门时,下意识瞥了卡托努斯一眼。
魂不守舍的军雌蜷缩在沙发上,那里几乎已经被彻底占据,成了虫的巢穴。
方形舷窗外神秘的星云光芒如同轻纱,朦胧清透地笼罩着他的眉眼,令他看上去像艺术大厅里静寂的雕塑,缭绕着一种平和的孤独。
咔。
门合上,隔绝了一切视线。
安萨尔走到调理舱旁,换好衣服,一脚踏进温凉的护理液中,肌肉中渗出丝丝缕缕的冰凉,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敲门声响起。
三声。
很短,很轻的三声,带着一丝退缩的怯意。
安萨尔凝望着浅银色的房门,视线深邃到能透过钢板落到背后那具身体上,紧绷的肌肉缓缓舒展,嗓音染上了夜的温和。
“进来。”
他背对房门,在犹疑的开门声里,随意抓了把打湿的额发。
门外,卡托努斯健硕的身影融化在黑暗中,像一阵随时能抹去的雾,飘曳在视线尽头。
“有什么事?”安萨尔问。
虫影不动,他挣脱了毯子的围困,却又在门口伫足,就像有道无形的空气墙阻隔着,令他寸步难行。
他的嗓音很低,是平时少见的沙哑。
“我想睡在您身边,可以吗?”
安萨尔手肘搭在护理舱的舱壁上,湿淋淋的手掌支着额头,掀起眼皮,只捉到黑暗中雌虫半掩着的一双桔瞳,如幽火般摇曳。
沉默发酵的时间有些久了,因为已经能熟练读懂对方拒绝回答所暗含的气氛,军雌无地自容地想要逃走,脚却像生了根,牢牢扎在门口的舰板里。
“如果您不愿意的话……”他的声音更哑了,像是含着砂石。
“进来吧。”
安萨尔拍了拍护理舱,手被星光衬得青筋毕现。
他毫不怀疑,自己要是不答应,卡托努斯能在他门口站一晚上。
卡托努斯试探地跨过了空气墙,窗外,星辰散发的银白光线将起居室分割成两个泾渭分明的部分,他越过界限,苦闷的脸顿时失去遮挡,暴露在安萨尔眼前。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像是被欺负了,毕竟,这世上能欺负卡托努斯的东西屈指可数,即便是在刑场,他也没有这般黯然,这么的——渴求安慰。
桔色的眼珠蒙着潮湿的小雨,刚硬的面部线条软化,每一丝弧度都在诉说着神伤。
安萨尔瞧着他这副样子,罕见地没说什么奚落、揶揄的话,手指微弯,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地毯。
卡托努斯坐了过来,像一只壮硕又乖顺的宠物,抱起膝盖,倚靠在护理舱上。
他小幅度吸气,心安般感受着耳畔微小的电波声,很快,一只湿漉漉的手越过舱壁,揉了揉对方干爽的头发,手法难得温柔。像抚摸一只受伤的动物。
卡托努斯睁开眼,依恋地用唇蹭了下对方的指节。
一触即离。
安萨尔收回手,护理舱的隔离罩关闭,荡漾的水液重新浸泡了他的躯干,带来安稳的情绪体验。
今天,他没有立即睡着。
如丝如雾的精神力开始向外渗透,月光般的丝线从钢铁地表攀升。
他不担心这幅在旁人看来惊悚的景象吓到卡托努斯,因为从末梢反馈的细节来看,舱外的军雌甚至和不安分的丝线玩起了手指的追逐游戏。
——这并不是卡托努斯第一次这样。
安萨尔想。
在过去里,这只名为卡托努斯的雌虫虽然总是横冲直撞,狡猾却笨拙,报复心重,将他的皇子行宫搅得不得安宁。
但某天,对方变得心事重重。
那段时间,人类与虫族的战事产生近一年的缓和期,一座从边境游荡的小型虫堡被人类的军队意外击落,人类俘虏了几十只即将运输到中央星带的雄虫以及几名声名显赫的、贵族家的军雌后裔,在复杂的政治运作与利益交换后,一艘通往虫族的战俘船开了出来。
战俘船从边境的路线开入虫族境内,它在人类领地的最后一站,就是由皇子安萨尔·阿塞莱德实际掌控的这座星球。
战俘船大摇大摆,这消息很快被偷渡到边境的雌虫们知悉,如同一枚火星溅入油锅,炸得轰轰烈烈。
起初,安萨尔觉得行宫里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在他手掌痊愈后,不再负担照料他起居的雌虫成为了他的小尾巴,大多时候,想要找到卡托努斯,只需要在安萨尔周围寻找一圈,然而,一向喧闹的卡托努斯出现了异常。
修补房梁时,因为皇子在现场指挥,雌虫手握锤子,一直走神,不知不觉就把梁柱珍贵的木料凿出了七个大洞。
不再去花园偷吃,哪怕被分配了浇灌草坪的任务,也只是抱着水管发呆,任由园艺用水漫溢园林,涌到路上,然后在总管的呵斥里受惊跑开。
他开始频繁出没于塔楼,高达十几米的开阔视野能清晰看到正在上教仪课的皇子,一坐坐一下午,直到黄昏微凉的温度惊醒他,才会在安萨尔略有不满的视线中慢吞吞跳下去。
在卡托努斯的异常彻底影响到安萨尔平静的生活前,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与雌虫来一次单方面的促膝长谈。
“所以,你是对自己最近的工作有哪里不满吗?”
书房里,安萨尔双手交叉,目露审视,问卡托努斯。
雌虫站着,虽然规矩学了几分,但不刻意维持,就有点没个正相。
他眼梢低垂,看上去人畜无害,但眉心紧拧,即便是在被训话,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没有。”他敷衍道。
安萨尔开口:“我需要提醒你,你的欠款还剩三千五百万零……”
“一百二十五帝国币。”卡托努斯抿着唇,“记着呢,我都记着。”
安萨尔沉着气看他,如果不是打定主意不再利用精神力丝线窥探他人的想法,他绝对会把丝线伸进雌虫的脑袋,搅一搅,看看对方浑浊的脑浆里在倒腾什么东西。
“你在想什么?”他突然道。
雌虫脱口而出:“您。”
“……”
安萨尔的视线有着难以言喻的压力,沉甸甸落在卡托努斯肩头。
卡托努斯抿了下唇,削薄的唇瓣被他无意识舔得晶晶发亮,改口:“您……给我的工资太少了。”
“少?”安萨尔荒谬地弯起唇,一脸愿闻其详:“那你觉得,我应该给你多少。”
“我最近已经没有在偷金子了。”
卡托努斯撂出自己的大前提,他其实不太会谈判,只觉得自己的安分应当得到嘉奖。
“你本来就不该啃金子。”安萨尔拄着头,意味深长地盯了卡托努斯柔软的、有些自相矛盾的脸,还要在说什么,只听书房门响,是总管有急事。
卡托努斯只能先离开,走之前,安萨尔放了他半天假。
突如其来的假期并不能让雌虫的步伐变得轻快,瞧着卡托努斯略有沉重的背影,安萨尔意念一动,精神力丝线时隔多月,重新探入星球上空。
它们如同安萨尔的眼睛,忠诚地反馈卡托努斯的行踪。
雌虫在花园里转了转,翻出宫墙,轻车熟路地进入市集,来到雌虫商人的店前。
那是一个伪装成街边酒铺的小型黑市,他跳上高脚凳,双腿一伸一屈,浑不吝地扔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老规矩。”
精明的雌虫商人拿出三支品质相当不错的营养液,打趣道:“阔绰了,最近在哪发财?”
卡托努斯粗暴地咬断胶质封口,用力一挤,尖牙上下磨动,碾出少许隐约的颓丧和不悦。
“没哪。”
“瞎说,我这的好货都卖给你了。”商人眼里透出精光,对卡托努斯来钱的门路相当感兴趣。
在边境,偷渡到人类境内的雌虫数量不算少,但大多因为语言不通、黑户、身体构造等原因,只能出卖廉价劳动力,到垃圾场或者黑矿区打工,像卡托努斯这种来了不几个月就小有积蓄的,实在少之又少。
“真没,在人类那边……”卡托努斯停顿一下,别扭道:“做工。”
这词是他刚跟那些园艺工人学的,他不知道像他这样又伺候皇子起居,又做些杂活——比如在皇子挥杆的时候捡球的仆人应该怎么界定。
商人笑笑,有分寸感地停止了这个话题,道:“也行,反正看你日子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我要是有虫崽,估计也就你这么大,对了,最近要是想订货提前告诉我,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你也找找下家吧。”
卡托努斯一怔:“去哪。”
“回去啊,最近那艘战俘船来了,不少虫都打主意呢。”商人一笑:“战俘船嘛,身份查的不严,合法入境,还有流民豁免,这等好事可不是天天有。”
他问卡托努斯:“你不回去?”
“我……”卡托努斯趴在桌子上,耷拉着眼皮,“没想好。”
“干什么,真乐不思蜀了?”商人哼笑,“卖你条情报,这次的战俘船是因为有上层的高官后裔和雄虫才破例开的,你也知道机会有多难得,这次不回,这辈子可就回不去了。”
“那你当初逃出来干什么。”卡托努斯不解。
“谁让我不想死呢,比起被人类的舰炮炸得支离破碎,当逃兵也没什么吧。”商人耸肩,指了指脑袋:“你以为我想回?但精神海的问题可不是靠走私就能解决的,我不想死在人类的地盘……害,你还小呢,你不懂,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天天被精神海的燥痛折磨,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