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RI
“……”
“啊?”
卡托努斯肉眼可见地一僵。
他第一次觉得军雌的听力太好也是一种罪过,否则,他就不会像现在一般坐立难安,恨不得伸出鞘翅,抓起安萨尔的胳膊就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偏偏对方走得很慢,闲庭信步,偶尔还停顿几步,体察民情。
卡托努斯抓耳挠腮,凑到安萨尔身旁,“殿下,我们能走快点吗?”
“不能。”
安萨尔翻看着休闲大厅里的娱乐设施意见薄,断然回绝。
卡托努斯瞧着皇子把意见簿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来,一页页看得仔细,却没有丝毫批注的打算,当即察觉出安萨尔是故意整他。
他没辙,只能硬着头皮等安萨尔消气,寄希望于对方看在他如此窘迫的份上善心大发,但很快,安萨尔又道:“想不想去花园?”
“是去吃饭吗?”卡托努斯问。
“不是。”
是去遛虫。
卡托努斯失望地摇头,目光闪烁,仔细聆听,忽然从远处的耳语中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帽子。
他疑惑地摸上帽顶,悄悄挨近安萨尔,问道:“请问您这顶帽子,有什么意义吗?”
安萨尔看都没看他,将意见簿放回架子上,背手信步,随性地在大厅里绕了一圈,走向通往上层的舰桥,等到周围没什么人了,才口吻淡淡道:
“你偷东西的时候不先了解一下作用吗?”
“您又没有在帽子里缝说明书。”军雌嘟哝。
安萨尔在卡托努斯惊愕的目光中开口:“这是一顶指挥官军帽,除了我,这艘舰上没人有资格戴。”
“我的副官偶尔会在我的授权下暂代指挥官一职,你是第三个敢戴它过市的,虫。”
卡托努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古铜色的皮肤顿时像被锻造炉烧灼过一般,热得发亮。
“您,您……”
军雌您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他刚才可是在一堆人面前走了七八圈!!
安萨尔回过头,语气玩味,像压在弹簧上,震得卡托努斯心魂荡漾:“建议你以后说话前先捋直舌头。”
卡托努斯扁了扁嘴,无声地拽下帽子,爱惜地叠起,见安萨尔没回头,当即迅速揣进兜里,贴着手套放好,像个技法熟练的贼。
通往指挥室的路上,来往的军官寥寥。
没有了吸睛的帽子,大多数人不在意安萨尔身边跟随的是谁,他们短暂地打过招呼,又向着自己的岗位走去。
没过一会,宽阔的可视穹顶在眼前展现,指挥室的门为安萨尔敞开。
由于军雌的到来,始终用视觉眼追随着对方一举一动的梭星提前关闭了可能会泄漏军事情报的中枢台显示屏。
没有了数据流的辉映与干扰,静谧星海下,指挥室笼罩在温暖的光中,极具科技感。
卡托努斯一进门,就被眼前迥异于虫群堡垒的装潢风格震惊了,仰头环顾,步伐稍微落后。
安萨尔脱掉外套,搭在椅背,走到办公桌前,点开光脑的小厨房点餐界面,多勾了几个菜。
远处传来军雌的脚步声。
突然,在某个时刻,对方稳健的步伐产生了一丝停顿,如同流畅乐谱中的不和谐音,搅乱了节奏明快的曲谱。
安萨尔抬头看去,只见卡托努斯站在里桌边两米的位置,瞳孔收缩,死死盯住桌面某个物件,垂在身侧的掌心战栗,忍不住握住,摩擦里面产生的细汗。
军雌视线的落点是一枚挂在桌案上的银片。
那东西曾被他珍而重之地藏在胸肋下方的骨鞘中,被体温熨烫,保持着生命力旺盛的温热,但在审讯中被费迪尼拿走后,他最宝贵的东西不知所踪。
对于这份突兀的失去,卡托努斯一直感到遗憾,可今天重新看见自己的遗失物,率先感受到的不是失而复得——他的心非但没放下,反而悬得更高了,就像一道道未知的细线勒紧他的血管,阻滞血液,令他感到窒息。
他站如雕塑,浑身每一根线条都透露出绝对的僵硬和无措,甚至没了呼吸的起伏,那枚挂在对方桌上笔架的银片被纤细的金属链牵着,安稳地垂在空气里,吸收着他的视线。
与此同时,一枚被他含吮了无数遍的细银杜鹃纽扣,也并排搁在桌角。
——为什么他的银片和纽扣会在安萨尔桌上?
他不敢深思这个问题,事到如今,任何追溯性的质疑都对处理当下境况没有丝毫帮助,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安萨尔有没有发现银片背后的名字?!」
安萨尔垂着眼,在睫毛遮下的晦暗阴影里不动声色地打量卡托努斯的神情。
“你在看什么?”他倚着桌角,明知故问道。
卡托努斯陡然反应过来,惊颤的瞳孔一移,强迫自己不要对桌上的银片表达过多惹人注意的兴趣。
他收拾好表情,装作并不在意,解释道:“没什么,只是第一次见您的办公桌,惊讶于它的……”
军雌从自己的词库里找出一个还算中肯的词汇:
“整洁。”
安萨尔:“梭星每天都会收拾。”
哦,瞧。
安萨尔的指挥舰上果然是机械在有条不紊地统御一切,一只虫连保洁的工作都抢不到。
卡托努斯闷闷不乐地想。
“去洗手,准备吃饭。”
安萨尔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没过一会,两辆大的送餐车开进指挥室,价值上亿的钢骨茶几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卡托努斯洗完手出来,强迫自己在安萨尔面前文雅地用消毒湿巾擦干净水珠,自觉坐在对方膝旁,忍住吞咽口水的冲动,拿起刀叉。
今晚的菜很丰盛,但军雌依旧尝不出什么味道。
吃过饭,卡托努斯无所事事,在安萨尔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时,主动蹭过来,请求做点什么。
“你识字吗?”安萨尔支着下巴,一针见血。
卡托努斯站在桌前,“识一点点了。”
安萨尔颔首,点开一段光脑上文件的截图:“概括一下。”
卡托努斯一脸被教官提问的紧张感,目光飞速扫动,磕磕绊绊道:“您的,嗯,人,在花园,问您,拿某件事情。”
安萨尔挑眉:“人?”
军雌:“我是说,下属?”
安萨尔:“某件事?”
军雌尴尬地视线乱飞:“……”
“所以,你只认识花园。”
安萨尔好整以暇地眯起眼,总结。
卡托努斯无可辩驳,点了点头。
安萨尔好笑:“那你觉得以自己的人类文化水平,有什么能为我做的?”
“可以为您收拾桌子。”卡托努斯郑重发誓:“我可以擦得很亮。”
“谢谢,但我不需要,它现在就很亮了。”
安萨尔将卡托努斯请离自己的办公桌,将虫安置在不远处的沙发上。
军雌坐立难安。
他屁股在沙发面上,心却晃悠到了办公桌附近,身体正襟危坐,目光藏匿,贴着低垂的眼睑射出,小老鼠一般反复定格在那枚银片上。
不久,他开始焦躁,试图再次引起安萨尔的注意。
好在,虫神还是眷顾他的,没过多久,机会就来了。
送餐小车开进指挥室,为安萨尔送来了解乏用的水果。
卡托努斯当即站起来,趁着安萨尔批阅文件没空理他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拿起果盘,调转送餐小车的头,关闭程序自动键,护送对方开出门外。
确认没有更多隐患,他步伐轻快地来到桌前,轻放果盘。
“殿下,您的水果。”
安萨尔从文件中抽身,瞧他一眼。
军雌恭敬得像个贴身执事,美中不足的是,如果他忍不住变出的复眼能不要一半瞳孔都聚焦在桌角的银片上就好了。
“叉子呢?”皇子殿下给出重要指示,“没叉子怎么吃。”
卡托努斯:“……”
糟了,因为心情太迫切,他居然忘了把送餐小车肚子里的餐具一起拿出来!
他追悔莫及,但此时,被他亲手送离的小车已经开远,追不回来了。
由于没有叉子,安萨尔立即对水果失去兴趣,一句话也不愿意和卡托努斯多说,重新投入工作。
卡托努斯站在对方身边,心里七上八下,抓耳挠腮。
——他需要一枚叉子,或者一个功能相近的道具,以重新开启话题,并借机留在办公桌附近。
有了。
聪明的虫灵机一动,手指关节骤然伸长,结出一枚长针般纤细锋利的漆黑钩状虫鞘。
他拿出消毒湿巾,认真擦过一遍,扎起一块苹果,给安萨尔看。
“这样呢?”他隐隐骄傲,语气里居然还有几分得意。
安萨尔瞥他一眼,嘴角一抽,连翻页的手都没停。
被狠狠嫌弃了的卡托努斯也意识到自己这番行为有些蠢,毕竟人类可不是茹毛饮血的军雌,会拿自己的甲鞘当工具。
他认命般解除虫化,小声叹息,正准备去小厨房重新拿一枚叉子,只听啪嗒一声,苹果块掉在了地上。
“……”
他死盯着地上苹果沾染的水渍,顿时更挫败了。
他真是什么都干不好,战斗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