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RI
他翻过去一看,一串凌乱的、用永留电笔描画的文字镌刻在背面,与卡托努斯的军雌银片上如出一辙。
——是歪歪扭扭、几乎没法辨认出来的「安萨尔·阿塞莱德。」
安萨尔:“……”
他明确记得,当时自己问军雌是在什么时候咬的银片背后的名字,卡托努斯说回答的也是这个时间点。
「第一次在军雌学院拿到首席。」
而当时的理由,他记得军雌说的是……「我想您了。」
“殿下,其实在最初回到虫族的时候,我坚信军雌的记忆力长久牢固,就算离开了您,我也能记得您的长相、声音、温度,记得无论如何都要爬到高处,记得回到您身边。”
卡托努斯忽然出声。
安萨尔瞳孔一缩,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骤一抬头,看向卡托努斯。
军雌跪在床上,声音落寞而平静,然而,窗外的海浪却仿同渺远而困顿的呜咽。
“可后来我发现,不是的。”
作者有话说:
插画活动上啦!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看看,另外有两张约稿的尺寸不适合放在插画里,我会停在wb。
第66章
“军雌的记忆并不可靠。”
它虚伪、残忍,比乐亚星的晨雾更易消散。
卡托努斯坐在床边,“回虫族的第一年,我拼了命地训练,杀死我雌父们的凶手与我隔墙而居,我不敢有一丝懈怠。”
瓦拉谢家的两个蛀虫就像豺狼一样死盯着他,他刚回去的那段时间,两只虫像见鬼了,大晚上提着刀来到他居住的阁楼,却被他砍断了手臂和大腿,丢进院子里,消停了整整两个月。
从那以后,他们看卡托努斯的眼神多带着畏惧,但贪婪和觊觎一览无余。
“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我过了两年,后来,我参加了军雌学院的招生训练营,由于名额大多被上层军雌垄断,为了去到帝国最好的学院,我参加了选拔赛。”
“您或许不知道,那种选拔赛与其说是赛事,不如说是角斗场,不同年纪、经验的雌虫混在一起,我的对手是一只长我三十多岁的盗匪。”
安萨尔抬眸:“你赢了。”
“是的,我赢了。”卡托努斯的嘴唇一张一合:“为了争取最后一个名额,我强行进入深度虫化,燃烧了精神海,赢是赢了,但差点因为操作不当把自己的脑袋撕裂,事后,替我治疗的军医都喜极而泣。”
“他们说自己从业多年,从没见过像我这么鲁莽的虫,也没想过我能活下来——就像有什么东西粘住了我的精神海,避免了最坏的情况,说这一定是虫神的保佑,但我不觉得。”
卡托努斯语气缓慢,笑了一下:“我当时想,要是真有虫神,怎么没把您送到我身边呢。”
“这种事,任何神明都做不到。”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扁了扁嘴,“是啊,所以我寄希望于自己。训练营的日子很苦,很乱,我们每天被投放到巨大的斗虫笼里,唯一的规矩是不能出虫命,其他的……只要能放倒你的敌人,无论是用虫爪、鞘翅、甚至用牙齿都可以,获胜的虫可以得到足以果腹的功勋,但功勋的计数不是账户余额,而是一块圆形的铁牌。”
“这就意味着,为了食物,哪怕在笼外,也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等待你受伤、虚弱,然后肆无忌惮地抢夺与劫掠。”
安萨尔呼吸一窒。
他完全能想象出那是何等地狱。
“那段时间,我每天一睁眼就是想着怎么活下去,我的虫鞘变得锋利,爪翅变得坚硬,没有一天放松,在那种环境里久了,我似乎变成了一只和他们没什么分别的虫。”
卡托努斯的语气有些战栗:“没有虫能百战百胜,后来,我不小心输了一场,导致我的精神海有些……动荡。”
哪怕今日,他依旧记得自己倒在斗虫笼时浑身的甲鞘都像解离了,从内而外渗出岩浆般的灼痛。
精神海如崩裂的巨石,片片剥落、瓦解,他从不知道这东西痛起来能如此可怕,濒死之际,混乱的记忆在脑海中滚,一会是雌父们的脸,一会是遍地鲜血,一会是腐臭的盗奴船,一会又是安萨尔的手指。
他瞧着对方细长的手指握着笔,在金贵的纸页上移动,笔尖沙沙,这动静刺耳的很,在他脑袋里切割——他疼的快死了。
灯光下,军雌细长的睫毛里闪着碎光:“我那时、那时很不好,每天都在暗无天日的笼里生活,学会了怎么偷偷肢解来找茬的虫,还学会了调配特制的虫饮,那东西能麻痹深度虫化后精神海的剧痛,但代价是……我开始回忆不起您的声音了。”
安萨尔静静听着,“之后呢。”
“后来,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从您的声音开始,到一些具体的细节,我忘了您衣服上的纽扣有几颗,早餐时候一般吃几块小鹅肝吐司,保养小牛皮靴的具体步骤是什么,也忘了……”
卡托努斯委屈地撇着眉:“忘了我进到笼里,是为了去找您。”
“第四年的时候,我从训练营以首席的成绩毕业,被帝国军雌学院录取。那时的我已经是一名优秀的军雌预备役,残忍、铁血,能精准将一颗被一百六十枚虫骨鞘包裹的心脏完整剜出。我的目标不知不觉变了,我忘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向上爬、向上爬。”
“军雌学院的氛围与训练营不同,这里不需要为活下去而拼命,这里是另一种地狱。”
卡托努斯在床上挪动,又靠近了安萨尔了一点,像是试图从对方那里汲取温度。
他的语速缓慢而沉重:“学院里的每一只虫都在为了功勋、名利、地位拼命,他们狂热、滥.交,弱肉强食,奉行拳头与权力至上主义,在这里,惹恼了上层贵族的雌虫第二天就会消失,灌木丛里经常有被分享至死的低级雄虫的尸体,校方不会干预。
为了表达欢迎或者震慑,他们会邀请你参加肮脏的宴会,分享特制的虫饮,因为大多数虫未来的志向都是荆棘花军团和议会,那里居于后方,挨不着人类的舰炮,他们有庞大的家世、雄厚的资产,贵族身份就像脐带,把利益相关的虫牢牢拴在一起。”
“我。”
卡托努斯哽咽了一下,低下头,“我昨天其实骗了您,我去过军雌的派对,在入学赛后的庆典上。”
“那是一种特殊的欢迎仪式,对许多上层雌虫来说,平民望不可及的低级雄虫不过家养的消耗品,为了展示家族的实力,他们愿意分享给自己赏识的虫,作为……拉拢。”
“他们也拉拢了你?”安萨尔平静地问。
“是的。”
“一只能在入学赛上夺得首席的虫非常值得抛出橄榄枝,‘瓦拉谢’在他们眼里又贱如尘埃,在派对上,他们塞给我一只D级雄虫。”
“那时,我的精神海破损严重,虫饮的效果已经没法完全消解深度虫化后的刺痛,他们告诉我,试一试也无妨,如果不接受这份‘好意’,我往后的路就会更难走,我没有家族,想要跻身上层难于登天,我……我没有拒绝。”
卡托努斯深深地咬着唇,头颅低垂,不敢去看安萨尔的眼睛。
他的嗓音痛苦而湿润。
“我带着那只雄虫在庆典上乱逛,周围到处都是正在□□的虫,我知道自己在坠落,我备受煎熬,可是我找不到出路,直到我遇见了一个来自黑市的走私摊。”
“上层军雌的宴会里黑市的东西一向不少,他们有权势和渠道,能买的东西比平民多很多,在那个摊位上,我看到了您。”
“就是这张报纸?”安萨尔恍然。
卡托努斯点头,“您的报纸被夹在一个小小的角落,我拿起来的时候,上面落了一层灰,那是我回到虫族后第一次得到您的消息。”
“我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照片上的您那么好,与我完全不同,我没办法形容那种感觉,我甚至幻听您对我说别屈从,可那时我连您的声音都忘了……我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下去,否则,我永远都不配再见到您。”
卡托努斯又向安萨尔凑近了一点,“我当时抱着您的报纸在摊位前嚎啕大哭,像个傻子,惊动了过往的安保虫,他们甚至罚款了摊主,问我是不是遭受了虐待,我说是的,我说我被你们这群虫屎养的刽子手折磨的要死了。”
安萨尔放下照片,无奈地用手抹了下卡托努斯的眼角:“他们就这么好脾气地受着了?”
“没有。”卡托努斯用脸颊蹭了蹭安萨尔的手指,眼里藏着水光:“他们说我是疯虫,我认了,我就是疯了,我疯了一样想回到您身边,哪怕在您的主舰上擦地板都可以,这虫屎虫族我一秒也呆不下去了。”
“是吗。”安萨尔笑着看他。
“是。”军雌又往前挪了挪,几乎要把自己塞到安萨尔怀里:“我趁乱买下了报纸,回到宿舍,记忆不可靠,我就想办法留下您的痕迹,我想过往手腕、大腿、骨骼中刻字,但军雌的恢复速度太快,那些痕迹没过几天就消失了。”
“所以你往银片背后刻字。”安萨尔挑眉。
卡托努斯仰着脸,唇几乎要蹭到安萨尔的下巴:“是的,军雌的银片会跟随我一生,我想到了好办法,只要用人类语书写,就不会被学院和军团发现端倪,但当我准备落笔的时候,我却根本不知道怎么用人类语书写您的名字。”
卡托努斯的眼角又湿了,哽咽着,眼珠在光下呈现出琥珀的质感。
“我忘记了您的声音、习惯、温度,后来连名字都忘了,我一遍遍擦去,又一遍遍地刻,刻到虫鞘都磨平了,可我真的想不起来您的笔迹,我那时才意识到,我已经离开您太久了。”
“在荒星上,我是故意骗您的。”
“我根本就不开心,我怨恨您是个人类,我想要您的标记,最好还有您的蛋,只要和您有关,我什么都想要。”
卡托努斯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被子上,“只要有您的标记,我就能好好活一辈子,如果有您的虫崽,我……我……”
军雌古铜色的脸沾满泪水,由于抽噎,他已经没法说话了。
安萨尔叹了一声,把照片放在一旁,掀开被子,丝线沉进被褥,单手拍着卡托努斯的后背,温和地安抚。
他把虫搁在被窝,调侃道:“你什么,你难道要指着报纸,告诉他这是他的雄父?”
卡托努斯仰着脸,满脸都是泪水,铁血坚硬的军雌像蚌一样被撬开了壳,流出其中的软肉。
安萨尔凝视着军雌,他忽然明白在荒星上,那能窥探生物记忆、从而改变面貌的生物为什么能靠卡托努斯的记忆变幻出他的脸,还那么失真了。
因为对方看的是报纸,劣质的要命,表情都看不清。
军雌像只虫崽一样哽咽,被虫饮浸透的肌肉冒着香甜的气息,像是要把过往承受的悲伤都发泄出来。
好吧。
好吧。
安萨尔想。
他原谅对方了。
还能怎么办呢,卡托努斯毕竟只是一只笨虫。
安萨尔低着头,蜻蜓点水一般亲吻着对方湿漉漉的额头,沿着眉骨向下,贴在鼻尖,渐渐的,军雌的哽咽声小了,泪染着脸颊,唇瘪下去,伸手去够安萨尔的袖子。
安萨尔挣开对方的手指,精神力丝线从床尾蔓延,带回来一根油性笔。
“卡托努斯,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没教过你写我的名字,对不对?”他问。
卡托努斯小小地点着下巴。
“好吧,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
他手指夹着笔,用从未有过的语气哄道:
“宝贝儿,把扣子解开,我教你写。”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今天前排掉落30个小红包,明天我准时来!(摩拳擦掌
第67章
别墅里的室温对人类来说刚刚好,哪怕赤身都不会冷。
但即使这样,当自己解开衣服扣子时,卡托努斯还是隐隐战栗。
他挺起胸膛,饱满的古铜色肌肉拼凑着完美的躯体线条,流畅如胶泥捏出的塑体,在床头灯光下流溢着温润的光。
“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