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他出来,时间要到了。”

另一个人抬头看已经要沉下的月亮,有些催促地说。

不一会儿,那地道里就传来某种奇怪的花香,清清淡淡,不仔细闻根本不会注意。

这估计是他们传递消息的手段——贺玠站在暗处敛气看着,猜测他们会通过不同种类的气味给同伙传达不同的信号。

咚咚咚。

地底传来三声敲击,两个蒙面人对视一眼,便接连跳入了地道,不多时便抬着一个被黑布蒙上的硕大铁笼爬了出来。

瘦麻秆跟在两人身后,依旧是那身宽大衣袍加斗笠,不过手边却跟了一个同样被大衣袍包裹住的人。

有四个人?

贺玠皱眉仔细看向那跟在瘦麻秆旁边的身影。那人个子娇小,很明显不是成年男性,裸露在衣袍外的双手上还被捆绑上了厚厚的麻绳死结。

不对,那不是人。

贺玠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连罪的刀柄上,武器的分量总能给予他一些安心。

“先别急着走。”

瘦麻秆看着麻利装载铁笼的同伙说:“我这边还要带一个人。”

“还要带人?底细摸清了?”一个人问。

“我做事你不放心?”瘦麻秆笑道,“他已经在这儿了。”

语罢,他扶起斗笠,那双深凹进眼眶的眼珠转向了贺玠隐藏的方向,嘴角向上勾起。

贺玠呼吸一乱,故作镇定地从阴影中走出,将紧握的手背在身后。

“他是谁?”一个蒙面人上下打量着贺玠,“没见过这号人。”

“你当然没见过。”瘦麻秆轻蔑地笑笑,“人家可是陵光那边来的,跟你可搭不上边。”

蒙面人被同伙这样挤兑,愤愤然骂了句脏话,转身上了马车。

“来得可早。”瘦麻秆转身看着贺玠,手中牵引的麻绳却死死拽动了一下,扯得身边那人一个踉跄。

“睡不着,不如早点过来。”贺玠神色自然道。

离得近了,那小人身上的妖息便愈发浓重。

她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息,故意彰示着自己的存在,让贺玠不得不多看了几眼。

至少五百年的化形大妖。

他们怎么会抓住这样的妖物?

“没见过?”瘦麻秆捕捉到贺玠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掩嘴笑了笑。

贺玠盯视着衣袍下滑落的乌黑发丝,猜测着这只妖物的种类。

“鱀妖。”瘦麻秆仿佛看透了他心中的疑惑,晃了晃手中的绳子道,“听说过没?很罕见的。”

鱀妖?

这名字贺玠并不陌生,在爷爷给他留下的书上第七十八页就有过记载。

鱀妖生于江流,为鱼妖中极为罕见的一类。喜与族人居住,擅长御水成形的妖术,已有多年未见其踪迹。

连腾间老爷子都没怎么见过的妖种,居然出现在这些妖牙子手中,看来这伙人的的确不简单。

“倒是不知如此稀有的货,你们是怎么搞到的。”贺玠仿照瘦麻秆的话术询问他。

瘦麻秆抖着肩笑笑,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出一条上马车的路。

“还是快些上车吧,耽误了时间,我们可是赔不起的。”

说完,瘦麻秆就牵扯着手上的鱀妖,将她推上了车厢,和那铁笼子锁在一起。

贺玠踌躇片刻,选择爬上车坐在铁笼旁边,紧挨着那低垂着头的鱀妖。

瘦麻秆撩开遮在车厢上的帘子,竖起食指朝贺玠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在示意贺玠注意这些妖物的动静,以免在出城门时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笼中的幼妖们似乎预感到自己地狱般的未来,在黑暗中低低啜泣着。

三位妖牙子坐到了车前,一人驱马两人望风。车后的贺玠就紧靠在角落,一边注视着低头不语的鱀妖,一边思考着要如何才能解救他们。

马车缓缓驶动,一路平安来到孟章城边,接受守卫的盘查。

贺玠知道那瘦麻秆擅长障眼法,骗过守卫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但自己想要的可不是守卫的配合帮助,而是他们拖延下的时间。

“连罪。”

在车外瘦麻秆正和守卫迂回时,贺玠轻声喊醒了背后的砍刀。

“帮她解开麻绳。”

贺玠看着鱀妖手上一圈又一圈的绳索,知晓那上面还附加了禁锢一类的术法,只能靠连罪才能斩开。

连罪嗡鸣一声,红光闪过,捆住鱀妖的绳索应声落地。

那鱀妖似乎没料到贺玠会帮助自己,愣神在了原地,好半天才抬起头望向他。

是个肤色白到骇人的姑娘。贺玠的手不易察觉地哆嗦了一下,随后趁着守卫翻动车厢的动静低声道:“一会儿等车停下来,你就跑,不用管我。”

少女用两颗又黑又大的眼珠看着贺玠,半晌慢慢捡起地上的绳子,一圈一圈重新套在了自己手腕上。

“嗯?”贺玠看傻了,不知道少女这是何意。

“该跑的是你。”

她的声音同她的长相一样冷冰冰,光是入耳就如同那刺骨江流灌满身体。

马车通过了盘查,缓缓行驶了起来。

“什、什么意思?”贺玠问。

少女眸色闪了闪,盯着贺玠的脸看了半晌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贺玠一愣:“不可能吧。姑娘许是记错了。”

少女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转过头,不再言语。

这时笼子里又传来一声声难耐的呜咽声,贺玠小心翼翼地撩开一角,看到里面的幼妖全部堆叠在一起,有的还在抽噎,有的已经奄奄一息。

如果再不加以救治,至少会有三成的幼妖死亡。

贺玠听着车厢外三人的交谈声,知晓现在用连罪砍开铁笼的铁锁一定会引起注意,但不打开笼子,自己是没办法施以援救的。

“你会哭吗?”

就在这时,蹲坐在一边的少女出声叫住了他。

“什么?”贺玠怔住了。

“你想救它们?”她看向了铁笼。

“我想救你们。”贺玠低声道。

少女垮着脸没出声,突然挣脱开手上重新捆好的绳子,在贺玠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不耐痛的贺玠立刻被她巨大的手劲捏出了泪水,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着自己没有大叫出声。

少女看着他眼角浸出的泪水,在它滑落脸庞的刹那用指尖接住,而那滴眼泪,在她手中慢慢变化为一根细长的铁丝。

御水成形。这个少女果真是鱀妖。

她将幻化而成的铁丝丢在贺玠脚下,随后自己又将麻绳缠在手上,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蜷缩回角落。

用这根铁丝去撬开铁笼的锁吧。

贺玠知晓了她的意思,慢慢捡起地上的东西。

“救它们走便好。”少女将脸埋在双膝之间闷声道,像是个孤僻可怜的幼儿,除了这句话外再也不愿多说一个字了。

“你有名字吗?”贺玠突然抬头问。

少女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脑袋,良久没有回答。

正当贺玠垂头放弃交谈时,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她那边传来。

“江祈。”她道。

第45章 杀生庙(一)

——

身后的车厢似乎传来了一些细小的动静,瘦麻杆用尖长的指甲掏了掏牙缝,从车厢板的缝隙中窥视而去。

蒙上灰布的铁笼安稳地固定在车厢中央,鱀妖也保持着手脚被缚的姿势靠在墙角。唯一让他觉得不太稳定的贺玠也闭着眼睛沉沉睡去。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似乎方才微不足道的响动只是他的幻觉。

“离陵光还有多远?”瘦麻杆收回目光,淡淡问身边两人。

“瘦子你也太心急了。这还没出孟章边境呢,就是千里马也得再跑三四天才能到啊。”其中一个人拿着半壶清酒,醉醺醺地说,“不着急,反正这路还远,我看那鱀妖长得也怪水灵的,还不如在送到那泼皮少爷之前给哥几个尝尝鲜。”

他笑得猥琐下流,面巾也挡不住其下扬起的诡笑。

“想什么呢?”瘦麻杆掏着牙朝他脑袋上狠狠打了一下,“先不说你打不打得过那丫头,玩出问题你跟那疯子解释?”

那人想了想康家大少那山一样的身躯和剥皮抽筋的变态玩法,打了个寒颤,再不敢提档子事。

“少废话,今晚找到下脚的地方了吗?”瘦麻杆嗤道。

“还是老地方啊。”

车厢内的贺玠竖起了耳朵。

“客栈的钱我们可给不起,睡一晚上我们这趟货都白跑了。”

看来他们不打算住客栈,这些妖牙子恐怕有隐匿的据点供落脚。

“收拾干净了吗?”瘦麻杆问,“我可不想睡在屎尿冲天的地上。”

车前的三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而车厢内的贺玠则聚精会神地思索着要如何拯救这一车的妖兽。

既然他们没有连夜赶路的打算,那夜晚的休憩时分就是自己最好的机会。

夜色渐渐沉下,一行人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赶到了一处漏了半边屋顶的荒庙前。

荒庙的屋檐下都结上了厚厚一层蛛网,积尘落灰扬了满屋,只有入门的地方打扫得还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