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犬妖看见同伴被伤害,呜咽着靠近虎妖哆嗦着伸出舌头想帮他舔舐创口,可没想到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坐在高位之上的胖男人。

“去你大爷的!”胖男人抄起手边的镇纸,丢在了犬妖的脑袋上,当场就把它砸的头破血流。

“让你大爷的咬死它!你还救它!没用的废物!”胖男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踹不到躺在地上嘤嘤叫着的犬妖,只能泄愤似的踢在仆役身上。

“都是你找的鬼东西!”他对着铁笼中吓傻了的幼妖们破口大骂,“还说是孟章来的上等货,我看连马粪都不如!连脖子都不敢下嘴的蠢货,用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培养得出大将!”

仆役站在一旁连连点头,低声道:“少爷先别着急,小的听说那边很快会送来新货,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新货?不还是换了一批废物吗?”胖男人不耐烦道。

“诶那可不是,少爷。这次据说有化形的。”仆役狗腿地讨好道,“绝对的大货啊。”

“化形的?”胖男人眯起眼睛摸了摸下巴,幽幽道,“等到了先送到我这儿,知道吗?”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仆役笑得谄媚,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犬妖和贴在一起的虎妖,阴恻恻地问:“那少爷,这批货……”

“全都不能要了,埋了吧。”胖男人手一挥,撑着椅子慢慢站起来。

“哦算了。”他突然停住。

“还是烧了吧。这种劣等妖物留着也是祸根,烧成灰清净。”

他轻飘飘的三句话就定下了它们的终身。

那仆役看他走后立刻叫来了人,将三个铁笼推出房间。不多时,那片楼台华贵的山庄中便腾起了滚滚浓烟。

路过康家府邸的孩子大哭着告诉娘亲那里面着火了,可女人只是温柔地摸着他的头说,那只是在烧秸秆。

烧秸秆,烧秸秆。

小孩瞪大了眼睛。

可是为什么,烧秸秆会有幼儿的哭声呢。

——

“啊!”

瘦麻秆突然怪叫了一声,吓得跟在他身后的贺玠一个踉跄。

地道里本来就黑,没有半点火光,贺玠只能手扶着墙一点点跟随其后。哪知道他半路大叫一声,还以为撞了鬼。

“到了。”瘦麻秆搓搓手,似乎对吓到贺玠这件事很是愉悦。

他指着眼前成堆的发霉木板和破烂麻布,手下利索地将它们抛开在一边,露出其后隐藏的门。

还真是门外有门天外有天。

贺玠揉揉鼻尖,注意着脚下凌乱的杂物,只觉得那恐怖的妖息越来越重,近在咫尺。

瘦麻秆神秘地笑了两声,缓缓推开那扇门,门后掩藏的灯火霎时铺满整个地道,晃得贺玠睁不开眼。

说来奇怪,那破木门本是腐朽不堪满是缝隙。可满黄的灯光硬是没有从门内透出一点,直到推开门才能看见里面的光景。

是结界吗?

贺玠留了个心眼,在踏进门内时仔细看了看,确定没有陷阱后才进入。

“准备好了吗?”瘦麻秆摘下斗笠,拍拍身上的雨水,打了个响指,那两边插满烛火的空房间内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硕大的铁笼子。

笼外的铁栏上长满了尖刺,光是看一眼全身都不由幻痛,更别说亲手摸上去。

笼内密密匝匝挤着数不清的毛团子,蛄蛹来蛄蛹去。放眼看去竟然全是丁点大的幼犬和狐狸,那冲天的妖息就是从它们身上传出来的。

结界术加障眼法,都是中阶往上的妖术,这男人居然使用得如此娴熟。若非不是老道的斩妖人,他恐怕是……

贺玠突然有点后悔跟进来了。

“怎么样?这些可都是我们弟兄几个费了老劲抓来的,准备明儿一早就往陵光送。”瘦麻秆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徒手握在满是尖刺的铁栏上,打开笼门,从里面揪出来一只哼哼直叫的白狐。

“这种毛色的现在那边大人可爱玩了,白的,漂亮。”瘦麻秆说着说着眼神又不自觉瞟向了明月,“你这只要是拿去买,起码是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银子。”

贺玠不做声色地点头,装作对这个价格毫不在意的样子。

“再高价我也不会卖的。”

坏了,自己好像知道妖牙子是什么了。

养殖捕猎幼妖,高价贩卖出手。小的时候听爷爷讲过,他曾剿灭过一个贩卖妖兽的贼窝,但那也只是九牛一毛,根本清理不了已经遍布地底的灰色蛛网。没想到现在让自己撞上其中一根蛛丝。

“明儿寅时左右你来这里,我们弟兄有门道出城。”瘦麻秆拍拍狐狸的背部,确认它是否还在呼吸。

要怎么办,要拒绝共同前往陵光的交易吗?和这种贼人在一起不易于站在危墙之下,最好的办法应该是脱险后报官。

“嘤嘤。”

笼内的幼妖们感受到外界源源不断的压迫,不安地爬动着。

贺玠看着那一双双清亮懵懂的眼睛,本来想好的拒绝话锋一转。

“要带上这些吗?”他看向铁笼,得到了瘦麻秆肯定的回答。

他想要救这些幼妖。

“那是必须的,陵光那边的大人们就等着这批货呢。”他又晃了晃手中的白狐,凑到贺玠身边小声说:“诶,看在是同行的份上,能不能告诉我,陵光那边的权贵们现在盛行什么式儿的妖?”

这你就问错人了,我甚至都没去过陵光。

贺玠内心狂汗,生怕这是瘦麻秆对自己的拷问。稍有答错就会人头落地。

陵光的权贵喜欢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陵光的权贵啊。

裴宗主不就是陵光的尖尖吗?

贺玠想起那只围在裴尊礼身边蹦跶的猞猁,淡定道:“我倒是有耳闻,那伏阳宗宗主手下就有一只白毛妖物。”

“还有这档子事?”瘦麻秆也是第一次听说,喃喃道,“我听说那宗主对骄奢淫逸之事无感。我师父那波子人曾给他献进过化形狐妖美人,结果差点被他连人带礼杀个精光。”

杀个精光。这个词让贺玠无端想起裴尊礼在珍满楼挥剑斩杀狐妖的英姿,心头一跳。

扑通。

突然传出一声肉体坠地的闷响,贺玠扭头,发现那声音居然是从墙壁里传来的。

瘦麻秆原本嬉笑的脸突然沉了下来,半是推搡的将贺玠赶到门边:“好了,看也看完了。记着明日寅时来此集合便好。”

他陡然转变的态度让贺玠生疑,但四下扫视后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是幻听吗?

随着身后木门的关闭,周身的灯火也霎时熄灭。贺玠在黑暗中看向身后诡谲的房间,直到明月发出不安的叫声后才转身离开。

而在那房间内,瘦麻秆听到远去的脚步后脸上端起的笑容瞬间消失,走到方才发出响动的墙壁处,一脚踢开了那陈旧的墙面,露出了里面双手双脚被麻绳捆绑住的人。

那是个浑身上下洁白如雪的女孩,除了乌黑的头发和手腕脚腕被绳子磨破的淤青,她的肤色白到令人发指。像是寒冬腊月松林树上最顶层的落雪。

“老实点!”瘦麻秆恶狠狠道,“以为那小白脸能救你?”

女孩没吭声,嘴中含住了一团破布,面若寒霜地看着瘦麻秆。

“他估计自身都难保了。”瘦麻秆阴狠地磨了磨后槽牙,“等到了陵光,他就没什么用了。那只山雀才是我想要的,到时候你要是不老实,就把你跟他一起杀了喂野狼!”

女孩颔首,眼珠自上而下地看着瘦麻秆,虽然是跪坐在地的姿势,但那神情却阴狠无比。

“擦,死哑巴。”

瘦麻秆被女孩这不屑的眼神盯出一阵恶寒。心想着要不是陵光那边点名要她这只化形鱼妖,自己现在就能把她剁了煲汤。

“哼,听说陵光那康家大少爷热衷于看妖物两两相斗,手段玩法极其残忍。你还是趁现在想想怎么讨好你的新主人吧。”瘦麻秆重新给女孩捆上一层新的麻绳,上了一个禁锢术法确保她跑不掉后才恶狠狠地笑了两声,起身摔门而去。

第44章 妖牙子(三)

——

翌日天还未亮,贺玠就赶在第二声鸡鸣前来到了马坊里和瘦麻秆约定的地方。离他说的寅时还有一段时间,并不是贺玠紧张得睡不着,而是他想赶在那瘦麻秆之前探查些情况。

昨日他将将离开马坊,转身就去了衙府向戚大人禀报了这件事,他本以为剿灭这种肮脏的勾当再怎么也会获得衙府支持,可他忽略了孟章百姓刻在骨子里对妖物的排斥。

“这种事,很多年前都有了。”

“只是妖的话,我们是不方便插手的。”

“倒不如说,他们把孟章境内很多妖兽倒卖走,也算是变相还我们清静呢。”

戚大人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疲惫,拍了拍贺玠的肩膀,意味深长道:“你会对即将宰杀入锅的鸡心生怜悯吗?”

在他们眼里,那些妖物与家中牲口无异,死了就是死了,甚至还能拍掌叫好。

也不怪戚大人不想介入。他刚结束了一个因树妖祸众的案件,即使始作俑者并不是那妖物,但也依旧不妨碍他对这些生灵的厌恶。

孟章神君保护子民不受妖物侵袭的方法,除了他本人实力过于强大,能定住满国风雨外,就是一代代传授妖物祸世的理念。

只要所有人都厌恶妖兽,那孟章的百姓从婴儿时期就会种下远离它们的思想种子,代代相传根深蒂固。不管善恶一律排除,从根源上杜绝被伤害的可能。

贺玠能理解他们的想法,但不能苟同这种观念。

爷爷从小教导他的便是善恶分清,妖也有善辈。不分青红皂白的斩杀只会为自己惹来更大的灾祸。

况且……贺玠想到那铁笼子里一双双眼睛和瘦小的身体。它们都还是未经世事的孩子,没有害过人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视它们的命为草芥?

也罢,没人帮也不碍事。贺玠乐观地想到——自己手上有把上品器妖,还有只山雀妖可以通风报信。退一万步讲就算救不出来,也不至于让自己折在那里。

天上月明星稀,贺玠借着月光藏在破马棚的后面,静静等着约定时间的到来。

包袱里的明月还在熟睡,背上的连罪刀刃的冰冷也隔着衣服传向皮肤,丝丝缕缕让人不寒而栗。

有早起的马坊主人从贺玠眼前一个个进入集市,纷扰的马鸣和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就让寂静的集市翻腾起来。

这里本就是租借马匹车只的地方,有各式马车进出也并不稀奇,可贺玠还是在那车流中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马车车厢意外的宽大,木制的厢梁涂上了纯黑的生漆。拉车的马匹也是全身墨黑,在夜色中竟有些难以看清。

不过这些特点还不足以让贺玠注意到它,真正让他确定的,是车上浓郁的妖息。

果不其然,黑马车在自己藏匿的马棚下停住,从车上下来两个头巾遮面的人。

看来加上那个瘦麻秆,对方一共有三个人。

“瘦子他人呢?”

其中一个蒙面人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通往地道的入口,拉开暗门朝里面丢了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