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地裂像是突然感知到了什么,掉转头飞也似地冲向贺玠,从中探出数十双黑雾凝结张牙舞爪的手臂,一个个抓住了贺玠的手脚。

“师父!”裴尊礼提剑朝那些手臂砍去,可胸口突然传来一股推力,把自己和师父分开来。

是贺玠。

他推开了他。

第317章 破晓(终章)

——

“下来吧,跳下来吧,落下来吧……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坠入深渊的瞬间,愤怒的咆哮就涌入了贺玠耳中。昨山再也不复往日的轻蔑,清俊的凡人相也化为赤面獠牙的恶鬼,黑雾凝绕的十双长臂自他后背伸出,死死攥着贺玠一齐朝地裂中心飞去。

“要不是因为你,本君现在早就登峰造极了!又怎会沦落到这个鬼地方!”昨山飞散的头发拍在贺玠脸上,缠绕着他,“既然你的妖丹没有用,那本君就把你吃掉……吃掉你就好了!”

他状若疯癫地哈哈大笑起来:“本君没有失败……不会失败的!这天下终会回到妖族的手中,该死的是人,是人啊!”

他说着,那张溃烂的兽嘴倏地张开,足足占据了半张脸,森白的尖牙和血糊糊的喉咙都能看见。

“吃掉你……吃掉你……”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张腥气冲天的嘴凑到贺玠面前,妄图一口咬下他的脑袋,“只要吃掉你本君就能……”

就在他快要合上巨嘴的那刻,一道从天而降的剑气命中了他的头颅,那张狰狞的面孔瞬间向中间塌陷,眼珠都快被挤压爆开,抓住贺玠的黑雾手臂也因此松懈。

地裂内的声音太过嘈杂,惨叫声哀求声痛哭声和那召唤妖兽的呢喃混合在一起。贺玠从刚迈入其中时身体就倍感虚弱,哪里都使不上劲,可当那道剑气逼近时,他突然就清醒了。

“你进来干什么!”他挣扎起身抓住挡在自己身前之人的衣袖,“掉进这里就出不去了!傻不傻啊!”

“原来你知道啊……”裴尊礼慢慢转过身,看也不看身后袭来的黑雾,抬手就将它们斩断,“知道自己没办法出来了。”

贺玠一塞,想要说的话都被裴尊礼的脸色堵进了腹中。他的脸色称得上恐怖,白到毫无血色的面颊上,一对震颤的瞳孔盛着漫溢而出的碎光,仿佛贺玠再多说一句拒绝碎光就能化成清泉飞流而下。

裴尊礼太害怕了。试问谁能在爱人一次次决绝离开下还能保持冷静?尤其他刚刚才听见了爱人的剖白,那句话他不知等了多少年,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却又要眼睁睁看着对方抛弃自己。

裴尊礼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脾气太好了,才纵容师父一次又一次逾越雷池。所以这次他没有听话,在贺玠被拽入地裂的同时自己也紧跟着跳了进去。

“师父,我还以为在你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觉悟了。”裴尊礼拉住他的手道。

“什、什么?”贺玠居然觉得比起昨山,裴尊礼才更让他觉得惶恐。

“你说喜欢我……”裴尊礼嘴角轻扬,“你对我说了这种话,觉得我还会眼睁睁看着你离开吗?”

贺玠试着挣脱,发现他力气大得惊人。自己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情绪使然,在那样混乱不堪的局面下,他害怕自己再不说就一辈子都没机会说出口了。就像曾经的鹤妖一样,拖到最后连灰都不剩,终生抱憾。

至于生还是死,全都听天由命。

“你想出了什么办法?”可惜裴尊礼实在是太了解自己了,“你被拖下来不是偶然吧?”

在他眼皮子下贺玠简直无处遁形,只得清嗓道:“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地裂会蚕食每一个在他体内之人的妖力生命,再不走……我们都会死的。”

先一步落入地裂的昨山就是前车之鉴。他本就是没有肉身的残魂,即便妖力强大,但失去了外壳的防护,再多的力量也不过是地裂的盘中餐。被裴尊礼一剑挡开的他悬浮在空中痛苦地哀嚎,不断伸出手臂试图抓住流失的妖力。

“不要……不要……妖力是本君的,你不能抢走……不能!”

裴尊礼嫌恶地皱眉,又一挥剑斩开了他半边身体,吵嚷的嚎叫瞬间就消失了。

贺玠吞了口唾沫。看惯了他一直跟在身边温和的模样,差点忘了这小子曾经是怎样眼睛不眨地砍下人头的。

“嗯?师父怎么不说话?”裴尊礼蹙眉,又变回了最令贺玠心软的委屈样,“我猜对了?”

“先走,不要待在这儿。”贺玠拉着他,在自下而上冲击的地气中艰难行动。

“你是想要牺牲自己来关上地裂吧。”裴尊礼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步步紧逼,“你又要像十年前那样抛下我,一个人去当救世英雄!”

“我没有。”贺玠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只是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意识到什么?意识到自己的身上有某种可以抵御地裂的秘法。于是要以身试险?”裴尊礼道。

贺玠彻底没话说了——这小子的敏锐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师父。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没有人比我更在乎你!”裴尊礼紧紧抱着他,“从小到大都是,我永远都是跟在你身后,离你最近的那一个。所以你在想什么,想做什么我都知道。我不求能阻止你,我只想要一件事……”

“生或死,我都和你一起。”

字字震声,贺玠吸了一口气,感到胸腔都在哽咽。

“傻不傻……”他喟叹一声,“死多痛苦。”

“和你在一起就一点也不痛。”裴尊礼倏地笑了,“就算是阴曹地府,只要有你在就是桃源仙境。”

一天天净说些不吉利的话。贺玠闭上眼睛:“这可是你说的。你不会后悔?”

裴尊礼笑道:“对你怎么会有悔。”

贺玠凝视着他的眼睛:“你知道鹤妖最喜欢吸收凡人的什么来佐以修炼吗?”

裴尊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摇摇头。白鹤虽易见,但成妖的鹤却少之又少,古书上对此的记载也不多,属于最为神秘的一类妖族。他曾经虽有好奇,但始终没有开口询问过。或许在他心中,师父早就不能用人与妖来衡量了。

“是背叛。”贺玠低声道,“白鹤一生忠诚,容不下任何情谊的背叛。但凡人又是最心口不一的种族,我能精准地嗅到一丝一毫的变心,那对鹤妖来说可是十全大补之物。”

“也就是说,若我变心,师父立刻就能察觉到?”裴尊礼道。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告诫过自己,不要背叛鹤妖否则会承担很严重的后果。

“原来如此……”裴尊礼低下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贺玠心都紧了一紧,刚想继续说些什么,忽然一声沉闷的轰隆声自地裂中心传来。熟悉的妖息让贺玠猛地一怔,顿时想起了自己真正要做的事情。

“爹!”他大喊一声,抬头向四周茫然看去,胸口的撕痛让他步伐飘忽不稳,裴尊礼就跟在后面护着他。

“我爹他在这里。”贺玠按住胸口,感到心跳越来越无力,“帮我找找他。”

裴尊礼也并不意外,陵光神君舍己为人的仁心比他儿子只多不少。

“我先去把昨山解决掉。”裴尊礼扶着贺玠让他坐在地上,“有他的妖力滋补地裂的话,会缓解很多。师父你就在这里等我。”

“别去!”贺玠抓住他,“那家伙不会轻易露出疲弱的一面,很可能是陷阱!”

事实证明贺玠没有猜错,那声巨响后浓烈的黑雾再次从脚下升起,翻涌的紫光都被遮盖。贺玠忽感手心一阵刺痛,缓缓张开五指,看见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地裂已经开始腐蚀自己的身体了。

我没有猜错——我就是妖力本身。凝结着陵光神君妖力的身体正在被吞噬。

“本君不可能输……”昨山的低吼声回荡在天地间,“千年前本君曾杀掉了神龙,现在我也能再杀他一次!”

刹那间,紫气与黑雾交融在一起,落下的小妖们转瞬间就被吸干了肉身骨血,只剩下一副骨架。

“昨山想与地裂争夺那些妖力!”贺玠吃力道,“必须阻止他们!无论谁赢我们都是无力回天了!”

裴尊礼拔剑就要冲上去,可强烈的气波将他阻隔在外,只能眼看着前方仿佛能撕裂天穹的妖力混战,深知自己踏进一步就会灰飞烟灭。

“扶我起来。”贺玠咳嗽一声,攀住裴尊礼的胳膊站起身,朝着那团飓风伸出手。

如果我是脱胎于父亲妖力而生的孩子,那我也一样能使用他的力量。

血液在身体里沸腾,温暖熟悉却又不属于自己的妖力一点点在他掌中汇聚成形,化为一道流光飞向飓风团,穿插在黑雾与紫气之间,想要将他们分开。

“师父,我来帮你!”裴尊礼站在他身后,双手抵住贺玠后背,把自己全部的内力输进他的身体,帮他调动起全部的力量。

流光又明亮了些许,可对抗两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妖力还是不够。正当贺玠支撑不住咳出鲜血时,又一股妖力窜入自己体内。

“阿姊?”在他感受到力量的那刻,嘴巴就先行一步叫出了来人。

杜玥一身狼狈地出现在两人身边,全身上下没有完好之处,偏偏那双眼睛还亮得惊人。

“别误会。我不是想帮你。”她嘴上这样说,手还是按在了贺玠手臂上,“我只是想见爹。只有你见过他可不公平,我也有话要同他讲。”

贺玠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杜玥白了他一眼:“了解你的人又不止一个。”

有了鸠妖的妖力加持,流光明显又亮了许多,可夹杂在黑与紫之间依旧不够看。

“还是不够!”贺玠道,“他们太强了!”

裴尊礼抬眼,单手捏诀,侧头过去低声说了些什么。杜玥也啧了一声,捏住喉咙念了串咒法。

贺玠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被压垮了,内里的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像是要将他寸寸折断。

可他在拼命,对手也同样在拼命。昨山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放出了自己全部的妖力用以对抗地裂,而那强大的天灾也不示弱,用更加恐怖的力量压下来,将挤在中间妄图分开他们的流光打歪在一边。

“不、不行了,我……”贺玠捂着胸口狂喘。

“别放弃!快顶上!”裴尊礼在他身后抓住他的手,半怀抱的姿势抱住他,“大家都会来帮我们的!”

大家?贺玠迷迷糊糊地抬起手,重新掌控住流光。可这次放出的光辉不是细细一条溪流,而是宽大厚重的天河!连贺玠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晃住了眼睛,愣了许久才想起探查体内的力量。

熟悉的,全都是熟悉的妖力!

在他看不见的头顶,八方妖力如点点荧光落入地裂中,降临在他身上。

尾巴,裴明鸢,江祈唐枫,郎不夜,孟章神君……贺玠感受到他们的力量流淌在自己身体里,融于流光中冲向了黑紫风团。而仅仅过一眨眼后,又一股强大的妖力汇聚在自己掌中——是杜玥手下幸存的妖兽们。

“这要是还做不到,你就等着被我喊一辈子的废物吧。”杜玥啐出一口血沫,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倒在了地上。

贺玠无暇分心,他嗅到了身后淡淡的血腥味,听到了裴尊礼混乱不稳的心跳,可他却不能回头关心他,只能将那承载着所有人妖力的流光气波送到黑与紫之间。

“给……我……破!”贺玠嘶吼着推出万丈金光,随着他一声咆哮,周遭死寂一瞬,随后滔天的灿阳爆开,彻底席卷了昨山与地裂相持的力量。形成的风暴一半被深渊吞噬,一半倾倒在昨山身上,将他最后挣扎的残魂押入地底。

“不……不!”昨山大喊着伸出手,试图再次凝聚起自己的力量,“我不会死的……本君是不会被灭掉的……”

他低哑地吼叫着,一点点向上爬。

“本君不会在这里倒下,本君……”

唰——叮——

他的遗言被贯穿在咽喉中。莹白如玉的剑光撕开残留的金色,刺入了黑雾的眉心。

“安息吧……”

“吾也算是……为自己报仇了。”

陵光神君和缓神性的声音响起,如温暖的泉水从头浇灌在三人的头顶。

“爹!”杜玥率先回过神,奔跑着扑向淬霜。高傲狠毒了百年了的鸠妖,终于在这一刻做回了一个小姑娘。

淬霜幻化出一双手臂抱住了杜玥,柔声开口:“阿玠,爹怎么说的?”

这是来问责了。贺玠急喘一声,正欲解释。

“回神君大人,这都是我的主意!”裴尊礼先一步道,“您要怪罪,就怪我吧。”

陵光神君一愣,轻轻笑了起来:“都站起来吧。事情还没有解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