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瞳孔一怔:“是……是您……”

“你和阿玥体内都有我种下的种子,只不过那个方法太过残忍,我从未与你们讲过。”陵光神君道,“是你自己的选择,让你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贺玠还想问什么,可淬霜却突然脱离了他的怀抱,飞升在空中。

“地脉已开,唯有一个方法可以阻止。”

“爹!”贺玠摇晃着站起身,朝淬霜伸出手。

“阿玠,爹真的很高兴,这辈子能有你这样的孩子。”他又将剑身转向裴尊礼,“其实爹一开始很不喜欢那小子,拱白菜的小猪没有当老丈的会喜欢……但是他……”

陵光神君一笑。

“裴江那老东西若是看见,一定会欣慰得不行吧。”

“爹!你要做什么!”贺玠彻底慌了神,“你别做傻事!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可惜为时已晚,那边的昨山还在游刃有余地防守裴尊礼的进攻,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时眼前就被大片大片刺目的白光侵占。

“本君的结界!”他大喊。可无边无际的白已经驱散了他所有的黑,外界兵荒马乱的声音如瀑布倾泻而入。

乌云再次笼盖于头顶之上,贺玠看见了不远处自地底深处喷薄而出的杀意。

第316章 至暗(二)

——

“快跑!地裂快要到我们这边来了!”

“别打了别打了,先逃命再说吧!”

术法碰撞和兵器相争的声音在那冲天地气爆开的刹那全都变成了逃命的呼喊。贺玠跪坐在沙场上,身边是向后奔腾的人潮,每张因惊恐而变得扭曲的面孔都在眼中被放大拉扯,变成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看到了许多熟人。有在孟章遇见的守卫军,有在伏阳宗照面的弟子,还有在执明看好的姑娘们……贺玠不知道他们是被谁唤来的,但曾经经历的一切此时排开呈现在眼前时,让他忽然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如果就在他们身边死去,也算得上一位英雄了。

“师父!”

裴尊礼的声音永远是医治他悲观的良药,贺玠很想回应他,可自己实在是太累了。

父亲的治愈只停留在皮肉,而他内里更深的损伤已经开始蚕食他的性命了。

对了,父亲……父亲去哪了?

“师父,别睡!”裴尊礼抱住了他,熟悉的气味濡湿了贺玠的眼眶。

“没事了没事了。”裴尊礼像极了曾经的自己,从后颈轻拍到后背,安抚的手法如出一辙,“剩下的都交给我吧。妖王还是地裂,都交给我。”

“你要……去哪……”有血糊住了贺玠的喉咙,他讨厌用这样难堪的声音去挽留裴尊礼。

裴尊礼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伸手抚上贺玠的侧脸。在贺玠眼神由疑惑转向恐惧的瞬间突然将他抱起来,朝一旁喊道:“带他走!”

马蹄疾驰奔来,天旋地转间贺玠就被人拉上了马背。

“坐稳了!”

还未见到面容,贺玠就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你怎么也来了?”

“笑话,我手底下的精兵都来了,我岂有不来的道理?”南千戈挽了个枪花,“你受伤了就别逞强,我带你入城!”

贺玠咽下胸中又涌起的血沫,艰难道:“快去把他叫回来,那边太危险,不能去……”

南千戈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放心吧。那小子就算解决不了,也不会让自己白白送命的。他舍不得你的!”

南千戈笑了几声,又忽道:“对了,我刚刚在城中救助百姓时遇见了一只耳朵尖尖的白发小妖,他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白发耳朵尖尖,是尾巴。

“他说这地裂需要吞噬妖力才能停下,这是唯一的办法。”

贺玠蜷紧五指,这点他也听说了。

南千戈继续道:“他们还说不一定需要小妖们一个个进去送死,如果有足够强大的大妖进入,地裂很快就能被填满。比如妖王。”南千戈道,“我也是来杀那个老贼的!”

听完她的话后贺玠惶恐地睁大眼睛——在场妖力强大的妖物不只有昨山,还有……

“回去!南小姐……麻烦送我回去!”贺玠忍着疼痛大喊。

“不行!我答应了我乖侄儿要保护好你!”南千戈不允。

“一定要回去……”贺玠咳喘两声,“我总不能……看着我爹去送死啊!”

南千戈握紧缰绳猛地停下来:“你爹?”

“没办法解释了。”贺玠道,“我得去阻止他!”

南千戈的话点醒了贺玠。父亲到底有什么计划暂不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想要牺牲自己。

贺玠太了解陵光神君了。他从不把自己的命放在眼里。他还在奇怪为什么父亲要在结界中说那样怪异的话,现在所有的困惑都迎刃而解了。

他是在对自己做道别。

他早就想好了对策。

“混蛋老爹。”贺玠低声骂道,“自己现在几斤几两没点数吗?一身的妖力都要耗尽了还想着普度苍生。”

“那你要怎么救他?”南千戈问,“地裂停不住,我们都得死!何况你现在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要我说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好好休息……诶你人呢?”

南千戈越说越觉得身后不对劲,轻飘飘的,回头一看哪还有贺玠半点身影?她立刻下马沿途找回去,却被逃命的妖兽们挡住视线,怎么看也找不着了。

贺玠也不是放手一搏,他看准了路边一棵歪脖子枯树,经过它时手一伸就抓住了树干。前面的南千戈还在滔滔不绝说着,他已经顺着枯树落在地上,捂着自己受伤的胸口跌跌撞撞向前走去。

贺玠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麻木了,浑浑噩噩感受不到任何东西,碰撞和声音隔着一层屏障,唯一清晰的只有那束冲天的紫光。

他要走到那里去。

有逃窜的人不小心撞在了他身上,被他惨白的脸色吓得倒退几步。可贺玠像是迷了心窍那样,双眼发直,步履坚定。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昨山现在不知去向,就算父亲当真牺牲自己也未必能停下地裂,他得想想别的办法。

“所以,爹才想办法,把你变成了人。”

“你和阿玥体内都有我种下的种子,只不过那个方法太过残忍,我从未与你们讲过。”

耳边突然响起父亲说过的两句话,贺玠一个趔趄,眼神清明了许多。

变成人,我和杜玥体内都有……贺玠把这两句话再次拆开,嚼了又嚼。首先可以肯定的是,父亲用的是某种妖术,而且是一种相当古老神秘,神秘到连昨山都不知道,甚至可能是他自己炼制的独门秘术。

其次,他将这种方法同时用在了我和杜玥身上,只是我使出来了,杜玥没有。

也就是说,我做了一件杜玥没有做过的事情。

是什么呢?

紫气已经蔓延到了贺玠前方的云层上,他的眼底都蒙上了淡紫光晕。

我死了,她没死?

不对不对。光是死亡肯定不够,还有别的条件。贺玠绞尽脑汁想着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十年前我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把昨山引到无人的深山,与他同归于尽。

等等,同归于尽?

我引爆了自己的妖丹,用千年积存的妖力重伤了他。

引爆妖丹,耗尽妖力。

肉身重聚,化妖为人。

如果重生的条件是散尽全部妖力的话,那原本那具躯体应当早就灰飞烟灭了。自己现在的这个肉身——贺玠看了看自己的手脚——从头到尾都是由妖术捏造出来的。

我本人,就是一个妖术。承载着过去鹤妖一切的,妖术。

轰隆!惊雷落在脚边,上苍也被撼动。

一个能延续已死之人生命的妖术,其中蕴含的力量可想而知。陵光神君为何会被妖王轻而易举地斩杀,恐怕也与词术耗尽了他心力脱不开干系。

我是一个,凝聚着父亲万年妖力出生的孩子。

贺玠深吸了一口气,眼前又是一阵昏花。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那我……

“你怎么回来了?”

正当他感到脱力脚软时,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腰,稳住了他的身形。

“我不是让你走吗!”

裴尊礼脸上全是汗水,向来整洁干净的衣袍也染上了污渍和泥土,一下就从高高在上的宗主变成了可怜兮兮的小叫花。他肌肤烫得惊人,一碰便知他刚刚使出了多少力,拼了多少命。他从未用这般焦躁的语气同贺玠说过话,但贺玠看向他时,那双眼中只看到了熟悉的情绪。

“拉丝……”贺玠莫名其妙想起南千戈曾经说的眼神拉丝,很佩服自己这种时候还能打趣。

裴尊礼愣了愣神,叹气道:“师父,你这样子做,让我如何定心去对付地裂啊。”

“你还在这里战斗,难道我就能安生回城休养了吗?”贺玠笑了笑,“你也太不了解我了吧。”

裴尊礼捏捏眉心,突然低头在贺玠唇上轻啄一下,额头抵着额头。

“最后一次。”他闭着眼道,“日后都不再有了。”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贺玠没有拒绝。他主动伸手攀住了裴尊礼的脖子,把他朝自己拉近。

“你知道你这样的孩子放在别的师父那里叫什么吗?”

裴尊礼摇摇头。

贺玠轻轻嘶了一声,扯出裴尊礼的衣襟,仰头在他耳边道:“叫逆徒。”

“我……”

“没关系,为师不在乎那些。”贺玠笑道,“因为为师最喜欢你了!”

裴尊礼愣住了,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听见了吗!我最喜欢你了!”贺玠又朝着他大喊一声,像是害怕再也无法对他说那些话一样,“你有病,你爱一个比自己大一千岁的妖怪。我也有病,我喜欢一个小自己一千岁的男人。我们都不正常,所以凑在一起最合适不过了!”

这是令任何人都始料不及的场面。身后是逼近的毁灭,而身前是全心全意的袒露。

“我……师父我……”

“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活到我们再见面的那一天!”

贺玠说完,缓缓仰起头,眼中的笑意砸在裴尊礼心上,沉重的尖利的,把他的心脏捅出了一个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