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那时快,破门而出的拳头瞬间就到了裴尊礼脸边,用尽全力地朝他挥去。

啪!拳头砸在了掌心中,张开的五指捏住了他挥出的所有力气,轻松化解。

“好轻。”裴尊礼捏着他的手,居然痴痴笑了起来,“以前师父的一拳我是招架不住的。”

浑噩中的贺玠被他这句话激得双眼都模糊了,揪起裴尊礼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你是看不起我吗!觉得我无能了!”

“当然不是!”裴尊礼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犯下了大错,双手捂着贺玠的拳头道,“师父是最厉害的!没有人比你更厉害!”

“你放开我!”贺玠勃然大怒,挣扎不已,“你就是在小看我!嫌弃我没有用了!”

他虽妖力尽失,但出拳扫腿的巧劲儿都没忘,横腿踢在裴尊礼腰侧,听得他吃痛闷哼出声。

“怎么会呢?”裴尊礼眉尾都丧了下去,满眼都是受伤,“师父怀疑谁都不可以怀疑我。我永远不可能说嫌弃你的话。”

“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这样想的!”贺玠拼命推着他的肩膀,“我现在就是个没用的废人,什么事都做不好,什么妖术也不会。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他胸前那抹微光愈发明亮,裴尊礼感知到的妖息也就愈发浓厚。源源不断的妖力向着贺玠体内灌涌,涌上他的脑袋,蒙蔽了心神。变得口不择言。

裴尊礼把他抱在怀里,尽可能轻地制住他的双臂:“会好的会恢复的。师父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嫌弃你。我只要师父,不管你是什么样子,在我这里你就是独一无二的……”

“骗子!都是骗子!”贺玠扯住他两边襟口,“那你证明给我看啊!空口无凭的骗子!”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说出的话也并非真心,只是乱力困扰下的癫狂。裴尊礼也知道,但他依旧很认真地回答了。

“我是不是骗子,师父不是比谁都清楚吗”他把贺玠的双手压在胸前,垂头四目相对,“我可是连性命都能为你奉上的。”

贺玠瞳孔一颤,木讷地盯着眼前完美无瑕的面容,觉得浑身都在起火,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看起来好冰凉,尤其是嘴唇。一张一合,像盛夏池塘出水的荷花,炎热世间中唯一的清丽。

那是他的解药,他想要吞服下去。发了狂的贺玠才不管那么多,想什么就做了什么。

他的双臂环上裴尊礼的脖子,往下压,张嘴咬上了荷花瓣。

这个吻算不上温柔,从相贴那一刻开始唇上的热意就已经将贺玠烧成了灰烬。他感到荷花瓣先是微微颤抖,随后一抹带着清香的湿滑从中探出,舔开了自己的齿缝,得寸进尺地想要索取更多。

这是什么?荷花的花蕊?

贺玠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唯有体内那喷薄而出的乱流,被这火星彻底引燃,瞬间吞没了他的所有。

“师父。”裴尊礼轻声叫着他,手下的肌肤隔着衣物都仿佛能燎起火,他微微拉开身,看见贺玠正紧攥着心口,大张着嘴,想要吸气却被什么阻断了咽喉。

一些细白的小点从他脸颊脸侧冒出,似雨后春笋,定睛一看竟是一簇簇白羽。

“鹤舞……”裴尊礼愣愣呢喃,“怎么可能……这是鹤妖的……”

“好痛!”贺玠突然抱住头大叫一声。

裴尊礼咬紧牙关,再也不犹豫,伸手就将他藏在胸前的东西掏了出来。那妖丹烫如烙铁,还在突突直跳,裴尊礼双手将其盖住,再移开时掌心多了一处血疤。

“好难受好难受……”贺玠无意识地重复,伸臂在空中虚虚捞着什么。

执明妖丹离体,但他却没有好转的迹象。裴尊礼一沉眼,扯开了他的衣襟,看到了藏在里面的另一颗妖丹。另一颗,破损的,面目全非的妖丹。

那上面的每一条纹路每一处缺口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而此时,那些蜿蜒曲折的裂痕正发出一丝丝微光,散发着他熟悉的妖息。

鹤妖的妖息,师父的妖息。

执明神君送给他的谢礼,居然是这个。

贺玠漫无目的挥舞的手抓住了裴尊礼的头发,他摸着自己脸颊上的羽毛,瞳中闪过一丝欣喜:“我……”

可惜那个我字还没说完,他就被来势凶猛的妖力冲断了五感,喉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我。都是因为我!裴尊礼什么都明白了——执明神君知道师父妖丹受损,于是将自己的妖丹送给他,想以阴阳调和之法滋补损毁的妖丹。可是自己将大量不属于师父的力量注入他身体后打破了这种平衡,让那好不容易积累的妖力凌乱了。

“没事的师父,我马上就帮你!”裴尊礼甚至封住了他上身重要的穴位,以免妖力冲乱心脉,随后就伸手从脖颈一路向下摸索,找到那一大团作祟妖力的所在之地。

叩叩——房门突然被敲响了,一道身影从贺玠打穿的洞前晃过。

“发生什么事了裴宗主,需要我们帮忙吗?”是唐枫担忧的声音。

“你小子窝在里面对师父做什么呢!”庄霂言也在外面气急败坏。

“这刚好被打出了个洞,你们看看不就行了?”江祈有些不理解。

裴尊礼要事在手,根本分不出心去应答他们。于是门外团团转的众人里终于出了个憋不住的裴明鸢。她从庄霂言肩头飞下,身子刚好能挤进洞中。

“你们……你们到底……”小山雀哼哧哼哧挤出半个脑袋,一抬眼,傻在了那里。

她过去偷偷想过很多次兄长和贺玠哥哥在一起后的美景。两个人郎才郎貌,平日里就是亲亲抱抱拉拉小手也是一幅相当醉人的画卷。可想归想,她从没有亲眼见证兄嫂云雨之欢的癖好啊!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贺玠哥哥衣衫不整地躺在药材堆上,而兄长却好整以暇地压在他身,手还不老实地摸来摸去!

他们进展如此迅猛吗?昨天才坦白心意,今天就熄不了火了?

啊啊啊啊啊!

裴明鸢惊讶到发不出声音,哆嗦着想往后退,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被卡住了。

……

早知道少吃点了。

裴尊礼自然是知道身后多了双眼睛,但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那团躁动的妖息已经被他按在了贺玠右胸处的血脉中,只需要从外运气打入身体中就能将其击散。

然后,裴明鸢就眼睁睁看着兄长将手放在了贺玠右胸侧。

啊啊啊这么刺激的吗!

用力一送。

哇哇哇好娴熟的手法!仅存的理性还拉着裴明鸢让她闭上眼,可脑内堆积如山的小话本让她完全动不了一点。

“咳!”贺玠发出一声惊天地的咳嗽,猛地坐起身,茫然环顾四周。

“师父!”裴尊礼抱住他,拍拍后背帮他顺气,“好点了吗?吓死我了!”

哦,原来是在治病啊——裴明鸢所有的呐喊都被咽回了肚子。

当然是在治病,不然你把自己兄长当成什么人了!她愧疚地对裴尊礼垂了垂头,被人揪着小脚拉了出去。

这边庄霂言刚将小山雀捧在手里,裴尊礼就推门而出,神色淡漠地对他们点点头:“师父没事了,只是需要再静养一下。这里还有其他闲置的床榻吗?”

唐枫忙道:“我马上去收拾一个!”

“多谢。”裴尊礼轻叹一声,“还有就是……”

“啊啊啊啊啊!”

他话音未落,房间里忽然传出贺玠的惨叫。刚刚关上的屋门被撞开,里面的人风驰电掣地闯出来。

“我、我……”贺玠举起双手,看着呆若木鸡的众人。

“我有妖力了!我又能使用妖术了!”

第286章 花海(六)

——

“你们看!”贺玠兴奋得像是第一次见到下雪的小孩,搓动双手,手臂上缓慢长出洁白纤长的羽毛。

“这是我的羽毛!”他激动地抬头,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向胸前的妖丹。

那颗破碎的死物此刻正散发着熟悉的温热。虽然微不可察,但它真的“活”了过来。

庄霂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迟疑地看向裴尊礼:“你已经厉害到这种境地了吗?枯木都能种出新芽?”

“不是我。”裴尊礼靠墙看着贺玠,目光里沉着一弯月,“有人帮他修补了曾经的妖丹。妖丹认主,部分力量就回流到了身体里。”

“还能有这种办法?”庄霂言想高呼一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是执明神君给的。”贺玠解释道。

江祈在一旁冷哼道:“同样都是神君……”

裴明鸢也为贺玠高兴,蹦跳到他手臂上,把自己的羽毛和他的贴在一起,然后又贼兮兮地上贺玠肩头,在他耳边道:“他刚才有摸到你胸口哦。”

“……”贺玠看看她,然后抚上自己的胸口。

“师父刚才还亲我了。”裴尊礼听到了两人的私语,笑着点了点嘴唇。

“……”贺玠又转头看向他。

“哦对了。”裴尊礼扭过头看向庄霂言,让他已经陷入痴呆的师父好好回想,“你说的那件事,我答应。”

“爽快!”庄霂言拍手。

“但是我有条件。”裴尊礼挑眉,对方也毫不意外,“第一,我只会在暗中帮你,不会露面。第二……让我见见我儿子先。”

“儿……”庄霂言一愣。他还从没听裴尊礼在外人面前这样称呼尾巴,看起来这小子的心情确实要爽上天了。

“行。算算他俩也该到我宅邸了,我传个话去。”他掐掐手指,弹了个鸟状的符纸出去,“我传个话问问。”

这招千里传信之术挺耗力,但为了裴尊礼的协助倒也值得。等待回音之际庄霂言看向贺玠道:“师父,你也过来吧。小家伙肯定也想见你。”

贺玠站在那边没动,盯着自己的脚尖,眼睛瞪得溜圆。

“师父?”庄霂言又叫了一声。

贺玠还是没反应,像是被吸了魂。

“哦对了。还有一个条件。”裴尊礼搓弄着垂在胸前的发丝,瞥一眼庄霂言,“你以后不能叫他师父。”

庄霂言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这种小事也要争?”

“这不是小事。”裴尊礼心情好,所以话也多了起来,“想让我帮忙就照做。”

庄霂言被气得笑了两声:“这样威胁是吧?那我叫他什么?”

“和从前明鸢一样,叫云鹤哥吧。”

“这比师父还亲密吧,你在想什么?”庄霂言乐意呛他。

裴尊礼虚了虚眼睛,看向贺玠,想让他表个态。可后者依旧失魂落魄地定在原地,两耳不闻窗外事。

裴明鸢伸出翅膀戳戳贺玠的脸,发现他脸上的软肉快要把自己的羽毛点燃了。

“哇哇你生病了!”她颇为夸张地大叫出声,可算是把贺玠的魂招了回来。

“什么?我在!”他答非所问地立正,抬起脸时两个眼睛都蒙上了一层雾气——被蒸腾出的水雾。

“是不是受凉了?我去给你拿药。”唐枫关切地问。

“你那药怎么治得了他的病。”庄霂言笑了声,然后抬起手按在身旁的桌子上,“来看吧,那边回话了。”

一抹金光从天降落,那枚鸟符纸又落在他手边,突然燃烧起来,盘起的灰烬在空中成了一团白雾。雾还没成形,就听见那头尾巴震耳欲聋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