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雀煞 第304章

贺玠皱眉：“他帮你们化解的？意思是……这小子先前就有和监兵神君认识了？”

那人抿唇不说话。

见状贺玠也不再过问，换作轻松的语气道：“之前才被骗过，现在就敢相信其他人了？”

那人犹豫半晌，一哂：“因为他是您的弟子。我相信您，也就相信他。”

被这么信任，贺玠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江祈，她还好吗？”

那人抬头，后背隐隐打开一双膜翅，温和笑道：“她跟我的族人在一起。在我们马上要去到的地方。”

“临靠大海的仙境，云英花海谷。”

第281章 花海（一）

——

再次见到唐枫属实是意料之外，唐枫和庄霂言暗中结识更是让贺玠瞠目结舌。蜂妖很有耐心地站在一旁听候发落，而他坐在地上愣了许久都没说话。

“庄霂言什么时候来找你的？”最后还是袖中的裴明鸢探出脑袋问道。

“诶？”唐枫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里还有第三人，“就、就是前不久……我从陵光回到监兵后，四殿下就派人来向我传话了。他附上了监兵神君计划攻打我族的谋书，并且……一一应验。母亲大人按照四殿下的计划挽救了所有族人的生命。所以我才，愿意为他效命。”

哎哟这姑娘，一辈子都在还人情债了——贺玠起身，揉揉自己还在作痛的脖颈：“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想要做什么？”

唐枫摇头：“四殿下只说有事与我传书，让我按他说的做便是。其他的，我也一概不知。”

说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张开手掌，凝出一颗光滑圆润的宝珠。

“这个……还给你。”唐枫忽然跪在地上，朝贺玠重重一磕头，“承蒙鹤妖大人救命之恩，唐某无以为报……”

“你这是做什么！”贺玠连忙把她扶起来，“况且这锁魂珠也不是我的，是……”

“是我的！”裴明鸢飞到她掌中，将锁魂珠叼起来，“这是我娘的遗物！”

唐枫一愣，对着裴明鸢又要下跪，贺玠赶紧拖住了她的手臂。

“其实……”她欲言又止，“四殿下也曾向我讨要过这颗珠子。”

“什么！你答应了？”裴明鸢震惊。

“当然没有，我拒绝了。”唐枫连连摆手，“这是你们的东西，我当然不能随便给他。”

“他要这个做什么……”裴明鸢不解嘟囔。

“殿下他似乎是想要复活什么人。”唐枫道，“我的母亲告诉我，世间共有两颗锁魂珠。一颗能存魂续命，两颗则能招魂复生。力量非常诡谲。”

起死回生？

贺玠心头一沉——这不就是妖王一直寻觅的禁术吗？

“但那也只是传说。”唐枫笑了笑，“若当真有此秘法，世人岂不都能永生长存了？”

贺玠没接她的话，按住额头思忖。

两颗锁魂珠。一颗在执明南氏，作为南欢里的遗物传给了儿女。另一颗，正好被从万象皇城而来的“裴明鸢”给到监兵神君手中。

庄霂言那小子，他到底又知道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贺玠忽地抬眼，看向裴明鸢：“丫头，你还记得十多年前庄霂言离开伏阳宗那天吗？那时他对你说了些什么？”说起这个裴明鸢就来气：“当然！那天下了好大的雪，我好心找他，他说了一大堆废话。无关什么要推翻皇族为母报仇……现在看来，都是年少时的痴心妄想罢了。”

推翻皇族，为母报仇。

贺玠不安地攥了攥拳——他并不觉得，庄霂言是一个只会口出狂言的人。

“唔。到了。”唐枫伸出一根手指挑开身边的黑风，往外瞅了一眼，“鹤妖大人，还请在此等候片刻。”

她语气举止都恭敬至极，朝他们稍一鞠躬后就纵身跃了出去，对贺玠的态度像是在盛请远道而来的贵客。

“她还记得我们是被绑架来的人质吗？”裴明鸢小声嘀咕。

“也没有人质那么严重。”贺玠笑道。从看见来人是唐枫开始他就没有再紧张了。若庄霂言铁了心要背叛自己，那他绝不会拉拢被自己所救的蜂妖。

唐枫离开不久后就有一人来到了这边，从外挑开了黑风帘。

惨白的皮肤，浓黑无光的眼珠。许久不见，鱀妖江祈还是那张无欲无求不喜不悲的神情。

“来吧。”她对贺玠点点头，“跟着我走。”

“好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贺玠笑着挥手致意，可对方早在他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背过身去了。

“……”贺玠只能用抬起的手挠挠头，钻出去跳在地上。而他身后的黑风帘也紧跟着变成一柄短刀落在江祈手中。

“小点声！”她看着贺玠落地的双脚不满皱眉，“幼年蜂妖们正在睡觉，把他们吵醒很难哄的。”

幼年蜂妖，很难哄——贺玠不由自主地捂住嘴巴，忽然觉得江祈似乎比从前温柔了不少。

“哇哦……”袖中的裴明鸢露出一个脑袋张嘴惊叹。但她不是诧异于鱀妖，而是众人身处的环境。

“好美。”

真的很美——贺玠一转头，如海浪般繁多的云英花在月色下朝他摇曳倾倒。他们站在花海中间，一眼望不到边际。贺玠一手拂过泛着荧蓝光晕的花瓣，恍惚间还当是星河落在了地上，生根发芽。与不久前战火烧天的监兵城宛若两个世界。

四周只有朦胧虫鸣，风里都带着清甜的味道。如果可以，贺玠真想就这样倒头睡去。

“发什么呆呢？”江祈轻声道，“快点跟上。”

她语气中已有不耐烦，贺玠不敢耽误立刻向她身边走去。可是另一个问题又出现了。

要去哪儿？这周围放眼望去除了花没有别的东西，哪怕是一间可供落脚的小屋都没有。

“让你袖子里的那只鸟收敛一下妖息。”江祈也没打算解释，只是瞟了眼裴明鸢道，“会吓到小孩的。”

“什么小孩？”裴明鸢还是听话地敛住了气息，“这里哪有人？”

她和贺玠发出了同样的疑惑，但很快，两人就全都明白了。

贺玠害怕跟丢，一直紧盯着江祈没在意身边事物的变化，可渐渐的，他发现有些不对劲。

这些云英花，刚刚有这么大吗？明明才到腰侧的花杆，不知何时已经快要长过自己的头顶，愈发有遮天蔽日之势。

“啊，花在变高大！”裴明鸢惊道。

不，不是花在变大。是我们在变矮小！

贺玠倏地停下脚步看向身边已经变成森林的花丛，的确在其中看到隐隐滚动的妖术力量。

江祈回头望了他们一眼：“蜂妖平日里都以妖体生活，不会化为人形。所以……入乡随俗吧。”

贺玠也是第一次遇上这样新奇的妖术，不免对这素未谋面的蜂妖家族越来越好奇。花海表面固然美丽，没想到掩于其下的蜂妖族境更是宛若桃花源地。

一个个花瓣缝成的小屋挂在花杆上，叶子上的露水被施以妖术，变成了照明的灯笼，吊在叶尖摇摇欲坠。有好事的小蜂妖从花房里伸出脑袋，望着几个外乡人走入花海深处。

“唐枫为你们收拾出了一个空屋子，有什么事什么话都能在里面说，外边听不见。”江祈看上去相当疲惫，揉着眼睛指向小路尽头的巨大花苞房，“有什么事就找她吧。我忙了一天，要睡觉了。”

说完她就打着哈欠原路折返离开了，依旧独来独往，我行我素。

贺玠与裴明鸢对视一眼，缓慢踱步到花房前。还没伸手推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来得真慢。”庄霂言那张原生的脸出现在门后，笑得贼兮兮，“我们都等半天了。”

他坐在轮椅上，恢复了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样貌，而那双腿也理所应当地回到了不能动弹的原样。

“师父！”

屋内传来裴尊礼的声音，似乎有些急切。贺玠正想走进去，却被庄霂言伸手拦住了。

“师父且慢，裴宗主现在……恐怕不太想让您进去。”他的嘴角在发抖，显然一副憋笑憋到难受的模样。

“怎、怎么了？”贺玠以为裴尊礼受了伤，着急朝里面望去，正好与那位靠墙而坐的“花仙子”对视。

“花仙子”头上全是云英花瓣编织成的装饰，有的顺着发丝编成辫子，有的做成花环戴在头顶。漂亮是漂亮，但“花仙子”本人相当不满意，正满面愁容地拆着发丝中的花骨朵。

“师、师父……”裴尊礼看见贺玠，唰一下站起来，身上又抖落几粒花瓣，竟是慌得像个毛头小子。

“哈哈哈哈哈！”庄霂言再也憋不住，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这是蜂妖们的族礼。见到美丽的异乡人就会为其献上云英花做的头饰。谁让我们裴宗主长得太过好看呢，那些小蜂妖都喜欢他的不得了哈哈哈哈！”

裴尊礼连瞪他的工夫都没有了，一心想着怎么把满头的花朵弄下来。

贺玠就这样伴着庄霂言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看了他许久，在裴尊礼快要将最后的花环摘下来时突然冲了上去。

“别摘别摘！”贺玠笑着抓住他的手腕，“这么好看摘了多可惜！”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滑落的花瓣重新别在裴尊礼耳后，左右看看，满意得不行。

太好看了。

花好看人也好看。

真想扑上去咬一口。

贺玠一愣，耳根被自己出格的想法点燃了——搞什么，人家前不久才跟自己坦白心意。自己在还没准确回应的情况下就做出如此轻浮的举动，简直和那些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啊！

“咳咳。”他矜持地退后两步，好在身后的庄霂言适时出声解了围。

“不笑了不笑了，师父还是先坐吧。唐枫姑娘特地为我们准备了上品花茶，凉了可就不好喝了。”他走到茎秆缠绕而成的小桌前，举起茶壶，“我知道你们有很多事想问我，所以麻烦蜂妖带我们来这个地方。清静，也不会被别人偷听。”

裴尊礼忽然抬头，末了收回落在贺玠身上的目光，瞥向庄霂言时眼底沉得可拍：“我让你把尾巴送回陵光，为什么我现在感知不到他在哪了？”

“啊，这件事讲来也很凑巧。”庄霂言笑笑，“说来话长，那我就长话短说。裴尾巴和狼妖，现在正在前往万象的路上。”

“你把他送去那里做什么！”贺玠一惊，“还是和郎不夜一起？”

“关于这个，我想之后再说。你们不妨先听听我的目的？”庄霂言浅抿了一口花茶。

“城外那支反叛军，是我的人。”

“我想要在万象皇室不察觉的前提下，将整个监兵收入囊中。”

第282章 花海（二）

——

庄霂言说完后花屋内好一阵寂静。裴尊礼是无言的烦躁，而贺玠是震惊的失语。

“你脑子出问题了吗？”裴明鸢从贺玠袖子里蹦出来，“一个小皇子也操心上覆灭他国之大事了？”

庄霂言盯着她笑而不语，忽然指着小山雀对裴尊礼道：“你看这个小家伙，说话是不是和鸢丫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