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嗯?”
“你当时发了好大的火……我……”
“好了!”贺玠不想听自己还没回想起的事情,那会让他觉得相当割裂。他抬手夹住裴尊礼的脸,“这个事情我们日后再说,现在……你该给我讲讲其他事了。”
“什么事?”
“比如你的妹妹。鸢丫头。她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279章 萌芽(二)
——
“皇妃!我?这是怎么回事?”
云罗阁内,裴明鸢一掌将一卷玉轴绫锦拍在桌案上,震翻了裴尊礼好不容易研磨完毕的砚台。摊开的卷轴上盖着灿金色的天龙印记,笔墨工整地书写着万象皇室对陵光的旨谕。写了很长,但只说了一件事。
【朕对陵光裴氏早有耳闻,知晓你家世代遵循礼教把陵光治理得井井有条,朕甚是欣慰。听闻裴家有女初长成,柔嘉成性,特颁纶音,宣召入掖庭,备位贵妃。择吉护送入宫,毋得稽延】
万象皇室,要宣裴明鸢入宫为妃。
“明鸢啊。”裴尊礼揉揉头发,把砚台捡起来,“大姑娘了。该注意收着点脾气了。”
“我收个大头鬼!”裴明鸢已经气得口不择言了,“要不是我帮你整理书案翻出来,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瞒你做什么。”裴尊礼将玉轴整理好,“只是没必要让你知道的小事。用不着说。”
他面不改色地放好书卷,提笔又开始批阅。仿佛这真的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真……的?”裴明鸢将信将疑,但从小对兄长的信任又让她无法质问出口。
“当然是真的。”裴尊礼冲她微笑,笑容依旧,“兄长什么时候骗过你了?我已经回信圣上拒绝了,不用担心。”
小姑娘狐疑地看着他:“可是,那是万象皇族啊。兄长你这样做会不会……”
“不会的。”裴尊礼声音轻柔,“还是说,明鸢你不相信我?”
当然不会——裴明鸢长舒一口气。
我最相信兄长了。
她黑着一张脸进来,亮着一双眼出去。刚好在门口与前来送糕点的贺玠撞上。了却心中的阴霾,裴明鸢一连端走贺玠整盘酥糖,蹦跳着离开了。
看着手中所剩无几的糕点,贺玠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追上去告诉她那里面加了大量醒神草药,专给裴尊礼用的。寻常人吃了,怕是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自从和尾巴游历四方回家后,无所事事的贺玠就开始琢磨起怎么帮新上位的宗主排忧解难。治国理念这一套他不太懂,剑术武道这一块也暂且不用跟进。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窝在家里钻研草药烹饪,帮他的乖徒弟养精蓄锐。
乖徒弟……
哦对了。贺玠端着盘子,心里又闷雷滚滚起来。
这个乖徒弟前不久说,喜欢自己。
虽然那时被他用诸如“你还小,你把男女之情和师徒之情弄混了”这种话搪塞过去,事后也一直对此闭口不提,但再见他时心里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平静了。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我的教徒手段完全是仿着父亲来的啊,怎么会让他对自己这个大男人产生这种心思?更何况……我比他大了不止一星半点啊,这也可以接受的吗?
贺玠想着想着又把自己绕进了混沌里,脚下的步伐也变得犹豫起来。
等会儿见到他要说些什么?是保持平常心,还是端起师父威严的架子……
砰!
一声闷响后,他所做的准备都化为乌有。
方才好不容易整理好的书案此时又凌乱一片,砚台中黑墨全部洒在了桌上,那幅精致的玉轴也被浸透,上面的字迹全部被掩盖。而始作俑者双手撑在桌上,长发被自己揉得乱作一团。
贺玠抬手拦住屋外听到动静想要进来的弟子,关上门,落锁。
他没有急着问缘由,只是端着盘中还散发着香气的酥糖,缓步来到他身边。
裴尊礼双手捂住脸,从喉咙中挤出极致压抑的声音。他也很想放肆怒吼出声,但他做不到,也不能做。
如果连他都崩溃了,那妹妹该怎么办。
贺玠把酥糖放在他面前,拿起玉轴,用术法让其恢复如初。
“师父。”裴尊礼伸出一只手,拉住了贺玠的衣袖,“我该怎么办?”
他肩膀轻轻耸动,尾音带着哽咽。
“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贺玠看着那金色的印记,总觉得那龙尾拖着一条血痕。
“我不知道……”裴尊礼趴在案上,“但是……他们用砍断边境互市来威胁我。”
边境互市。那是陵光百姓与其余各国商贸往来的唯一途径,一旦切断,牲口粮食铁器等百姓必需品都会失去供货渠道,整个陵光都会陷入民怨动摇。
他才刚刚坐上这个宗主的位子。此举无疑是将他高高架在火堆上。
“你有想过对策吗?”贺玠攥紧了玉轴。他不知道万象皇室为何突然盯上了裴明鸢,但他知道,一旦裴尊礼为此让步。失去的不仅是妹妹的信任,更是陵光的尊严。
“我不知道……”裴尊礼在发抖。他讨厌在师父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但当家人的安危抵在脖颈时,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皇族现有的妃子皆是从万象国内选秀入宫,其余三国也从未有过女子被这般……被这般宣召入宫。”
这是开了先河,也是赐了死刑。
没人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也没人知道裴明鸢会如何被对待。
“明鸢她告诉过我……”裴尊礼忽然抱住了贺玠,脸埋在他腰侧,“她说她一辈子都不会出嫁。她想要游历四洲,去到海的另一端……让她入宫,就是在要她的命。”
贺玠手臂微僵,但还是轻轻搂住了这个稚气未脱的新任宗主。
“一定有办法的……”贺玠抱着他,像小时候那样一下又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师父帮你想,不会让鸢丫头去的。她会无忧无虑地长大,我会保护你们的。”
“一定会的……”
……
……
“然后呢?我想出来了什么办法?”
回到现在,贺玠蹲在梅树下仰头问。
裴尊礼掰下一截枯枝,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办法。”
“天,我也太没用了。”贺玠毫无芥蒂地骂着过去的自己,“就不能灵活一点……比如写回信告诉那天子,我家小妹自幼体弱多病,最好再编个玄乎点的桃花癣,让他知难而退。”
“没那么简单。”裴尊礼抬手把垂在眼前的发丝捋到脑后,似乎有些头疼,“他们要的根本不是一个妃子。而是一颗棋子。”
一颗能把陵光将死的“车”。
“那天子发什么羊癫疯?”贺玠气得口不择言,“非要忌惮你一个刚上位,羽翼未丰的小孩?”
“不是忌惮……”裴尊礼用两根手指把枯枝折断,“我到现在……都不太能明白,究竟是谁给圣上出了这个主意。那个人……好像能预知一般。”
能预知到我日后的成长,所以才要趁早抓住我的把柄。
“后来呢?”贺玠气冲冲地问,“小妹真的嫁过去了。”
裴尊礼先是一点头,随后又慢慢摇头。
“师父还记得,在陵光那个酒楼里,我对你说过我不好插手万象皇亲的事吗?”
贺玠点点头。就是如此,康家才能在陵光做威作福多年。
“就是因为这件事。”他声音弱了下去,回想起那再不愿回忆的往事,“明鸢她很懂事。她答应了入宫。但还没等到她抵达万象……陵光就出事了。”
“然后,我就死了?”贺玠指着自己。
裴尊礼眼底淤积着隐痛,那感觉让他几欲作呕。
“明鸢……也去世了。”
意识到不对,贺玠立刻站起来捂住了裴尊礼的嘴。
“不说了不说了。我不问了。”掌心中是他冰凉的嘴唇,贺玠也顾不上避嫌一说,把他脑袋按在自己肩上,“我大概清楚了。剩下的让我自己回想起来就好。”
“不要!”裴尊礼猛一抬头,“不要想起来!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
他的神情太过凄然,贺玠仿佛能透过那双眸子看到自己惨死的那一天。
“不想就不想。”他又下意识用哄小孩的语气说话。抱紧了怀中比自己高大不知多少的身体。
先察觉到不合适的还是裴尊礼。想起自己刚刚才被师父“拒绝”,他慢慢直起身,向后退了两步。
“都已经过去了……”他的眼神在说谎,他根本还没有放下,“明鸢她现在,也该是投胎到一户好人家,无忧无虑四处游历了吧。”
不。她就在离你十里内的地方,估摸又在睡回笼觉了。
贺玠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眨巴眼睛道:“不能拥抱?”
裴尊礼一愣,手背抵住嘴唇。
“师父若是不能接受我,这些举动……还是莫要再做。”他轻咬住手背上的皮肉,“我也会,注意分寸的。”
贺玠盯着他蹙起的眉头,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随你吧。”
他其实不想这样说,可话到了嘴边就不受控。
贺玠蓦地很讨厌自己。活了这么久,若那些年多与凡人妖兽接触,是不是就能解开现在乱如麻的思绪了?
他不想在什么都没明白的情况下向裴尊礼做出回应。那对他太不负责了。可是现在这样……真的是自己所希望的吗?
“我得去找庄霂言。”裴尊礼掸了掸衣袍,那里有一片飘落的枯叶,“龙骨的事情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还有那个……伪装成明鸢的家伙。那个混小子绝对还有事瞒着我。”
他转身向梅园外走去,贺玠只迟疑了一霎就追上了他的脚步。
然后,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裴尊礼愣了一愣,手指不自觉向内蜷曲,想要抽开。
“师父。这种事情也……”
“牵手也不行吗?”贺玠直勾勾看着他想要回避的眼睛,“你小时候我也经常牵着你走啊。”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贺玠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因为师父你已经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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