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良久的沉默后,男人似是妥协地轻哼一声,抬头看向站在人群外的几名壮汉。
“就是他们?”
贺玠点头如捣蒜。
男人直视着为首壮汉的眼睛,缓缓张开嘴。
“滚。”
短短一个字,却让贺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想让大侠震慑住那些人,自己趁机溜走。但可不是让他激怒那些人啊!
“他娘的,你说什么!”
壮汉勃然大怒,撸起袖子向这边走来。
“一个脸都不敢露的臭老鼠,也敢在老子面前……”
他粗鄙的言语随着一道细长的白光戛然而止。贺玠只听闻一声轻微的叮咛,那壮汉的五根手指尖就整齐地断开了。
没人看见男人是如何出招,只听见壮汉杀猪般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我的手!”他痛苦地倒在地上,看向男人的目光愤恨无比,“你居然敢……居然敢在这里……”
“还不滚,下次断的就是脖子了。”男人不急不慢道,拇指轻轻划过腰间银剑的剑柄。
闻言,那些凶悍贼子再不敢耽搁,抬着壮汉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呸,再让你们骗人试试看呢!”贺玠狐假虎威,冲他们的背影吐了吐舌头,一回头却发现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出十步开外了。
“大侠留步!”贺玠跌跌撞撞地追上去,可男人健步如飞,一点等他的意思都没有。
“大侠!你帮了我,我答应要替你找人的!”贺玠笑嘻嘻地与他攀谈。
男人手捧一荷叶糖渍山楂,看也不看他一眼道:“举手之劳,无需回报。”
“那怎么行!”贺玠大喊一声,“我这个人从来说到做到!给我看看那张纸呗?”
男人眉间一蹙:“说了你不可能知道。”
“你别小看我啊!”贺玠拍拍胸脯,“我的人缘可是……”
“因为我也不知道,要找的人长什么样子。”男人淡淡开口道,“我从没见过她,只听说过她的名字,就连画像也是由故人口述还原。这样一个人,你要怎么找?”
“没见过?那……”
贺玠疾行的脚步顿在原地,看着男人的侧脸还是想要追上去问清楚。
“再跟上来,就杀了你。”
他背对着日光让贺玠看不清眼神。抛下这几句后便转身向前,几个呼吸间就没有了踪影,独留贺玠站在原地出神。
——
月初的四方酒楼是最热闹的,贺玠还没踏进那装潢精致的木门,就被迎面而来的酒气熏了个跟头,他捂着鼻子踏进门槛,正想找找喝得烂醉的爷爷,脑袋就被一个飞来的筷子砸了个正着。
“臭小子!来这么晚!”
人来人往的酒楼里,靠近窗边里桌上趴着个白发苍苍的小老头,他头上的白发只剩下脑袋一边的稀疏几根,布满皱纹的脸上飞起两朵红,眼神迷离地看着呆站在门口的贺玠,怒斥道:“还不快滚过来!”
贺玠委屈兮兮地摸着被砸得生疼的脑袋,走道爷爷对面坐下,看着面前空荡荡的三个浓油赤酱的盘子小声嘟囔:“也不给我留点。”
“吃吃吃!你除了吃饭还知道啥了!”爷爷抿着剩下的那根筷子,恨铁不成钢地又敲了一下贺玠的脑袋,把他好不容易扎好的头发又给弄散了,“回答我两个问题。”
小老头打了个酒嗝,看着他道:“去哪儿了?”
贺玠眼神飘忽地看向四周,一条腿不安生地踩上椅子想要转移话题,却被爷爷一个眼神吓噤了声。
“刚刚又遇到俩耍假的人,可不枉费我蹲守了三天。我一下就去拆了他们的骗术……爷爷我跟你讲,最近有些人真的太猖狂了,桌下藏人这种事都干得出来,您说以后……”
啪——爷爷将筷子拍在了桌上。
“挨打了?”他斜眼睨着贺玠手臂上的刮擦问道,“严不严重?”
“小打小闹而已。”贺玠乐颠颠道,“爷爷你知道的,我哪能吃亏啊!当然是我打他们了!一群骗子,我那是一点都不手软……”
老爷子没说话,抱臂看着他扯谎。
贺玠咽了咽口水,在外他可以谁都不怕,但面对这位叫腾间的老人,他是一个字的假话也不敢说。谁让他除了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以外,还是教导自己戏法本领的师傅。
“好吧,其实是差点挨打了。”他话锋一转,“不过有位好心的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那群骗子打的屁滚尿流慌不择路……”
腾间重重咳了两声:“给人家道谢没有?”
“我是想的。”贺玠嘟囔道,“但他走得太快,没追上。”
老爷子盯着他丧眉搭眼的样子,咳嗽一声将筷子从嘴里拿出,然后转身招来小二。
“再来三两肉。”
“得嘞。”小二麻溜地转身忙活,不一会儿就端着一大盘酱肉放在了老爷子面前,但他却伸手将菜盘推到了贺玠那边。
“吃吧。”老爷子咂摸着筷子,像抽着旱烟那样望着一脸呆滞的贺玠。
“吃啊。”
爷爷的第二声令下终于让贺玠回过神来,双眼里金光大亮,毫不犹豫地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毫无形象地塞入一块又一块肉,满满的三两不消片刻就被他一扫而空,吃得嘴巴都红艳艳油澄澄的。
吃饱喝足后,贺玠突然想起那个男人手拿的人脸图像,用筷子沾水在桌上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对了爷爷,能帮忙找个人吗?”贺玠问道。
“什么人?”老爷子掀起眼皮,“孩子家家需要找什么人?”
“不是我。”贺玠摆手道,“是那个救我的大侠。”
“找的人什么样?他找人要做什么?”
贺玠一噎:“不知道。”
“不知道你瞎凑什么热闹!”老爷子又用筷子敲他的脑袋,“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少去掺和别人的事情,管好自己!”
贺玠抱着脑袋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老爷子鼻子哼气,直起身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麻纸,在贺玠眼前慢慢展开,“看看这个。”
贺玠停下了咀嚼,凑上脑袋去看那张纸上的东西,却被密密麻麻歪曲的笔墨弄花了眼,只能勉强看清落款处写着一个李字。
“看不懂。”贺玠诚实地说。
老爷子摸摸胡子:“这事儿是西边那个十八户人居住的村庄发生的。一家八岁的男童被发现暴死在家中,就在前天傍晚。家里人报了官,仵作也来验了尸,除了肯定是他人杀害意外什么也没查出来。”老爷子语气有些严肃,指着麻纸上的最后一行字说,“他们怀疑是妖邪作祟,想让我去摸摸虚实。”
贺玠本能地吞了口唾沫,脸色有些紧张:“小孩夭折的事情多了去了,怎么会怀疑是妖物作祟呢?”
老爷子叹了口气:“那孩童死相过于离奇,我只看书面描述也无法想象。”
贺玠低头看着那乱如蚁虫的字体,实在不知道爷爷是怎么认出来的。
“他的脑袋被生生剖开,其灵台竟然不翼而飞,这种情况属实罕见,说是妖邪所为……倒也不奇怪。”
劈开其首,取其灵台。贺玠心里突突跳着,额角浸出一滴冷汗,实在无法想象什么东西会对一个年幼孩童下如此狠毒之手。
“我曾答应过,等你年满十五后就带你见识一次正儿八经的真东西,但这两年方圆百里都未听说过恶妖降世,更未出现过恶劣害人的事情,只有这一次……如果你想去……”
“我去!”贺玠还未等爷爷说完,就迫不及待地站起了身。他声音激动过了头,引得酒楼里其他食客纷纷侧目。
“这次妖物估计异常凶厉,你确定?”老爷子倒是淡定的很,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将手里的筷子丢到贺玠头上,“坐下!丢人现眼的臭小子。”
“确定确定。”贺玠捂着脑袋嘿嘿笑着,“管他什么邪神厉鬼,咱统统给他收拾服帖了。”
老爷子哼了一声,仰头喝光酒碗中最后一滴醉春风,摇摇晃晃站起身往外走。
“那就快点回去收拾东西,今晚就动身。”
“诶爷爷,这饭钱……”贺玠看着一旁尴尬而笑的小二,连忙叫住头也不回的爷爷。
“你不是刚耍戏法得了些铜板吗?你付了!”他指着贺玠腰侧鼓囊囊的钱袋笑道。
第3章 落灵台(二)
——
整个三溪镇乃至整个孟章国西部,没人不知道斩妖人腾间。据说早年间他还是个走街串巷卖弄戏法赚钱的江湖术士。
直到某一天,他机缘巧合地帮助了一位朝廷大官祛除附体在他夫人身上的蛛妖,从而被皇帝重赏,名声大噪,十里八乡有怪事都想着请他解决。可就是这样一位功成名就的人,过得日子却宛如乞丐在世。
贺玠曾多次望着自家那栋摇摇欲坠的破茅草屋,想象着要是当年爷爷接受了皇上的褒奖该多好,至少自己也不用为了爷爷每天的下酒肉追着野鸡满山跑。
但他知道爷爷不是故作清高,而是享乐清贫,他就喜欢那种山野乡间无拘无束的生活,就喜欢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日子。
“等你哪天把我的本事都学了去后,你遇妖则杀,所向披靡。到那时,你自己想赚多少钱就赚多少钱,想住多大房子就住多大房子,没人管得到你。”
这是爷爷从小就爱跟贺玠讲的道理。那一套说辞把他唬得一愣一愣,到现在都对此深信不疑,所以能跟着爷爷亲手学习一次斩妖就是他住进大房子的第一步,绝不能懈怠。
但这虽说让他回去收拾东西,贺玠在家里拢共就那么几件破布衣,唯一称得上值钱的玩意儿也就一串他用来当护身符的菩提手串,还是他用爷爷剩下的买酒钱从一个可怜老太那里买下的。
那老太说他天生煞气重,戴那个能辟邪。
当时只是同情那老太漫天大雪还要出摊买手工饰物,随手买下,没想到一戴就戴了五六年。
辟不辟邪另说,至少人家做得很坚实。
“臭小子墨迹什么呢?非要等到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候上路撞鬼吗?”老爷子什么也没拿,嘴里叼着根陈年老月晒干的肉咂摸着,一脸不耐烦地看着还在房子里磨蹭的贺玠。
“来了来了!”贺玠手忙脚乱地打包好衣服,锁好了家里那扇形同虚设的门,疾跑着跟上已经走出半里远的爷爷,身影融入了那愈发阴沉的夜色之中。
老爷子步伐极快,完全看不出来是年逾七十的身体,贺玠在他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地跑也够不上爷爷的衣角。
“平时抓野鸡白跑了。”老爷子不满地哼哧一声,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块人头那么大的石块,也不管贺玠接不接得住,随手一抛就扔进了他怀里。
“抱着这个走,不许丢,我在五里外的客栈等你。”语罢,还没等贺玠站稳,老爷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混账老头。”贺玠喘着粗气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抬头看向四周,发现他真的把自己抛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月亮挂在头顶白得吓人,贺玠算了算,离子时大概仅有半个时辰了。四周不见一点火光,一人高的野草就长在脚边,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响动,促织就藏在里面放声鸣叫,听得贺玠直打激灵。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初春的深夜,真的很冷。
“走那么快有什么用,没我的盘缠还不是住不了客栈。”贺玠气冲冲地席地而坐,怀里却依旧不敢放下这莫名其妙的石头,保不准爷爷就在哪里暗中观察自己。要是让他发现自己偷懒,那明天的惩罚会变成双倍的重量。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身后的野草丛突然晃动了几下,并不是风吹过的那种轻轻摇曳,而是有什么东西窜过的猛烈摆动。贺玠警觉地回头,眼前出了茂密的野草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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