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游人镇民倒也还算捧场,妇孺老人都乐呵呵地拍手,扎着小辫的孩童也吮着手指期待地看着台上的男人,他们知道每次表演完后他们都会把不要的糖豆道具分给底下的孩子,于是那表演也变得不重要了,都想着让他们赶紧结束。

那男人不慌不忙地先掏出一个破了边的陶碗,绕场一周接过了零星投上来的铜板,然后怡然走到桌子前。

“各位可瞧好了,这是三颗豆子,最普通的大豆。”男人让手里的三颗豆子依次排开,然后用两个茶杯罩住了边缘两颗留下中间那一颗被他握在手心里,“看好咯!”

男人大喊一声,故作用力的样子将那颗豆子往右边的茶盏底座一按,慢慢松开手,再猛地揭起茶杯,只见那明明只罩住了一颗豆子的杯子中赫然又出现了一颗。

“好!”

台下的观众兴奋地鼓掌,小孩尖叫着蹦跳,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的裤腰包,指望着他能掏出一把糖豆。

“谢谢各位看官!”男人再次端起了陶碗,这次投向舞台的铜板更多了,零零散散落在地上,咕噜噜滚得到处都是。

“再来一个!用这些给俺变头耕牛出来!”人群中有个壮汉看起了兴致,竟然从包袱里摸出些碎银子,大喊着就要往台上扔。

那男人狭长的眼睛都要瞪直了,要知道银子和铜板可不能相提并论,那壮汉显然是途径于此的富商,出手果然不凡。

可男人还没等那银子落入自己手中,就眼睁睁地看着它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指稳稳捏在了半空,转瞬间就被收入了那人的袖子里。

“你!”男人见居然有人光天化日抢自己的钱,气得鼻子下的胡子都抖了三抖,跳下台就拉住了这个可耻的贼人。

“我怎么了?”

那半路截胡的小贼并不是男人所想的贼眉鼠眼之相,反而是个目测只有十六七岁的清俊少年郎。

少年一头浓如黑墨的长发高高束起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偷偷溜到他的鬓边额前,遮盖住了他那满含着笑意和不屑的碧穹色瞳孔。微微上扬的嘴角配上他那白净的皮肤,倒和那专食人气血的妖物神情有几分相似。

男人许是被这毫不畏惧的笑脸吓住了,吞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几步:“小兄弟,我看你也不像那梁上君子,断人财路这种事可干不得啊。”

“断人财路?”少年郎故作疑惑地思索片刻,然后笑嘻嘻地说,“正道财路我可不管,但你要是用些不光彩的手段欺骗父老乡亲们,我可就看不下去了。”

“你、你说谁骗人了!小兄弟,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哈。”男人额间流下一滴汗液,说话都不利索了。

周围的群众目光都被着一隅给吸引了,围着两人叽叽喳喳地议论。

少年也不怕人多,撩起自己那过于宽大的布衣裤腿,一个翻身就利落地跳上了台子,围着那张桌子转了一圈。

“腾家小子,你又搞些啥子哦!”看台之下,有大娘提着菜篮子在台下冲着少年大喊,“你爷爷在东边酒楼找你嘞!”

“王大娘,你那篮子里的鸡蛋被压碎了!说了多少次让你最后买鸡蛋,非不听!”少年一脚就跨上了那不足半人高的桌子,指着大娘的菜篮子大喊道。那大娘立刻提起自己的篮子,拨开上面放着的瓜果,果真看到下面被压得稀碎的鸡蛋。

“臭小子!就知道卖弄你那劳什子戏法,跟你爷一个德行。”大娘骂骂咧咧地走开了,那少年却展颜一笑,盘腿坐在那桌子上。

“出来吧。”他用手拍了拍桌面,眼神却始终目视着前方,搞得台下的人都一头雾水,不明白少年在做什么。

“让你出来,咋还聋了呢?”少年颇有些不耐烦地挠了挠耳朵,做出了和他那张漂亮的脸极不相符的苦闷表情,然后起身跳下桌子,一把掀开了遮在桌上的破布,连着那木头桌面也没有放过,统统掀翻在了地上。

一个瑟瑟发抖的胖子蜷缩在桌子内部的空心里,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眼神惊恐地看着这个让自己暴露在众人眼前的少年。

“真正的杯中摘豆讲究的可是极致的手法和精彩的话术,吸引观众目光的同时又能快速完成豆子的交换,你这用个大活人在底下替换算什么真本事?”

少年扯着那胖子的耳朵,强行将他拎出来。那胖子上半身未着寸缕,滑稽地扑倒在地上,引得台下发出阵阵哄笑声。

少年弯腰拾起那落在地上的茶杯,从袖口里摸出刚刚那壮汉丢出的碎银子,不多不少,正好三粒。

“给大伙儿瞧瞧真正的杯中摘豆!”少年咧嘴一笑,左脸上的小肉涡若隐若现。

他将那三粒碎银子随意抛在地面上,那银子缺跟长了腿一样神奇地一字列开,随后少年手速极快地将两盏茶杯扣在最外边的两粒上,独留中间那一颗躺在地板上。

“这下面可都是空心的啊。”少年抬起腿踩了踩看台地板,那朽木搭建的台子差点因为这两脚散架。

他曲起食指轻叩两个茶盏的杯底,台下观众的视线也不知不觉间注意到了他点动的手指。

“这个戏法就是讲究一个指哪打哪,我让它在哪儿就得在哪儿,我不让它在的地方它也别想去。”

少年嘴巴说个不停,一长句话没有一个打结的地方,十分顺溜地表达出来,手上同时抓起了中间那颗银子,将它放在了右边茶杯底部,用力一按,随即快速掀开茶杯,露出了其中两粒夺目的碎银。

还没等底下的观众发出喝彩,少年眼疾手快地盖上茶杯,右手在右边茶杯上虚虚一握:“诶就是想让它去哪儿就去哪儿,丢到左边也没人能发现。”

语罢,他将虚握住的右手朝着左边的茶杯丢过去,然后快速掀开左边的茶杯,那里静静地躺着三粒碎银子,那多出来的两粒真的像是被他空手投来的一样。

少年微微一笑,在观众沸腾的鼓掌声中抓起那三粒银子,丢给人群末端的壮汉:“看看是不是你那三个?”

壮汉接过银子,仔细看了看后大笑两声:“小兄弟好戏法,是我的东西没错!”

“变得好!再来一个!”观众们的叫嚷声掀翻了天,注意很快就被少年这更加真实的戏法吸引住了,铜板一股脑儿往台上丢。

“诶诶诶!谢谢各位谢谢各位!别打脸别打脸!”少年一边躲避着乱飞的铜板,一边乐呵呵地将地上的钱揣进兜里,“我只赚我应得的。”他笑得张扬,后脑上的头发都被这左摇右晃的动作弄得散开,看起来倒有些像那无忧无虑的小疯子。

台下那俩骗子男人气得牙痒痒,可众目睽睽下又没法发作,毕竟这小子一看就有点真本事,跟他们这种撞骗的还不一样。

“臭小子,这点把戏也就骗骗外来人了。”王大娘挤在人群后面小声笑骂两句,但看着少年的目光却格外慈祥。

“阿玠!”她眼看着台上的少年钱捡得差不多了,连忙大声喊道,“你爷该等急了!”

那被唤了名字的人立刻抬起头,朝着台下挥了挥手:“马上就去!”

语罢,他利落地翻身下台,在百姓们的惊呼声中顺着小路一道跑没影儿了。

大娘口中的东边酒楼名唤四方,寓意四方来客皆可落脚于此。

四方离这边还不远,位置也很偏僻,若是第一次来到三溪镇还真没那么容易找到。可贺玠毕竟从小生长在这里,多隐蔽多偏远对他来说也不过是脚程问题,蒙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他轻车熟路地钻进小巷,摸着钱袋子里沉甸甸的铜板哼起了小曲。

“阿玠!这么开心?今儿个又赚到钱串子了?”路边一家酒庄的伙计一边掏着酒缸一边和他打招呼,“上次你帮着抓偷酒贼的事儿我们老板知道了,说日后给你送三大缸子米酒登门感谢!”

“好意领了!”贺玠笑着拱手,“但酒还是不必了。三大缸子……我还想让我爷那个酒鬼多活几年!”

伙计哈哈大笑两声,动静引出了隔壁家香粉店的老板娘。她手握一个刺绣精致的香囊,看到贺玠后双眼一亮。

“阿玠,你来得正好!”老板娘笑盈盈地将香囊递到他手上,“前些日子听你爷爷说你睡觉不踏实,特地给你找了点安神草做香囊使。”

贺玠双手接过,有些不好意思道:“麻烦清姨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呢。”老板娘掩嘴笑道,“这镇子上左邻右舍都是看着你长大的,这么乖一小人儿,不都得疼着吗?”

贺玠冲着老板娘咧开嘴笑笑,道别后又飞一般钻进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老爷子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臭,若是去晚了还不知道要被怎么说呢。

贺玠抬眼看看日头,选了条平时没什么人经过的小路,准备抄近道赶去。可他刚踏入巷中没走几步,一股恶寒突然袭遍全身。

贺玠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壮硕的身影就拦住了他的去路。他低垂着眼转过身,却发现身后也缓缓走来两个高大的男人。

前面一人,后面两人。每个脸上都挂着不怀好意的神情,三白眼阴狠地盯着贺玠。

“几位大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贺玠佯装害怕地缩了缩脖子,眼神却在四处乱瞟,思索着如何逃离。

“是他吗?”其中一个人沉声抓出躲在身后的瘦子,指着贺玠问道。

“就是他就是他!砸我们的场子,抢我们的钱子儿!”瘦子唾沫横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啊,是你啊。”贺玠看着瘦子轻笑一声道,“第一,我可没有砸谁场子,我只是实话实说。第二,那也不是你们的钱。毕竟比起看你那些歪把戏,乡亲们显然更喜欢我的真功夫不是吗?”

“油嘴滑舌。”堵路的壮汉一声低吼,朝着贺玠疾步冲来,“把钱交出来!饶你小子一条命!”

贺玠愣愣看着眼前靠近的男人,眼神呆滞。

壮汉嗤笑一声,以为他被吓傻了。可下一瞬贺玠却猛地下腰躲过了挥来的拳头,然后伸腿从壮汉胯下窜过,绕到他身后,脚步一刻不停,撒丫子就往巷子外跑去。

“救命啊!杀人啦!”

危难当头,贺玠才不管什么颜面。扯着嗓子边跑边喊。

拦路的壮汉们也不是吃素的,见他逃脱,立刻转身就追。

“救命啊!救命啊!”贺玠一路跑到大街上,挤入来往的人群,可身后的追兵宛如难缠的膏药一般怎么也甩不开。哪怕撞翻了街边小贩的竹筐果篮也不停下。

路上行人见状皆是仓皇避开,唯恐引火上身。贺玠叫破了喉咙也没一个人敢上前帮忙。

几个壮汉都是满脸凶横肌肉虬结,常人都想要明哲保身,不敢轻易出手相助。

贺玠欲哭无泪,想着要是老爷子愿意多教自己一些拳脚功夫而不是敏捷轻功。那自己现在多少也有了还手之力,不用抱头鼠窜了。

“站住!别跑!”

壮汉们依旧穷追不舍,步伐越迈越大,一看就是练家子。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抓住的——贺玠感觉嗓子里已经有了血腥味,拼体力他毫无疑问不是那几人的对手。

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法子?

贺玠边跑边往人群中看去,试图能找到破局的关键。三溪镇街上人员杂乱,五湖四海的商旅之人也不稀奇。若是这其中有位习武之士愿意拔刀相助……

这样想着,他的目光跃过熙攘人群落在一个背影上。

那人一袭黑色长袍,全身上下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半寸肌肤都没有裸露在外,似是竭力想让自己变得不起眼。可偏生他身材高大宽肩窄腰,光是一个背影就在人群中扎眼无比。

可贺玠在意的不是他的身材,而是他摊开手掌上密布的伤疤。

男人正站在一个卖糖渍山楂的摊贩前,五指张开递给小贩铜板。那手掌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和茧疤,一看就是长久习剑留下的旧伤,而他腰间一抹若隐若现的银白,如若贺玠没猜错,那一定是把佩剑。

武功高强的习武之人,这不就来了吗。

贺玠想也不想,连滚带爬地跑到那人身边,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哀嚎道:“大侠救命!有歹徒想要我这个大良民的命啊!”

他这一嗓子嚎的惊人,周围嘈杂的人声都被压下去了。

周围人神色惊恐地看向这边,一时间竟人言语,就连那几个追跑的壮汉都慢下了脚步。

黑衣男子递钱的手停在了半空,藏在斗篷下的脑袋微微低垂,半晌轻声吐出一句:“放开。”

贺玠摇摇头,抱得更紧了。

这个时候若是撒手,肯定会被那几个壮汉拖进小巷子里打半死的。

他听到头顶男人深吐一口气,随后冷声道:“放开。我不会说第三次。”

果然,越厉害的大侠性格越冷淡。

贺玠哪能这么轻易放走自己的救命稻草,乱转的眼珠停在了男人垂放身侧的左手上。

那手中握了一张有些卷曲的纸张,但能看清纸面上画了个人脸。

还是张女人的脸。

手握人脸图纸还来集市上闲逛的人,贺玠只能猜出一种情况——找人。

这位大侠是来找人的。

“若是你能帮我,我帮你找到这个人!”贺玠算盘打得噼啪响,抬头指着那张纸笑道,“怎么样?我在三溪镇可没有不认识的人,掘地三尺都能给你找出来!”

果不其然,男人听到这话后顿了一顿,终于愿意低头看向贺玠。

“你不可能认识她的。”他如是说。

贺玠仰起脸,见男人下半张脸也被面巾遮住,只露出一双瞳色浅淡的双眼,不禁嘀嘀咕咕道:“不试试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