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奇怪怪……”贺玠咕哝着把自己裹紧,闭上眼睛想进入睡梦,可满脑袋胡思乱想让他怎么都安静不下。

心脉烫得能煮酒,煮的还是一壶酸涩未熟的青梅酒。

“呼!”贺玠烦闷地坐起身,打算把裴尊礼揪回来说个清楚。

他随手拿起床尾裴尊礼的外袍披在身上,确定屋外没有外人经过后慢慢走了出去。

裴尊礼不在门外,甚至贺玠环顾一圈都没看到他的身影。

这小子,逃还逃得挺远。

“噗!”

一颗黑漆漆的桃核忽然滚到了脚边,头顶传来熟悉的哼笑声。

贺玠抬头,见一人正坐在停花居屋檐上,手里拿着颗桃子啃得正欢。

“师父,不得不说,您在一些事情上真是迟钝得可以。”

庄霂言边嚼边说,笑盈盈的模样配上他现在这具壮硕的身体相当欠揍。

“你怎么出来了?”贺玠吓得不轻,“他们人呢?”

“不止我一个呢。”庄霂言张开另一只手,手中正蜷着一颗雪白的团子。

“你、你们……”贺玠忽然压低声音,有些难堪,“你们刚才都听到了?”

庄霂言摇摇头:“只看到我们落荒而逃狼狈不堪的宗主大人的背影……你到底说了什么?他看起来好像要死了。”

贺玠:“没什么。”

“没什么您把他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庄霂言扬起眉,“您知不知道,裹挟他人衣袍这种举动,在皇城宫中可是多么禁忌之事?只有夫妻间才能如此亲密无间。”

“夫……夫妻个……”贺玠把外袍一扯,冷风袭袭又让他立刻裹上,“不是我们了。你们那边怎么样?尾巴和狼妖呢?”

“他们……”庄霂言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我请他们帮了个小忙。”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雪团子突然扭动了几下,回头看见贺玠后鬼哭狼嚎地朝他飞过去:“哇啊啊哥你快拦住这个疯子,他想要窃军帛……”

庄霂言眼疾手快将她抓回来捏住嘴,让她在手里扑腾挣扎。

“军帛?”可是贺玠已经听见了,“就是那种记载军队部署和战术谋略的东西?你是为了这个来的监兵?”

庄霂言还没回答,裴明鸢就死命挣脱了他的束缚,焦急大喊:“他还让小猞猁和狼妖舍命帮他引开守卫,好狠毒的心肠啊!”

庄霂言把她整个头都捂住,气急败坏道:“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我不过让他们去小烧一座荒废的茅房,趁着守卫救火的时候溜进去找找,别把我搞得像个活阎王!”

“烧房子!”贺玠大惊失色,“你让尾巴去做?你不怕他把整座山都烧干净吗!”

庄霂言笑了笑:“师父,还是对你儿子有点信心吧,他虽然蠢是蠢了点,但好歹能听懂人话……”

轰——一条冲天的火龙在远处腾起,照亮了半边天,也凝住了庄霂言嘴角的微笑。

贺玠盯着还在向上飞舞的火舌,脑袋唰地一片空白。

“这……就是你说的……小烧?”

庄霂言脸上跳动着火光,眼色愈发深沉。

“糟了。”他低声道:“这不是他们做的。是监兵反叛军,他们夜半偷袭攻打进来了。”

第275章 纷争(一)

——

火龙渐渐陨落,天空重归一片夜寂。但真正的暴乱才刚刚开始。

离得太远,贺玠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隐约传来喧闹怒吼和翻滚腾天的白烟都昭告着大事不妙。

庄霂言从屋檐上跳下来,沉声道:“师父,你去找尾巴和狼妖。我去找裴尊礼,要快。”

“不是……”贺玠脑袋里一团雾水,“什么意思,反叛军是什么?”

“监兵内部除了以神君为首的四方镇守军外还有不少蠢蠢欲动的叛乱党,每一支都是对神君压迫积怨已久,且训练有素的精兵,很麻烦。”庄霂言言简意赅地为他解释,“更要命的是,监兵那个女人从不想着去安抚镇压民怒……她似乎,相当享受战乱和杀戮的感觉,是个纯粹的……疯子。”

确实,正常人也不会在接过一颗人头后哈哈大笑——贺玠点头认同。他过去没有怎么在乎过陵光地界以外的情况,此时才有些后悔当年天天窝在家里不问世事。

“反正不知道她最近又挑了什么火,惹得那些反叛军再次揭竿起义……不说了,得先把我们这边的人找齐。”他故作轻松道,“小尾巴估计已经吓得到处找娘亲了。”

贺玠思虑半晌:“还是我去找裴宗主吧。”

庄霂言勾唇:“师父,虽然我很理解你想见他。但是这次还请让我去。”

贺玠一臊:“没有的事,你找他做什么?”

庄霂言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微笑:“秘密。兄弟之间的秘密。所以……”

他将手中的雪团子放到贺玠肩上,还搓了搓她的脑袋:“麻烦师父帮我照顾一下她咯。”

“呸!”裴明鸢很不客气,“你以为我很想待在你这里吗?要不是我今晚吃得太撑……嗝,我早就飞走了!”

庄霂言只笑不语,轻曲他难得康健的双腿,飞身跃向了远方。

待他离开,贺玠抬手挠了挠裴明鸢的小脸,逗趣道:“小姑娘,还是注意点仪态为好。在心上人面前不要打嗝。以后嫁不出怎么办?”

裴明鸢愣了愣,振翅大喊:“心上人?开什么玩笑!本姑娘才不会嫁给他呢!绝对不会,永生永世都不会!”

贺玠觉得小丫头实在可爱,但眼下并不是闲聊的时候。两人交流了一下尾巴和郎不夜前去的方向,就立刻朝那边走去。

一路上远处纷扰的兵戈声就没停下,还有愈演愈烈之势。贺玠紧张地加快脚步,而裴明鸢倒是悠然自在,还拍了拍他的肩头,开口就是一句晴天炸雷:“哥哥,兄长他,是不是给你交底了?”

贺玠差点栽个跟头。

“就是说爱你啊。”裴明鸢还以为他听不懂,“然后你拒绝他了。所以他看起来魂都丢了……比我当年出……”

她忽然住嘴,顿了顿:“我都没见过他那副样子!”

贺玠贴墙躲过一队手持武器的小兵,擦擦额头上的汗:“我没有拒绝……不是,他根本没交什么底!不要胡思乱想了!”

“啊……”裴明鸢若有所思,“那看来就是快要交底的时候他落荒而逃了。我兄长从小人就比较内敛害羞,哥哥或许你可以主动一点。”

“我、我主动什么啊!”贺玠边跑边道,“我又没有喜欢他!”

这话半真半假。事实上他还在摸索,摸索喜欢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但为了提防裴丫头这张嘴,他还是选择了否认。

“什么!”裴明鸢双翅捂脸,整只鸟吓得都不成型了,“不可能!哥哥你在说什么!你不要说这种玩笑话!你怎么会不喜欢?”

贺玠有些莫名其妙:“这是什么,很令你惊讶的事吗?”

莫非这小丫头怀着一颗“全天下人都会喜欢我兄长”的骄傲之心?

“那你以前做的那些事……”裴明鸢慌乱得有些语无伦次,“我亲眼看见过!那个时候兄长刚满十八,哥哥你就和兄长在郁离坞外那片小竹林……”

她说着娇羞地扭了两下胖身体:“哎哟,当时我在旁边钓夜鱼,都看见咯!”

“……”贺玠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突然有种相当不好的预感。

“你说的这件事,是前任宗主去世后多久?”贺玠问。

裴明鸢想了想:“大概过了一年吧,就是哥哥你刚从外面游历回来的时候。”

坏了,是他还没恢复的记忆。

所以他到底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混账事?难不成……那时的自己比现在的自己灵慧许多,自己此时还没弄明白的情愫,他已经……想清楚了?

“我当时……怎么了吗?”怀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他开口问道。

裴明鸢嘿嘿笑了两声:“我看到,兄长他对你……”

“来这边!”

突然蹿出的身影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陌生的脸孔吓了贺玠一跳,细思后才认出他是郎不夜化形的士兵。

“有人在找你。”郎不夜领着他们进到一座木板房,一墙之隔的另一面就是奔跑呼喊的监兵军,屋内没有点灯,隐约能看见两个身影站在里面。

“我把他们带来了。”郎不夜抬手擦了擦脖子。

“娘亲!”一个身影欢快地扑到他身边转圈圈。尾巴看起来状态不错,没有外伤能跑能跳,连受惊吓的惶恐都没有。

“你没事吧?”贺玠捧着他的脸转转,“那把火不是你干的吧?”

“当然不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尾巴用硕大的脑袋在他胸前蹭来蹭去,看得裴明鸢眉头紧锁。

“要撒娇先变回去行不行?”

“臭小子!”另一个人走到贺玠身边锤了一下他的肩膀,“白天明明见到我都不出来打个招呼?”

是孟章神君。他提溜起尾巴把他拉到后面,点了点小猞猁的额头:“这小东西说是你儿子……你什么时候生的?”

贺玠看到老头子就一肚子窝火,没好气道:“爷爷你连这都不知道吗?我们鹤妖的雄性也是可以产子的。”

“爷爷?”裴明鸢和尾巴震惊抬头。

“真的能生?”郎不夜好奇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对啊曾孙子。”孟章神君脸色并不愉悦,称得上阴沉,“猞猁和狼……也不知道你从哪儿搞到这两个种族的妖兽。”

“诶?”尾巴歪头,“我们有什么问题吗?”

孟章神君看看他又看看郎不夜,颔首呢喃:“你们……不应该出现在陵光才对。”

郎不夜倏地动了动眼珠,半张脸躲在阴影中。

“什么意思?”尾巴懵懂的神情放在一张大汉的脸上着实让人不适。

“没什么。”孟章神君嫌弃地把他脑袋拨到一边,“说正事吧。”

他看着贺玠,缓缓开口。

“我就开门见山了。”他道,“监兵想让我和陵光结盟,推翻万象,由四神君掌握天下生灵大权,不再由着那神龙后裔作威作福。”

“神龙。万千年前那场神妖大战中一举歼灭妖王的最大功臣。他身死却形婚犹在,盘踞万象之下哺育世代凡人生息繁衍。而他留下的龙骨——传说中山川的根基长河的源头,生命的轮回万物的心脏。就是万象世代能掌控四国立于“皇族”地位的原因。”孟章神君仰头轻叹一声,“据说那玩意儿要是毁了,整个世间都会回归虚无。这么可怕……所以我们才愿意好好托举着那群无用的凡人。”

“那为什么不把龙骨抢来呢?”尾巴提问。

“说得容易。”孟章神君睨他一眼,“皇族血脉根植于神龙一脉心血化成的,只有他们的血肉能供奉滋养龙骨。一般人夺去……龙骨会立刻枯萎。”

尾巴打了个寒战。

“所以监兵的意思是,我们联手,将所有拥有皇族血脉的人全部打为牲畜,每日放血养骨就好。掌管这天下的粗活,就让我们来干。”孟章神君嗤笑一声。

“怎么可能!”贺玠蹙眉,“她就不怕皇族后裔与世间万物同归于尽吗!”

“所以我狠狠骂了她那个蠢货。”孟章神君一步步走近贺玠,声音越来越清晰,“但我还是奇怪。以我对监兵的了解,她就是个目不识丁只想着杀戮贪欲的女人。所以是谁……是谁让她动了这种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