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一臊,支支吾吾:“我、我是因为怕监兵神君起疑……这颗药有没有被人吞下去,她是能察觉到的。”

裴尊礼偏头想了会儿,突然翻手握住药丸,半晌缓缓张开五指:“好了,这下她彻底感觉不到了。她会以为,我真的将它吃了下去。”

贺玠对他竖起拇指,但依旧去掀被子:“但我还是得去见她。不然其他人就遭殃了。”

“其他人?”裴尊礼睡在靠外的那一侧,没有半点为贺玠让路的动作,“庄霂言?”

贺玠愣住了:“呃……”

“尾巴和雀妖?”

“嗯……”

“还加上一个来路不明的狼妖?”

“你千里眼还是顺风耳?”贺玠叹了口气。

“这不难。”裴尊礼摸出一张传音符,“尾巴外出这些天每晚都要传话给我,事无巨细。只是我没回他。”

“哈哈哈……”贺玠皮笑肉不笑,“他真的很黏你。”

“没有。”裴尊礼摇摇头,“我现在已经失宠了。”

“失宠”后“移情别恋”了谁?贺玠从他的眼瞳里找到了答案。

“师父放心睡吧。”裴尊礼忽然伸手按住贺玠的肩膀,带着他摔进软榻中,“有庄霂言在,他们不会出事,反倒是我……”

乌云飘过,借着月光贺玠看见了他眼底的疲惫。

“陵光那边出事了吗?”贺玠很敏锐,“你多久没有休息了?”

裴尊礼侧躺着看他笑:“师父若想听我谈政事,我可以给你讲一整晚。但你确定要听?”

贺玠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合着万象与监兵的动向,很快就得出了一个想法。

“万象皇室来找过你了?”他问。

裴尊礼一哂:“不止。”

当然不止,因为他最后来到了监兵。

“万象那边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先前康家的罪状还没处理干净,有漏网之鱼,我回去清扫一下。”他的手慢慢摸到了贺玠手边,但始终没有触碰。

“还有呢?你为什么来监兵?”贺玠问。他们如今身在外军营中,这是难得的交流机会。

裴尊礼轻轻抬眼,眼中倏地有了些波光。

“我来监兵……是因为监兵神君写信告诉我,尾巴在她手中。”

“所以你为了他……”

“当然不是为了他。那个小家伙鬼机灵,他想逃没人能拦得住。但我知道,他这次外出,是为了找你。”

所以他一定和你在一起。

第274章 风月(三)

——

贺玠惊讶自己居然瞬间就听懂他的话外之意,但品过味儿来后又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师父也不必有负担。我来这里也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做的。”裴尊礼把头微微埋下,从下往上看着贺玠。明明他要高出不少,但轻蹙的眉眼就是透露着一股脆弱。

陵光坊间有传闻说宗主不近女色的原因是他辨别不出人之面容,谁在他眼中都是一片模糊,不分美丑——简直是大错特错!这小子分明就相当清楚自己的脸有多好看,露出这幅神情,真真是要了人命了。

“你……我……”贺玠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他努力板着脸,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监兵神君她与你说了什么事?”

裴尊礼阖眼:“嗯……是什么呢?我有点想不起来了,师父若是现在好好躺下睡觉,我也许明早就能想起了。”

“多大人了……”贺玠低声嗫嚅,心跳声却更大了。

裴尊礼翻了个身,将床头的香炉盖打开,拨弄里面的香灰。

“别用那个了!”贺玠被这迷香的功效吓得不轻,连忙老实躺回床上,缩到最里面,贴着墙,装壁虎。

“师父。”

轻轻一声,壁虎就炸开了不存在的毛。

“你不是睡了吗?”

“我有点冷。”

“……我有点热。”

裴尊礼沉默一霎:“你怕我吗?”

“我只是……”贺玠一时语塞,“喜欢靠墙睡。凉快。”

裴尊礼轻缓地眨了下眼睛:“因为我今天杀了人,还是因为先前……”

“啊!”贺玠突然打断他,结结巴巴道,“你、你这次做的,确实有些太过分了。哪有人一上来就把……就把人家将士首级丢出来的?”

“我是在帮她。她该感谢我才是。”裴尊礼盯着头顶深沉的夜色,“那人手脚不干净。以权谋私从神君身边刮走了不少油水,她早就想除掉他了。刚好那人惹了我,就顺手帮她解决了。”

“就因为他拦了你的路?”贺玠转过头,看见他正盯着自己。

“倒也不全是。”裴尊礼道,“我以为,你被关在里面了。”

咚。贺玠感觉心脏突然漏跳了一下,痒痒的麻麻的。心脏变成了一颗白菜,一层一层从外剥落。

“睡觉睡觉!”他用困倦的声音掩盖自己的兵荒马乱,然而对方却没有轻易放过他。

“我不会做什么的。”裴尊礼的声音是羽毛,刮搔在他最敏感的耳廓。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难过,贺玠心一酸,放轻呼吸转过头,对上那双黑夜中依旧清澈的眼眸。

他很伤心,因为我,我让他伤心了。

“你……”贺玠倏地就忘记该怎么说话了,脑中浮现的竟是方才被吓醒的噩梦。

他看到裴尊礼快要吻上少女的时候,那种恐惧那种害怕尽数从梦中来到了现在,汇成一团混沌横亘在贺玠眼前。

混沌有了名字,叫酸辛。

我得做点什么,让他……或许也是让我能好受点。

贺玠揉揉脸,深吸一口气。眼前的混沌越搅越乱,罩住了他的心神。那一瞬间他仿佛被鬼上身,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猛地凑到裴尊礼面前,照着他的脸颊就凑了上去。

嘴唇在离肌肤五根发丝近时停了下来,贺玠呼出的呼吸从微凉到滚烫,喷洒在对方脸上。

哇塞,好光滑的皮肤,近看真是要比白瓷还细腻……等等,我在做什么。

他张开嘴狂吸一口大气,把刚刚那些暧昧的温热全部吸了回来,然后像一只断尾逃生的壁虎,手脚并用缩到了墙边。

“……”

“……”

屋外夜鸦啼鸣三声,凉风吹得窗棂哐哐作响,床上的两人比冰冻三日的鲤鱼还要僵硬安静。

我做了什么?等等,我做了什么?

贺玠眼里逐渐有了光点,手指拂在唇畔。

“哈、哈哈哈……”等到月亮再次被乌云盖住时,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他干笑两声,狠狠将嘴唇擦了个遍,看着裴尊礼茫然空白的双眼道:“我、我今晚吃了点监兵土产拌菜,很香。想给你闻闻味,你闻到了吗?”

裴尊礼艰难地动了动眼珠,先落在他唇上,又对上他的眼睛。

翻来覆去,看得贺玠都要无地自容了。

这要怎么解释?这个屋子不干净,刚刚我被鬼附身了?我看你脸上有个蚊虫,想帮你赶走?还是实话实说……我就是突然,很想这样做。

没有理由的,看到你的时候,这个冲动就油然而生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我想弄明白,于是我做了。

虽然没成功,但出发点是好的。

不要笑我,我真的就是想弄明白……心里的不适到底源自何处。

“师父……”裴尊礼总算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声音嘶哑得听不出音形。

“啊啊啊!不要叫我!睡觉睡觉!”贺玠轰地倒在床上,扯过被褥蒙住头,重新缩回最里侧的墙壁上。

被褥外很安静,裴尊礼没有动作,连呼吸都很轻。

“对不起。”

良久后,他喟叹着说出一句话。贺玠倏地瞪大眼,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是我让师父为难了。”

床榻另一侧忽然空了,裴尊礼下了床,站在一旁。

“其实你不用为我做这些。”他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其实你根本就不懂刚刚那是什么吧?你只是为了安慰我才这样做的吧?”

更何况还没做成,他停了下来,是因为介意……嫌弃吧。

裴尊礼阖上眼睛,咬唇忍住了心下的隐痛。

是吗?贺玠在扪心自问。好像是吧,但好像又不对。

“不用为了我委屈自己。我只希望师父顺心如意,做自己愿意的事情。”

他说完,轻轻掖好了被角,顿了顿:“我出去一下,卯时之前会回来帮你恢复易容术的。”

语罢又是一声轻叹,屋门打开关上,贺玠身边的床榻彻底凉了下去。

身边没有人了。他将被褥一点点揭开,露出一双眼睛。

不对啊,怎么就走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裴尊礼又只顾着自说自话,他还没来得及想出回应对方就已经人走茶凉了。

他说不想让自己委屈自己,可是……可是我压根没有在委屈自己啊!

我那样做完全就是,因为我想!

“我想啊。”贺玠盯着轻轻晃动的床幔呢喃。

可惜还没等他想明白,胆小的徒弟就已经抽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