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南千戈摊手大呼,“有什么意义?总不能是逗傻子玩吧?”

裴尊礼回头看着贺玠,看得他汗如雨下。

“罢了。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裴尊礼转头问。

“打得正激烈呢!”南千戈挥挥拳,有些兴奋,“我还以为那幻境把我们困了多日,没想到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有。还真是南柯一梦!那些鼋面人还在找失踪的假神君,我的人用藏起来的武器把他们打得丢盔弃甲……就是那个领头的有些麻烦,不过他也受了些伤,活动不便。”

“我去解决他。”裴尊礼翻手唤剑,“他懂一些我宗门下的剑术,身体又被附着了某种术法,的确难缠。你们去掩护百姓撤离。”他说完便飞也似地冲了出去,毫不留恋。

“诶你!”南千戈遥遥目送着他,又扭头看贺玠,“你们……你们这是……吵架了?”

连她都看出来了。

“我的错。”贺玠举手。

“神君是怎么回事?”南千戈又道,“外面都乱成这样了,他只要没死透就得出来喘口气吧!”

“嘘!”贺玠慌张对她摆手,“他能听见。”

“能听见?”南千戈忽然双眼一亮,双手拢在嘴边对洞穴深处喊道,“喂!那个叫执明神君的,我不管你是神是人,但凡还有点良心你就给我滚出来看看执明的鬼样子!看看你脚下的百姓在如何为你的软弱无能擦腚!看看那些耀武扬威的假货如何爬到你头上撒尿,把执明搞得一团散沙。你要还能沉得住气,那你这神君的位子也没必要做了。让我上来给你点点路!据说你还是四神君里年龄最大的那个呢,看看别人谁像你这样,缩头王八!”

她一口气喊得酣畅淋漓,贺玠在旁边已经傻掉了。

完蛋。执明神君最听不得别人说他老了。

一阵余音回响中,贺玠拍拍南千戈的肩膀,示意她堵住耳朵。

南千戈不明所以,刚刚捂上耳朵,一声足以毁天灭地的咆哮就从洞中涌出,咆哮带着狂风,吹得两人身形不稳几欲摔倒。

“愚蠢的丫头……”

这次的声音,是沙哑深沉的老人。

“你们凡人就是这样自私。”

“不需要我的时候,能把我踩进泥里。需要我的时候,能跪地磕得头破血流……哼,一群贪婪的蚤虫。”

四周的岩壁在缓缓上升,贺玠发现了这个变化,立刻朝南千戈道:“快出去!”

两人一口气跑到洞外,仰头看去。

只见那高耸幽深的云隐洞口居然缓缓地上下合拢,而那之上的群山正不断上移,似利剑刺破天穹。

洞口为嘴,山峰为背。而四周绵延的山峦,则是他的四肢。

执明国中,这一整片群山都是他一人的身躯。

这才是真正的,执明神君。

第259章 回声(三)

——

头顶的日轮被乌云遮住,南千戈瞪大的眼瞳也被阴影覆盖。

天狗啃噬着太阳。

不,那不是天狗。是一颗巨大的鼋头。

不只是她,所有的执明百姓都看见了。缠斗的逃跑的,呆滞的大哭的……所有站在云隐洞前的人都齐齐看向缓缓仰起的头颅,望进了两汪泉水化作的眼睛。

“这……”

有老人张开缺牙漏风的嘴,伸出手:“这是神君大人……这才是神君大人啊!”

那群正在制服黛羽的鼋面人见状,立刻转身寻找着能下达命令的那个人。可他们的首领正和另一个男人打得难舍难分,根本没注意到这座突然“复活”的高山。

“杀神君。”

其中一个鼋面人冷声呢喃。他身后的同僚顿时像种线的木傀儡抬起头,整齐划一地向前迈出一步。

“神君既现,格杀毋论!”

数百道人影直冲执明神君而去,而那正被裴尊礼打在山岩上的鼋面头人看见如此庞大的阵仗,终于扭头看见了根源。

他不再回击眼前人的挑衅,拿起武器就汇入讨伐神君的人群,将剑芒对准了那只顶天立地的庞大巨鼋。

执明神君当然也瞥见了这群妄图弑神的虫子。缓缓抬脚,只喷出一口气,就吹倒了顶前面的大片鼋面人。

一个失去意识的正好落在贺玠头顶,他闪身一脚踩在他脸上,拍醒还在发呆的南千戈:“走!保护神君!”

“什么!”南千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要我去保护一个无能无用的东西?”

贺玠心头一凛,果然抬头看见了一对目如炬火的视线。

“愚蠢的姑娘,年纪不小口气挺狂!”执明神君甩动着头颅,赶开围绕在身边的蚊蝇,“我才不需要你们的保护!”

他昂首向前抬脚,仅一步就是地动山摇。

“你们这些人不人妖不妖的脏东西……”他低头看着源源不断朝自己冲来的鼋面人,“仗着手中有解咒印的方法,牟利篡权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反正这破神君我也不想当,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但你们是怎么有胆子,跳到我头上动土的!”

神君站定,深吸一口咆哮出声。猛烈的爆音平息下后,站在他面前的只剩下那个鼋面头人。

“神君……杀掉……”

他的声音是平淡无波的湖水。

“王上说过……杀死神君……捣毁执明……”

砰!

他还没来得及挥出剑,就被从天而降的山峰砸进了地里。

执明神君缓缓抬脚。看着下面已经瘫软如泥的人,不屑地喷气:“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呢。”

贺玠呆若木鸡地盯着那被一击毙命的鼋面头人,缓步走到他身边。

真就……这么简单?

不对不对,这个人可是裴尊礼亲口说的难缠,怎么可能躲也不躲,就这样殒命在神君脚下?

裴尊礼飘然落在他身边,看向尸首的目光也是疑光点点。

“他是……”贺玠迟疑。

“他能使出伏阳剑法。”裴尊礼伸出手按在了他的面具上,“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

面具一点点被揭开,两人惊诧地发现,那面具边缘竟连着肌肤皮肉,一扯就丝丝缕缕往下掉落。

面具已经长在了他们的脸上。

裴尊礼心一狠,猛地抬手。刹那间血肉崩裂腥气冲天,而展露其下的那张面孔……

“哇啊啊啊,怎么是他!”

蹲在前面的两人还没说话,躲在后面偷看的南千戈先一步发出尖叫。

贺玠被吓得往前一栽,还好裴尊礼及时拦住了他的腰。

“这个人……”贺玠用手抚上他还未瞑目的眼睛。

说熟悉也熟悉,说陌生也陌生。

因为他们认识他,他却不知道他们。

卢遇山。

那个曾经与南欢里有过婚约的卢府大少爷。

“他喉咙里有东西。”裴尊礼冷静得很快,面不改色地伸手划开了死人喉咙,从里面剖出一颗血淋淋的妖丹。

“难怪……难怪我们会闻到那些人身上的妖息。”贺玠恍然大悟,“有人用邪法子把妖丹种入凡人身体,壮了他们的体魄,却也割了他们的魂魄。彻底变成无魂无心的傀儡。”

“哈哈!”南千戈大笑两声,“原来是这种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她抬起头,对执明神君大喊:“神君老儿你看吧,哪有什么咒印术印,你就是被他们骗了!他们用一个不存在的病诓了你,还吓得你闭门不出几十年。我要是你都羞得无脸见人了!”

执明神君依旧保持着头颅高仰的姿势,眺望着他多年未见的山河,眼中却不见半点沉醉。

因为几个害群之马,让这位心眼大不过针缝的神君厌恶上了所有的凡人。世人皆知他寿命比肩天地,却无人知他心智幼如孩童。

真是……一点长辈的大度都没有。

巨鼋山脉一点点平静下来,重新变回了执明人尽皆知的样子。贺玠一直看着神君,在他俯首收魂的那刻却突然发觉一丝不对劲。

呼吸,眼神,动作……他看上去似乎只是有些乏力,可贺玠却无端生出几分心慌。

“神君有些不对,我去看看他。”贺玠不会放过任何直觉,挺身又走入了洞内。

裴尊礼稍有犹豫,但依旧选择了跟随。

“有什么不对……我看就是那老头在耍花招。”南千戈蹲在地上戳着卢遇山的尸体,“喂,真死了?不会有这么脆弱吧。”

轰——!就在她戳玩得不亦乐乎时,身后突然爆开一声巨响,如十万闷雷一齐炸开,霎时天地都为之翻倒。她脸色蜡白地转身,看见的是一座座接连垮塌的山峰,漫天扬起的砂石和连根倾倒的树木。那些组成了执明神君本体的脉络,正在一根根被挑起挖除。

他们两个刚才进去了!千钧一发之际,南千戈起身就想要去救人,可手臂刚抬起,就被一片冰冷的肌肤死死抓住了。

她低头,看见已经死透的卢遇山正拉着她的手臂,咧嘴大笑。

“神君……会死……”

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瘆人的微笑。那根本不属于一个温热的活人。

“王上的咒印……生效了……”

……

“神君大人!执明神君大人!”

山体是在贺玠冲进山洞的那刻开始晃动的。孩童身形的神君就躺在巨鼋口喉相接的地方,他冲上去将他抱起,而那小小的身体居然冷若冰石,眼睛紧闭,发紫的嘴唇不断嗡吟着一句话:“我不要死……咒印,咒印会杀了我的,我不能出去……”

裴尊礼蹙眉看着失去神君本体支撑后迅速垮塌的山峰,当机立断先带着两人撤退到洞外空旷的地方。

那边南千戈将将收起染血的武器,看见二人全身而退,立刻抛下手里被砍得血肉模糊的身躯迎了上去。

“什么情况!”她急道。

“你说过的。”贺玠喘了口气,“咒印是真的。神君身上被人下了一种极为强大的妖蛊。而他……也确实不知道那个咒印何时何地因何会生效,所以多年来才畏畏缩缩不敢出尘入世。”

“那现在是……”

“那些鼋面人……不,应该说是罪魁祸首炼制的药人。他们的目的除了掌控执明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裴尊礼已经想通了一切,“就是诱发神君体内的咒印,让那枚‘他’在妖力巅峰时期种下的因,结出应有的果。”

“他……是谁?”南千戈听得云里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