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黑,好冷。身体使不上力,就连呼吸都异常艰难。

贺玠睁开眼。一片漆黑。他眨动两下眼皮又闭上,黑的如出一辙。

我是……瞎了?

他蓦地有些心慌,抬起将将恢复知觉的手臂,却碰到一片粗粝的石壁。

嗯?

贺玠转过头,咚的一声撞上了什么,额头钝痛。

这是什么?

他蹬蹬腿,脚也顶到了一片墙壁。自己好像被困在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盒中。

……四四方方,的盒子。

“诶?”一声惊喜的呼声渗过墙壁钻入他耳中,贺玠顿时停下了动作,屏住呼吸。

“你别乱动,我来!”

这声音听着稚嫩,但周身的气息却让贺玠一阵阵发寒。

外面的东西,不容小觑。

“呼呼,呼呼……”

头上是石块蹭移的沙沙声,外界的烛光透了进来,映在贺玠脸上,从花针逐渐拉宽成粗布。

贺玠挑挑眉,猜疑的心终究还是凉了下去。

果然是棺材。

“好久不见啊小鹤乖乖。”一个七八岁大的男童趴在棺材口,眸色清澈地盯着他笑,“还记得我吗?”

贺玠回盯着他,闭上眼长叹息道:“神君大人,我记得上次分别时告诫过您不要再睡棺材了,对腰背不好。”

“什么腰背不好!”小男孩生气地拍拍棺材板,“我这么年轻,怎么会腰背不好?”

贺玠不多言,揉着脑袋坐起来。

这里是神君的寝居,执明神君的寝居。不大,但也五脏俱全。烹饪的灶台和休憩的卧榻应有尽有,地上铺的是熊皮毛毯,墙角还养着几盆兰花草。唯一煞风景的就是正中央齐齐整整的三口棺材。

棺材从大到小还被他排了列,黄金的银铁的青铜的,上面还刻画了歪歪扭扭的字画。

贺玠揉揉额心,想起自己昏迷前的遭遇——那时他正和裴尊礼南千戈一起,在云隐洞里寻找出路,偶然看见墙上刻了一段伏阳剑法的招式,裴尊礼发狠把它砸了,然后……

然后……

贺玠把头抵在棺材壁上撞了撞——然后还真是发生了很多事呢。

他们莫名穿到了裴尊礼父母年轻时候,自己又莫名恢复了一段记忆。

而且……

“我一直都心悦于你。”

为什么?为什么戛然而止在这个地方啊!他搓了搓自己的头,本就散乱的长发更是成了鸡窝。

他是什么意思?是自己听错了吗?其实他原话不是这个对吧?

心悦心悦,这个词其实也可以用在师徒上对吧?

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自作多情了。

贺玠又砰砰撞了两下脑袋,拼命给自己开脱。

“哪里不舒服吗?”执明神君在一旁跳脚,“哎呀你们也真是调皮。去哪不好,非要往我肚子里闯。这要是换作别人,早就把你们吃干抹净了。”

“那您现在吃也不晚。”贺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过我可能生病了,肉质不好。”

“说什么傻话呢。”执明神君笑呵呵,“这么多年了小鹤乖乖还是这么招人喜欢呢。”

贺玠拍拍胸口,那里有团高涨的火焰:“神君大人,我还有两位友人,请问您看见了吗?”

执明神君眨眨眼:“他们啊……我吃掉了。”

“大人……”

“好啦好啦。”他笑着拍手,“其实是走了。他们醒得早,我看身体也无大碍,就放他们离开了。”

这个老顽童……贺玠知道他在耍浑,静静盯着他看。

“好吧。”执明神君举手,“其实我告诉他们,你失踪了。那个帅小伙儿一听就冲了出去,剩下那个姑娘晕了一会儿也跟出去了。”

“为什么!”贺玠大惊,急忙跳出棺材,“我得去找他们。”

“躺下躺下不许去!”执明神君皱起五官,“小鹤你听我说,他们是凡人,你不能和他们厮混太久。我这也是为你好呢!你就在我这儿休息吧,这里没人会发现的。”

贺玠茫然地张张嘴,半晌后轻声道:“大人……我现在,也是凡人了。”

执明神君愣了一会儿,拼命摇头:“那也不行!你父亲把你保护得那么好,我们这些做叔伯的可不能看着你误入歧途!”

贺玠急得在墙边团团转,愣是找不到门在哪。

“他们都是我的友人,并非……并非神君所厌恶的凡人。”贺玠无奈解释。

“那也不行。人妖殊途,你总归还是妖的孩子,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早些分开对彼此都好。”执明神君固执道。

贺玠有些无力。这老小孩的思想还停在不知道几百年前,自己与他说话,与对牛弹琴无异。

“他们现在是不知道,若是知道你的身份,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执明神君自以为神秘地凑近他,“我悄悄告诉你啊。那个帅小伙儿是我最看重的执明姑娘之子,也是斩妖人的后代。那个女孩则是她的亲妹妹,可不简单,你和他们在一起会被碎尸万段的!”

“……”贺玠一阵噤声,一时还真不知道回他什么。

“所以……那个幻境也是大人您的手笔吧。”他轻声道。

“当然是我!”执明神君高声道,“我就是想让你认清他们的身份!不过那段幻象倒是真实的过去,不过你们的出现让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

“神君大人术法果然了得。”贺玠先恭维,“那既然这样,您也应该知道那两个孩子并非你所想之人。”

“我不管!”执明神君捂着耳朵,忽然转了转眼珠,“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样吧,我让你看看这个!”

他说着就挥手变出一团雾气,里面隐隐约约看到两个人影。

“我用术法造出一个你的妖体假象,看看他们会怎样对你!”执明神君指着雾气道。

贺玠盯着那雾气中张开妖翅瘫倒在地满身是血的“自己”,第一次懂了什么叫哑巴吃黄连。

“神君大人若把这些心思放在治国上,执明的百姓也不会受一个假神君摧残多年了。”贺玠平静道。他知道这个神君的脾性,软话那是一句不听。

“这、这不能怪我!”执明神君脸色微红,“我也是想对他们好的……可谁让那些凡人……他们以为神君是无所不能的存在,发现我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后就……就抛弃了我,还、还想要杀掉我……我本来就怕死,妖王留在我身上的咒印还没解开,我、我是不想再出去了!”

“抛弃你?”

“对啊!”执明神君张牙舞爪道,“我因为咒印之事隐居休养。那些凡人见我不再回应他们的愿望……居、居然带人砸了我的石像碑文!这不就是啪啪扇我脸吗!”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贺玠问。

“我哪知道?”执明神君冷哼一声,“少说一百年了吧。”

“……”

贺玠叹了口气:“那现在在外面受苦的,都是那些人孙子辈的百姓了。他们是无辜的,大人莫要把一时的怨气记挂百年啊。正因为您的不作为,神君地位已经被架空了。”

“那又如何?我与天地同寿,记挂一件事百年不过是弹指挥间罢了。”

“所以您就这样仇恨上了所有凡人?”

“那没有。我就很喜欢那个叫南欢里的姑娘。”神君点点额头,“她是整个执明里最耀眼的孩子。可惜啊可惜……还是被那迂腐顽固的人给害了。”

两人一阵沉默。

“您这是逃避,但逃避也不是办法。”半晌后,贺玠一边看雾气一边轻声道,“那个假神君如此猖狂,您能忍?”

“所以我把他吃掉了啊!”执明神君舔舔嘴唇,“一身骚味,差点吐了。”

那张干瘪的人皮在贺玠脑中一闪而过:“原来是……”

“其实,整个云隐洞和它上面的山都是我的身体。”执明神君嘻嘻笑道,“谁让你们在我肚子里跑来跑去?”

贺玠静默一瞬:“那您应该能看见。一群披着妖皮的鼋面凡人,打着您的名号招摇撞骗,将执明百姓害得苦不堪言。”

“我才不管……”执明神君坐进一口棺材里,缩成一团,“他们都不在乎我,没人给我道歉……”

贺玠一时语塞。想要劝动他,自己一个人的嘴皮确实不够。

这时幻境中忽然出现了另一道身影,他也就将宽慰“孩童”的事放在了一边。

先走出的人是南千戈,她手里还握着武器,谨慎地打量着四周。山洞里有些黑,她一开始没注意到脚下横躺的人,被绊了个踉跄才凑近看到。

“咦?”她先是惊疑片刻,“这、这不是小贺吗?”

她叫了几声贺玠,见他没反应,立刻将他扶起搭在自己肩上,一步步走了出去。

“看吧。”贺玠望向神君,“她不管是人是妖,只会想着救我。”

“切。”神君不屑,“这傻姑娘眼神不好,压根没看见那对翅膀……说不定带出去后就将你大卸八块了。”

贺玠一哂:“我赢了。快放我出去吧。”

“谁跟你打赌了?”神君不满,“还有一个人呢!”

“那个人……”贺玠浅笑的嘴角倏地凝住了,莫名心慌起来。

要是他看到自己死了,会是什么神色?

“我觉得,还是不要让他看见为好。”贺玠目光都乱瞟起来。

“你怕了?”

“不是,他……”

“晚了,他已经看到了。”执明神君得意地指着雾气。

那之上,裴尊礼正背对着自己静静站着。他脚边就是新捏的“贺玠尸体”,他正看着他,什么都没有做。

“看吧!这小子就是如此铁石心肠!看见你身亡了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救都不愿意救你!”执明神君没察觉出不对劲,还在大言不惭,“还好我把你们分开了,要不然……哼哼。”

贺玠凝视着雾气缓缓向后退了一步,身体居然微微打起颤来。

他看见裴尊礼蹲下身,将自己横抱在怀里,静默良久,然后转身朝着来时路而去。

“看吧!”执明神君跳起脚道,“他不想着带你出去,还要把你拖入洞穴深处处置掉!”

“不是……不是……”贺玠愣怔地摇摇头,忽然转过身,盯着神君抱臂道:“大人,您不觉得,这周围,有些冷得过分吗?”

执明神君微怔,刚一张嘴,头顶的石壁猛地开裂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