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不是你这种妖该来的地方……”

“滚回去,滚回去……”

四周明明是静如死水的深渊之地,可这些声音还是接连不断地撩拨着贺玠的神魂。它们不是从耳中灌入,而是化为一根根银针,刺进他的天庭。

“啊……原来是你……”

“你早该来了。”

“本君恭候你多时了。”

与先前杂乱的议论不同,这三句话出自一人之口。语气轻缓调侃,却字字扎入贺玠的瞳孔。

轰——脑中嗡鸣一声,他猛地掀开眼皮。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处于半昏迷中,此时才恢复清醒。

身边是望不到尽头的黑,几缕薄如炊烟的白雾正缠绕在自己手臂腰间,见自己醒来便作鸟兽散开。

是脱离肉胎的魂体,有人把他们变成了这样。

贺玠动动双腿,看见自己的身体正轻盈地飘浮空中。四肢有被术法束缚的禁锢感,他微微偏头,轻而易举地破开了桎梏。

“王上,这只鹤妖好可怕……”

“王上,他的修为很厉害,我们打不过……”

魂体们像鱼一般游入更深处的黑暗,似在寻求谁的庇护。

“别怕。他可是我们老友的孩子……说起来,还是你们大姐头的弟弟呢。可要好生招待人家。”

那个声音不急不缓,末了还轻笑两声,仿佛真的是在欢迎远道而来的贵客。

贺玠一声不吭,死死盯着那团虚无。明明只是一片空洞的黑,可他似乎从那之中描摹出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巨大的,能窥视天地的眼睛。而此时,瞳孔正收缩着俯瞰自己。

“没想到就这种极阴之地你还能一点点滋补魂魄,甚至有余力对陵光降下天灾。”贺玠仰头,与那“瞳孔”对视,“妖王殿下……还真是怙恶不悛呢。”

那人哧哧笑了几声:“不愧是神鸟养出来的孩子。你跟你阿姊嘴巴都一样狠辣,不过你可没她识时务。”

贺玠闭了闭眼,舌根都在颤抖:“我父亲他……在哪?”

那人沉默良久,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我费尽功夫把你从陵光招来,可不是为了与你叙旧的。”

“因为我?”贺玠难以置信,“所以对陵光……对伏阳宗……”

“那倒不全是。”那人又笑,“伏阳宗的那枚棋子本来就要毁了。我只是及时止损,先一步提子而已。”

棋子。提子。

“是裴世丰?”贺玠立刻想到了什么,“他是你的人?”

那人又是好一阵噤声,过了许久竟然放声大笑了出来。

“裴世丰?我的人?哈哈哈哈哈……”他声音尖细刺耳,“没想到聪慧如你也有被蒙蔽双眼的时候。”

贺玠额角的青筋突突跳起:“什么意思?”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妖王似乎在问围绕周身的妖物魂体,“同行十余载,竟不察其躯内魂魄已更,早不复旧时人矣!”

“什……”贺玠有刹那愣神,顷刻间一股沉重强大的压迫就降临在他头顶。

“伏阳宗那边,我早就有心腹渗入了。”那人笑道,“也不怪你没发现。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爬到了宗主的身边。一点点,一代代汲取着他们的精气,直到裴世丰这一代。”

“他大成了。”

贺玠低垂着目光,飞快地将伏阳宗中的老人过了一遍,上到长老下到侍女,可并没有找到可疑的人。既然妖王说是很久之前就入总潜伏的妖,那定然……

他倏地抬眼,想起了很久之前,初代宗主裴江设宴广邀群贤时,有万象来使为他献上了一个贤才……当时自己,当时自己还站起来说了什么……

我说了……我说了什么来着?

贺玠揉了揉额角。

不过那个贤才,他还记得那副模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除了一张嘴还能说,眼耳都已经浑浊不清了。

“他是妖!他是一只妖!不能把他放进来!”

脑海中陡然炸开的声音属于自己。

贺玠呼吸一滞。那个妖……莫非真的是那个妖?

“想起来了?”妖王幽幽道,“不过也无济于事了。”

贺玠静静盯着妖王蛰伏的夜色,不置一词。

“说起来,那个裴世丰还真没辜负我的期待。”妖王轻声呢喃,像一条毒蛇,信子舔舐着贺玠的咽喉,“桃木妖食人纯良善意,越是赤诚之人,对他们越是大补之物。而凡人之身,不过善恶交织,阴阳并存。被吞食了善性的人……你猜会发生什么?”

“你……无耻!”贺玠抛出手中淬霜。银剑快斩如麻,飞舞的妖兽魂体们发出一声声惨叫,被打得四散奔逃。

“别白费力气了。”妖王缓声道,“你知道的。本君早就是一个没有肉体的飘摇鬼混了。三魂七魄,那该死的龙……该死的龙打碎了我身体,捏碎了我的魂魄……要不是本君修为深厚留得两魂保住妖丹……”

“那我今日就连你那两魂一起打散!”贺玠厉喝一声,淬霜回手,他的身体也如脱弓之箭向妖王冲出。

“无知顽童。”妖王轻哼一声,“本君今日可不是为了与你缠斗的。”

“由不得你!”贺玠转身踢开一只魂体,凝眸在一片黑暗中寻找妖王妖丹所在。

“你这副模样,倒是让本君想到了你阿姊。当年,她也是这个烈脾性,在看到本君刺穿你父亲胸膛后……不惜燃尽妖力向我袭来。”

贺玠手一顿,舌尖爆开一抹血花,神色刹那狠如鬼魅。他一剑劈开一只魂体,拎着那只剩半边的白雾之躯,瞳孔被血丝裹满。

“混……蛋……!”他粗喘着,暴怒着。可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找不到。

“这也不能怪本君。要怪,就怪你父亲属实心性仁慈,然仁而无智,几近于愚。被我轻而易举地钻了空子。”妖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时而高悬于头顶,时而贴在贺玠耳侧,“也多亏他教导伏阳初代宗主。妖亦有善恶,不可滥杀。才让本君……有了可乘之机。”

“闭嘴!我父亲不可能被你这种人杀掉!”贺玠怒目呵斥,可转尽四方都找不到那妖王的软肋之处,“他只是有事耽误了,他会回来的……他怎么可能被你所杀!不可能!”

妖王放肆大笑了两声:“你这块小骨头倒是难啃。想当年你阿姊也不过暴怒尔尔,不多时就分清了该归顺于谁。你若能像她一般明事理,听从本君差遣。本君……自不会亏待于你。”

“给我闭嘴!”贺玠挑剑挥斩,一片围上的魂体尽数倒下。

“你也不必多言。就告诉本君,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小忙?就像你阿姊一样。”

“痴心妄想!”贺玠怒喊道,“我和杜玥才不是一路人!”

“那就别管本君……动点小手段了。”妖王沉寂一瞬,狞笑开口,“我看这谷地之上,似乎有位小郎君正急着修补镇压本君的结界……”

“你敢动他!”贺玠猛地仰头。

“鹤妖大人现在连本君魂体都无法找到,遑论威胁本君呢?”

贺玠暗骂一声,立刻收剑化妖,扬翅飞冲向上。

“小竹笋,躲开!”

他用尽所有力气对那一线天光大喊。

盘踞在谷底的所有魂体都在妖王话落的那一刻躁动了起来,跟随着那位看不见的王上一同朝着镇压头顶的封印袭去。

而那正盘坐在渊边,闭眼布印的青年忽然抖了抖眼皮,鬓边耳发吹动。

“快躲开!快!”

有什么声音从渊下传来。很远,很弱。但他瞬间就听出了那是谁。

师父撕心的叫喊如投水之石,惊动了他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湖。

裴尊礼没有丝毫犹豫,甚至都没想过辨别那若有似无的叫喊是否为自己的幻听,立刻抽身向后退去。树林中的小猞猁正杀得兴奋,双爪都挂着鲜红。见裴尊礼朝自己退来,跑跳着窜上他的肩膀。

就在他们跑入林中的刹那,周围所有飘落的雪花都被静止了。

煞白的魂体从还未修补完成的封印间隙中冲出,如邪神之箭贯穿了天与地,而背身向后的裴尊礼,无疑就是他们猎杀开始的彩头。

第252章 过去篇·残阳(一)

——

“小竹笋!裴尊礼!快走!不要管我,走得越远越好!”

头顶被一团黑雾压住,贺玠看不清裴尊礼身处何地,只能不顾一切地大喊。

“鹤妖大人叫这么大声作何?本君的耳朵都被震疼了。”妖王的身形融于黑暗,看不着,“你那个小徒弟可不简单。跑得比兔子还快,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贺玠不去听他的胡言,凝神看着近在眼前的封印。

还好。裴尊礼已经完成了大半,剩下被妖兽魂体冲散的部分凭自己也能完成。剩下的,就只需要……

贺玠冷眼扫过身边,手中爆开一朵灿金色的莲花,顿时整个谷底都被金光普照,刹那就从阎罗殿翻到了天庭宫。

妖王蛰伏黑夜千年,陡遇烈阳也是一怔。但很快又笑道:“鹤妖大人这是狗急跳墙,昏招频出了?这点小把戏,连本君皮毛都……”

话还没说完,妖王便顿了顿,疑惑地轻哼出声。

这招当然不是为了伤你了——已然飞跃出山谷的贺玠居高临下看着余光未尽的封印,口中速速念出封印之咒。

自己并不知晓这术法的全部,但只要能修补那最后的残缺,拦住妖王,就足够了。

铛铛——压镇之法器一件件归位,在那金莲散开的光芒消散那刹,存续千年的镇妖之印再次结成,除了一开始逃窜溢出的小妖,谷底深处的豺狼一只都没有走漏。

“哼哼。”妖王似乎并不意外,笑得轻快,“小鹤妖真是有胆识。但你该不会认为,这样就能困住本君吧?”

贺玠不语,悬落在地又加了一重封印上去。

妖王的声音愈发遥远,再次沉落了谷底:“不过本君还是劝你去看看你那乖徒儿。他若是死了……陵光,可怎么办啊……”

贺玠心一攥,手掌被指甲挖破了皮。

不会的不会的。裴尊礼不会出事的。他紧盯着封印之下,直到再也闻不见那妖王的气息后才转身奔入林中。

血。到处都是血。

残破的皮毛碎裂的肉块……有那只小猞猁的手笔,也有他分不清的,究竟是人是妖的伤迹。

“小竹笋!”贺玠边跑边喊,气喘吁吁,“裴尊礼!”

四周妖吼阵阵,但他无心在意那些想要咬断自己喉咙的凶兽。

“你在哪!”

贺玠化鹤飞到空中,看见不远处一团团白雾魂体正围聚在一棵树边。

“给我滚开!”贺玠一头扎入那妖群中,盛怒下爆发的妖息让那成片的白雾都颤抖着趴伏在地,更有甚者直接蒸化成水,渗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