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又赶回一次归隐山,把家中所有囤住的药草都带了过来,以少主宗外友人的身份出现在众斩妖人面前。他不担心自己会暴露,这里早就乱成一锅糊粥,没人怀疑这个陌生的青年是人是妖。

裴尊礼正在和一个长老低声交谈着什么,贺玠听不见,但看得出那位长老神情慢慢严肃,半晌认真地朝他点了点头。

他们有在听这位小少主的话。

裴尊礼衣襟散乱,腰带也松松垮垮。他一向是很注重仪态的,很少让自己看起来如此疲惫。

怀里的小东西突然动了动,弹出一只耳朵。小猞猁被闷得难受,想出来透透气。

“回去。”贺玠按住他的脑袋,“震天下,听话。”

小猞猁好像被这个霸气侧漏的名字镇住了,呆呆地缩了回去。恰逢裴尊礼从贺玠身边路过,似乎闻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停了下来。

贺玠仰头,看着他大汗淋漓的鬓角心脏一酸。

“擦擦汗吧。”贺玠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他,“我这儿还有水……”

“留给新送来的伤患吧。”裴尊礼轻声道,“师父不用担心我。”

他说完便匆匆离开,帮助着内门弟子搀扶难以行动的伤者。

贺玠盯着他忙碌的背影,点了点小猞猁的额头:“我还以为他刚才会对我撒娇的。”

小猞猁呜了一声,不太明白。

“人类长大得是不是太快了?”贺玠喃喃自语,“明明不久前还需要在我怀里哭呢,现在都能主持大局了。”

他想着又笑了笑:“所以你跟着我没问题。我能把他养大,我也能让你化形成人。”

小猞猁挥挥爪子,兴奋地冲他道:“我最喜欢娘亲了!”

对牛弹琴了。贺玠也懒得纠正他,正想转身去看自己炒的药,忽然听到一阵吵闹。

是从裴尊礼那边传来的。

几位外宗的长老正围在裴尊礼身边争吵着什么,看神情就知道不是好事。贺玠把小猞猁往怀里塞了又塞,状若无意地靠近那边偷听。

“这件事你们伏阳宗肯定要给一个交代!” 一个长老怒气冲冲,指着裴尊礼的额头道,“这么厉害的妖术,一定是了却谷里的东西被放出来了。今年本就轮到你们去加固封印,为何会出这种事情!”

“对啊。固阵这么重要的事也是能怠慢的吗?裴世丰在哪?让他出来给个说法!”

“门下良才死伤惨重,教我等何颜面对宗门师祖啊!”

长老们七嘴八舌,不仔细根本听不出在说什么。被众人群起攻之,就连贺玠都手心冒汗心惶不安,可真正站在他们中间的裴尊礼从始至终都是一副镇定的模样,等到长老们发泄完毕后才缓缓道。

“诸位长老之难处在下明了。而今宗主伤势过重无暇顾及其他,此间伏阳宗一切罪责皆有我来承担。我即刻便动身前往了却谷,重布封印,绝不容许那妖孽祸害人间。”

他字字清晰,语气沉稳。竟让那些长老一时间找不到辩驳之词。

“你、你说得容易!”有人出声道,“那了却谷封印一年比一年难布。就算是裴世丰出马都未必能解决眼下的危机,你一个毛头小子……”

“诶,魏长老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另一人反驳道,“年纪小不意味着修为低啊。早有耳闻裴宗主长子剑术了得天资聪颖,说不定他真的能做到呢。”

那个人说的是庄霂言吧——贺玠心里暗想。还有那长老也不是真心在夸赞裴尊礼,他那是上赶着把他往火坑里推呢。谁都知道那守封印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稍不注意还会送命,一旦没处理好那就是满背的黑锅,所有人都会来斥责唾弃。

“你放心去。宗门这边的事务,我们暂且会帮你安排好的。”那长老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裴尊礼。

我呸!贺玠气得牙痒。装得那么心善,不就是听到裴世丰快不行了,想趁机介入陵光第一宗门,探寻伏阳剑法秘密吗?别以为他不知道,各大剑宗早就在觊觎这天下第一斩妖剑法了。

“那就麻烦各位了。”裴尊礼对他们恭敬弯身。

小兔崽子,好赖话都听不出来吗?贺玠正欲起身唤他,他却先一步抛了个眼神过来。

放心。

裴尊礼冲他笑了笑,示意他少安毋躁。

贺玠根本安不了,撸起袖子气冲冲就走过去。可还没张嘴说话就被一个手臂横过来挡住脚步,裴尊礼就着这个姿势扳过他的肩膀,带着他走出了长老们的包围圈。

“你是不是傻!”贺玠用气音怒声道,“了却谷那种地方是你能去的吗?”

裴尊礼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温柔:“我不去谁能去?”

“我啊!”贺玠理所应当道。

裴尊礼微怔,几乎是瞬间驳回:“不行。”

“还由得了你了。要造反吗?”贺玠揪了揪他的耳朵,“我是你师父。只要我还活着,这种事就轮不到你顶上去。”

他把裴尊礼引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把怀里的小猞猁掏出来塞给他:“来,你的尾巴我给救活了。”

小猞猁嘤嘤嘤,伸着爪子想要贺玠抱。

“你把这边看好,我去去就回。”贺玠道,“还有你那个爹……给他命吊住了,他还不能死。”

裴尊礼生涩地摸了摸猞猁,什么都不说,良久后摇了摇头。

“裴世丰他……”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很奇怪。”

“什么奇怪?”贺玠问。

裴尊礼又静默半晌:“可能是想求我救他吧。他那个人……不可能突然性情大变的。”

贺玠没听懂他的自言自语,望望阴沉的天空道:“我得去了。看这架势,那封印破损绝对不浅。不光是妖王的术力,恐怕下面镇压的很多大妖都逃了出来。”

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便化为了妖形,抖开翅膀。

“一起去。”裴尊礼看着他突然道。

“我都说了很危险……”贺玠无奈。

“我必须得去。”裴尊礼态度坚决。

他很少反对自己。一般贺玠不愿意的事情,裴尊礼不会提第二遍。

贺玠凝视着他,修长的脖颈凑到他脸边:“为什么。”

裴尊礼笑了:“因为这是师父你想看到的。”

贺玠觉得自己脑子越来越不灵光了,裴尊礼打的哑谜他是一个都听不懂。

总感觉很生气。

“只是……他怎么办?”裴尊礼看了眼小猞猁。

“一起带上。”贺玠还是妥协了,“妖的孩子可不比凡人脆弱。他过去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小猞猁点点头,龇牙表示自己很厉害,不要抛下自己。

见他首肯,裴尊礼也不再多说。前去和几位长老交接谈论完毕就带着那把黑剑一身轻松地走回来。

贺玠微微叹息,施了个匿迹术法就带着一人一妖冲上了云霄。情况急迫,他费了些妖力加快了路程,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就飞跃至了却谷的上空。

幽深的谷地被薄云覆盖着,但即使漫天的飞雪,也遮不住其下滚滚而出的不祥黑烟。

“当心。这里有很多大妖。”贺玠降落在一棵巨树枝头,低声道,“你会布施封印的术法吗?”

裴尊礼:“我有私下学过。”

贺玠没好气地打了一下他的头:“背着我学这种危险的东西做什么?”

裴尊礼委屈看着他:“未雨绸缪。你教我的。”

贺玠平复着体内狂乱的气流,指了指不远处裂开的山谷:“就在那边。修补完就立刻回来,我和小尾巴给你护法。”

小猞猁听到自己能派上用场,骄傲地挺挺胸脯。

裴尊礼凝眸点头,不敢耽搁,提剑就向着山谷而去。

小猞猁踩了踩贺玠的衣袖,有些疑惑:“那个凡人看着好生稚嫩。娘亲为何让他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贺玠揉了揉他的脑袋,腰间的淬霜若隐若现直至成形。

“小崽子。那个才不是最危险的呢。”贺玠扶着树干,瞳眸向四周瞟去,“那狼妖是教过你如何猎杀的吧?”

听到狼妖二字,小猞猁兴奋地扑腾:“当然当然!大狼哥哥教了我好多进攻的技法。”

“那就好。”贺玠用剑指了圈四面八方埋伏着的眼睛,“帮我杀掉他们。我保证有办法让你化形成人。”

小猞猁激动地嗷呜一声,没曾想此时大地猛烈摇晃起来,巨树抖动,把他摔在了地上。贺玠抓着树枝稳住身形,抬头看见裂谷中腾起一阵浓烟。像是野火烧尽后的荒原,大雨落下,满眼皆是枯败。

周围虎视眈眈的眼睛瞬间就不见了。贺玠心一紧,额边落下一滴冷汗。

“快让开!”

他倏地飞起朝裴尊礼冲去,撕心裂肺地大叫。

裴尊礼正要开始布阵,闻言手一抖,再睁眼时月白的身影已然跳入了面前的深渊。

“师父!”他临渊跪倒在地,眼睁睁看着一抹雪色隐入黑纱之中。

“师父!”

他又叫了一次,可应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第251章 过去篇·了却谷(二)

——

狂风猎猎刮过,镇压封印的法器铜铃发出残破的清音。像是困兽虚伪的示弱,又像是妖女诱惑的呢喃。裴尊礼目不转睛地看着贺玠消失的地方,站在深渊边的脚已经迈出了一半。

“不要过来!你继续修补封印!”

脑中响起的是师父的声音,裴尊礼咬唇向后退去,顺手抓了一把雪抹在额头,重新跪地凝神念咒,只是眉间蹙起了深深的褶皱。

他绝对相信贺玠的判断,但浑身的躁动和不安让他难以集中精力。有两个小人在眼前打架,一个让他乖乖听话不要给师父添麻烦,一个让他快点跳下去陪着师父,生死与共。

“呜呜……呜呜呜!”

一只软绵绵的爪子按在了自己背上,裴尊礼微微侧头,看到那只小猞猁站在他背后,眼里射出“坚毅”二字,呜呜唧唧叫了一大段话。

可惜他一句也听不懂。

或许是在振奋自己吧。裴尊礼冲他点点头,收获了他发亮的双眼。

“你放心做!这些小妖我帮你拦下!”小猞猁肯定地在他衣袖上踩了个爪印,也不管裴尊礼是否能听懂,毫不畏惧地转身走进了树林。

不多时,身后的森林便被搅乱,厮打与鸣叫让这边山谷不再死寂。裴尊礼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屏心关耳,脑中唯余贺玠的命令。

……

……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