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千戈不敢耽误,连忙去隔壁酒坊借了盆烧水和一条抹布。

“啊!”

此时里面的妇人发出一声痛呼,随后是南欢里轻声地安慰。

“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说完她又抬起头朝外面喊道:“她出血了!”

南千戈手忙脚乱将热水送过去,回来后站在贺玠身边跺脚:“怎么办怎么办,还需要什么……”

“要止血的药灰。”贺玠边说边向门外跑去。

店铺外偶有百姓好奇往里看,但一听是有妇人生产皆是皱眉摇头离开。贺玠好不容易拦住一个老人:“请问这附近的药堂在……”

“别碰我!”老人甩开他的手,“一个大男人去那种地方,你不嫌晦气我还嫌呢!”

贺玠眉头一拧,正想骂出口,目光就瞥到了远处跑来的人影。

小宗主手扯着一位老妇,连拖带拽地把她带到贺玠面前。

“贺哥哥!”他大喘着气,“我跑了周围一圈,只有这个婆婆愿意过来。”

老妇挎着一个包裹,里面药香阵阵。她斜着眼看着贺玠:“这杂役……真能给出你说的银两吗?”

“可以的可以的!”小宗主连连点头,把她推着进去。

老妇嗅了嗅浓重的血腥气,额间皱起:“你们在外面等着!都别进来!”

于是三人整整齐齐排在了门外,听着里面阵阵惨叫却什么都做不了。

小宗主轻喘两口气,靠在贺玠身边仰头道:“贺哥哥,我给你说个好玩的事情。”

贺玠神色阴郁,闻言立刻看着他笑道:“什么?”

“我也要听。”南千戈蹲在他身边。

小宗主犹豫了一下,浅笑道:“我妹妹出生那天,稳婆突然冲出来说娘亲有血崩之兆,性命堪忧……”

“我当时身边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我害怕,我害怕娘亲会死掉,妹妹会死掉,我就开始哭,哭得很大声。”

“结果……屋内的娘亲听到了。你们猜她做了什么?”

这时里屋的妇人又是一声高亢的惨叫。

“她能做什么?她可能都要痛死了吧。”南千戈有些心疼,“所以我就说,不能生小孩,尤其不能给又蠢又坏的男人生小孩!”

贺玠摇摇头:“我猜不出来。”

小宗主道:“她突然骂了我一句没出息。然后开始笑!笑得特别大声,里面的稳婆和女弟子都吓傻了。”

贺玠也笑了。南欢里也是可谓奇女子,做出什么他都不吃惊。

“我娘说她越是难过越是紧张的时候就会笑。”小宗主轻轻拉着贺玠的袖子道,自己也扬起唇,“笑着笑着,可能就真的能笑出来了。”

“啊哈哈哈!出来了!孩子的头出来了!”

屋内外母子俩一前一后笑出了声。“再加把劲儿!很快了!”

“娘说我出生的时候特别瘦,又不出声。她还以为我快死了,就拧了拧我的胳膊。”小宗主道,“我哇地就哭出来了,声音吵得她脑袋都嗡嗡响!”

“哇啊啊啊!”

屋内传出一声清脆洪亮的哭声。确实很吵,但贺玠堵在喉中的那口气总算是呼了出来,不断震颤的双手也逐渐回暖。

这是能让人如获新生的吵闹。

稳婆推门擦汗,让他们再去打一盆热水。

“是个姑娘。”她擦擦手看着贺玠道,“你是孩子爹?”

贺玠痴傻道:“嗯?”

“不然能是他俩吗?”稳婆看白痴一般看着他,“要看看孩子吗?”

“要!”小宗主跳起来喊道。

稳婆推开门,南欢里抱着一个襁褓小步跑来,看了看三人,将孩子放在了裴尊礼怀里。

“抱稳了啊。”她对裴尊礼一笑,“我去帮帮她娘。”

贺玠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南千戈:“她为啥不给我?”

“你多脏你心里没数吗?”南千戈道。

“那为啥不给你?”

“我多脏你心里没数吗?”

“……”

两个养病马的,可不敢让他们抱婴儿。

婴儿还在一阵阵啼哭,小宗主眼睛都亮了,小心翼翼抱着她轻晃,嘴里咕哝着一些童谣。

很熟练,没少带小孩。

贺玠突然特别想看他长大后怀抱婴儿的样子。长大后的他肩更宽手更大,脸也美得不像话,若是抱着小婴儿轻哄,那柔顺的长发说不定会被婴儿抓在手里玩弄。他也不会恼怒,反倒会垂下睫羽,抿唇轻笑……

贺玠缓缓摸上自己滚烫的耳垂:“我再去弄几盆热水来……干脆提两个桶回来好了。”

他匆匆起身。

南千戈也道:“那我去给伤患整点啥益母草……”

小宗主乖乖在门口坐下,轻拍着怀里软软小小的一团。

“啊!”

忽然面前的街道传来惊呼,他抬头,见一粗犷的男人朝自己快步走来,撞开了好几名路人。

“你做什……啊!”

贺玠在听到裴尊礼尖叫的同时回头,眸中霎时映出了一双高举过头顶的手臂。

那男人不由分说地抢过小宗主怀里的孩子,将她高高举起,就要摔下。

第231章 南府青衣(六)

——

来不及了。

小宗主被男人挡在身后,错失了救下婴儿的良机。

而瞬间飞扑出去的贺玠和南千戈身距太远,又没有翅膀,只能眼睁睁看着襁褓在离双手三寸之处缓缓坠落。

她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皮肤红彤彤皱巴巴,全然不知自己正面临着什么。她的娘亲还在屋内虚弱地喘息,还没来得及为她取一个乖巧的乳名。名字都没有的孩子,要让她如何在生死簿上留痕?

只听砰一声闷响。

结实的,沉重的。比贺玠听过的任何声音都要震耳欲聋。他闭上眼睛转过身,不忍看眼前的场面。

婴儿很乖,一声呜咽都没有发出……

“嗯……好痛……”

一声都没……

她怎么会说话了?还是男声。

“你怎么在这儿!”南千戈吃惊的语气让贺玠长松一口气。

有人先他们一步救下了婴儿。他回头睁眼,地上正躺着个少年,怀里紧紧搂着襁褓。

头顶掉下来一个瓦片。他先前应该是在屋顶,直接飞跃下来扑救。

“痛死了,你到底使了多大力气啊!”少年从地上坐起来,幽怨地盯着男人。

“是你!”贺玠也惊了。没想到不久前分别的狗牙又在这里出现了。

“哪里来的臭小子!”男人气急败坏地上前想要夺走婴儿,却被他闪身躲了过去。

“哟。倒是不知道执明风气都乱成这样了。光天化日下杀人也能理直气壮!”狗牙单手抱着襁褓冷声道,“这屋内的妇人不是你的妻子吗?这孩子不是你的亲骨肉吗?世上怎会有你这种毒食亲生子的禽兽!”

“放屁!这孽畜根本就不是老子的种!”男人说着还想上前,“杀她是因为她根本就不配出生!”

“不配出生的是你!”

商铺门忽开,从里面飞出一个算盘精准砸在男人额头。

南欢里脸色沉得要吃人,双手的血还没洗净,走到男人面前一拳打在他脸上。

贺玠默默吞了一口唾沫,朝着小宗主招招手,带他远离中心战场。

“欢里!”狗牙小麦色的脸瞬间红透了,身后仿佛真长出了根尾巴摇来摇去。

南欢里眼色复杂地看着他,脚下还碾着男人的脖子,须臾妥协道:“你别吓着了孩子。”

“不会不会!”狗牙凑到他面前,“我可会抱了,她都不带哭的……”

两人低头,见小婴儿半张着嘴,脸色都隐隐发白了。

两人傻眼了。

“大小姐,给我吧!我知道怎么照顾小婴儿!”小宗主哒哒跑到他们面前伸出手。

狗牙看着他笑道:“真厉害。你是家中大哥?”

“我有个妹妹。”小宗主道。

“真羡慕……我也想要儿女双全。”他蹲下来将婴儿递给小宗主,眼神不自觉瞟到南欢里身上。

“把你龌龊的想法收起来。我不会生孩子的。”南欢里当场逮捕,“看好这个男的,我先去把产妇送回家,过会儿回来把他押去审骨堂。”

“不能!”男人听到她要押自己去公堂,急得抓住南欢里的脚踝,“明明是那个女人不检点!仗着老子外出做生意居然混入了你们那个什么军……”

“那又如何?”南欢里还没说话,狗牙就一脚踩在他手腕上,“给我松开!”

男人捂着手腕愤恨道:“那军营能是女人待的地方吗!更别说你们南家那个黛羽了!男男女女挤在一起,谁敢想里面会发生什么事情!这个女人的种绝对是和军营里的野男人厮混生下的,根本就不是我的孩子!”

“你……”南欢里气得浑身发抖,但与生的修养让她无法出声叱骂。

“你他大爷的一派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