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莲冷笑一声:“才刚来不到半天就有歪点子了,我告诉你啊……”

“大人这边请……”

她嘲讽的话还未说完,身后房门就被推开。只见南家家主先一步踏出门槛,青衫广袖长须垂胸,眉间刀刻般深邃,眼尾爬满风霜却依旧不怒自威。他微微一点头,请出另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两人一边并肩向这边走来,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个人贺玠没见过,不觉多看了几眼。

凶,狠。

脑里最先闪过的两个字给他打上了印记。五官虽无突出之处,但光看那双眼睛就知这人绝非善茬。很有可能常做见血的勾当。

贺玠相信自己的直觉,带着小宗主躲到门边。

两人具体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清,只听闻南家家主将他送到门口朗声道:“那就多谢大人操劳费心了。”

“这都是小事。若南大小姐真能与我家少爷喜结连理,那才真是普天同庆呢!还望南大人多加考虑,这良辰吉日可是不等人的。”陌生男子回道。

还真是为南欢里那定亲之事来的人。贺玠难免多看了几眼,可实在找不出关于这人的记忆。

“你认识这个人吗?”他低头悄声问小宗主,“会不会是伏阳宗的人?”

小宗主摇摇头,笃定道:“不是。他手上的茧疤不是剑茧。不会是我们宗里的人。”

那就怪了。

若真是裴家人来提亲,怎会派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来说媒?

“阿莲,送客!”南家家主咳嗽两声对外喊道。

阿莲小跑迎上,贺玠立刻闪身到她跟前,对着南家家主就是抱拳躬身。

“你干什么!”阿莲暴怒,“快回去!家主……这是……”

“家主大人,小的是近日新来的马夫。”贺玠自报家门。

“马夫?”家主皱眉,一想到自己失去的爱马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道,“你这蠢夫怎么还在这里!我不是下令让你走了吗!”

“受大小姐之命,小的重回马厩着手调查了一番马匹病症,发现了一些疑点。”他并不弯弯绕绕,直接说出最重要的话。

一旁站定的陌生男人突然偏了偏脑袋。很细微的动作,但还是被贺玠发现了。

“什么?”家主果然被勾起了兴致,“难道不是因为你这蠢夫照顾不周才……”

“并不是。”贺玠抬眼,“他们是被有心人下了毒。”

“下毒?”家主摸摸胡须,“什么毒?”

“是某种能让马匹兴奋以至疯癫,完全不受掌控的毒药。马匹甚至还会带着骑马人撞墙跳崖同归于尽。”贺玠言简意赅,“幸亏今日小人侥幸将它们安抚住,但若家主您不慎骑上一匹出城,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故意将话说重,悄悄看了眼陌生男人,见其面色有几分僵硬。

南家家主呼吸陡然粗重许多,抚摸胡须的手也焦躁起来。他思忖片刻正欲说话,屋内突然响起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如晴空惊雷,可见砸瓷人的愤怒。

“我不同意!我死都不会同意的!”

一位妇人从屋内跌跌撞撞走出,许是刚哭过,双眼红肿妆色全无,精美的发髻都散乱开来。

“我死都不会同意欢儿嫁给他们!”

她指着陌生男人怒吼:“你给我滚!我不会同意的!”

“夫人!”家主惊慌上前扶着她,“我们不是说好了……”

啪!大夫人一巴掌挥在家主脸上,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你也给我滚!”

这一出变故直接石化了屋外的五人。阿莲最先回神,匆匆忙忙搀扶大夫人回屋。家主对着陌生男人笑了笑,摸着脸和他道歉。而贺玠早就识趣地蹲回门边,对着已经蹲在那许久的小宗主道:“看到了吗?你的外祖父外祖母。”

“看到了。”小宗主乖乖点头,“贺哥哥想让我去拜见他们吗?”

“大可不必。”贺玠缩缩脖子,“你们一家子女人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狠角儿啊。”

第230章 南府青衣(五)

——

南家家主躬身道谢,千送万送将那说媒的男人送出了家门。他擦着汗回来,一眼就看见蹲在宴客堂前面的贺玠,以及他身边的小孩儿。

“你怎么还在这儿?”家主面色疲惫道,“马厩那边的活儿都做完了吗?”

贺玠看着他笑道:“我觉得家主大人应该有别的事交给我,就没走。”

“还能有什么事。”家主揉揉额角,“莫非就凭你一个马夫的三言两语,我就要怀疑质问远道而来的贵客吗?况且那些马儿究竟是不是中毒,又或者是不是被有心人下的毒还未知。你这样空口无凭,我也很难做……”

南家家主看上去是宽和仁慈之人,就连对莽撞的下人也没有狠戾训诫。 “小的明白。”贺玠道,“只是将事情如实禀报给大人,并无其他心思。”

“没有就好。别做多余的事。”家主叹了口气。这句话看似警醒,但贺玠听在耳中却觉得像是一种无可奈何。

不做多余的事。是不想做,还是做不了?

“这个小孩儿,也是新来的?”家主晃眼看到了贺玠身后的小宗主,脸上浮现出笑意,“多大年纪了?”

“回大人,他是跟小的一同入府的小叫花,被大小姐吩咐去书房打杂,也就十一二岁的年纪。”贺玠道。

小宗主缩在贺玠身边对家主点了点头:“爷爷好……”

“叫什么爷爷?这是家主大人!”贺玠嘴上训斥,心里却对他竖起了拇指。这小子,他还真知道怎么讨这些老人家欢心。

家主的脸色果然放松下了,摸着胡须呵呵笑道:“不错不错,看着倒是机灵。可有读过什么书?”

“我……”小宗主正要回答,后腰被贺玠轻轻拍了下。

“我没读过。”他弱弱道。

小叫花能读过什么书?

家主慈爱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回头我让欢儿给你几本字书学学。以后……还是要有些知识傍身才能活下去。”

贺玠抬眼,微微蹙眉。

“南子风,你给我滚进来!”

屋内大夫人声音洪亮,家主对两人笑笑:“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

贺玠牵着小宗主目送家主进屋,听着里边沉闷的争吵声对视一眼。

“外祖父外祖母都是很好的人呢。”小宗主微笑道。

“当然。” 贺玠把南千戈说的话转述给他,“二老可是一直记挂着你这个大孙子呢。”

“可是我回不去。”小宗主低下头,“父亲……父亲从不让我打听娘亲的事情。”

贺玠心疼地捏捏他的手指,带他往马厩的方向走:“你方才有没有听出什么不对劲?”

“什么?”小宗主扬起脑袋,眼神清澈。

贺玠淡笑摇头。现在可指望不了他,十一岁的孩子和二十七八的宗主无法相提并论。但南家家主刚刚的反应和话语确实不正常。

作为执明首屈一指的武将世家家主,在得知有居心叵测之人想要谋害自己时竟然没有想去彻查,而是回避。这怎么想都不合理。虽说自己没有确凿证据,但他的态度,完全称得上置之不理。

更何况那个上门说媒的男人……明明也只是个传话的部下,为何会让他谦恭至此?

“贺哥哥!”小宗主突然惊叫一声。

贺玠抬头,只见马厩墙头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正抬腿跳下,冲着他就跌跌撞撞跑过来。

“快、快跟我来!”

贺玠吓一跳,要不是看见南千戈的脸,差点一拳干上去。

“救人!快!”

南千戈许是一路狂奔而回,上气不接下气道:“有人要死了!”

贺玠惊而呆立:“那快去找大夫郎中啊!”

“这儿最近的医馆得跨半个城,你不是会医术吗!”南千戈道,“你都能给马看病!”

贺玠天旋地转:“姑奶奶,我那是唬人的!”

“会!你会的!”小宗主突然拉住他的袖子,“哥哥你不是会……”

他话说到一半又闭上嘴,满脸焦急。

贺玠被两人一左一右拉扯着,稀里糊涂就跟着南千戈翻过墙去了外面巷道。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贺玠边跑边问,“总得告诉我人是个啥样儿吧!”

内伤他还能帮着摸摸脉,外伤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毕竟他是人,不是仙草妖。

“那个混账东西……等救了人看我不一刀抹了他脖子!”南千戈只顾着发火,对他的疑问充耳不闻。

二人跟着她一路狂奔,被七弯八拐地带进了一个卖纸伞的商铺。

铺里除了一旁瑟瑟发抖的老板娘外没见到其他人,反倒地上一堆撑开的纸伞层层围在墙角,从那里传出女人吃力的痛吟。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贺玠干脆扭头问老板娘。

老板娘支支吾吾,挪到了门外:“将才一个汉子进来……和一个妇人发生了争执。他推搡了她一下,让那妇人动了胎气……现在怕是要……”

贺玠两眼一黑,若不是事态急迫他真想给南千戈跪下砰砰磕俩头。

既不是内伤也不是外伤。人家要生孩子,她把自己一大老爷们拖来了。

“来人了吗!”

重伞之下的另一道声音属于南欢里,她声音都不似先前那般清亮,含着一口水雾显然也是六神无主。

南欢里抬起头,看见贺玠的一瞬差点也昏了过去:“你把他叫来干什么!是给人接生,不是给马接生!”

“我寻思大差不差……”南千戈嘀咕。

“十万八千里好吗!”贺玠挠头道,“总之……快先去找个接生的……那个什么……”

“稳婆。”小宗主朗声道,“我去找!”

相比于两个未经人事的少女和纸上谈兵的贺玠,这里唯一对接生熟悉的竟然只有小宗主。他曾陪伴母亲诞下妹妹,对该找什么人该帮什么忙还是略知一二。

看着他噔噔噔跑远去,贺玠扭头对南千戈道:“先、先去打盆热水,然后找根干净的布条。”

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他以前看过归隐山里的妖兽生小妖。他们不需要什么帮手稳婆,一盆水一条布就洗净了身上的血污,顺便把新生妖也洗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