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果然跟进来了。

“过来。”贺玠朝他招手,看着那摇摇晃晃的孩子无奈一笑。

眼前之人的确是裴尊礼,不过不是宗主裴尊礼。

这稚嫩的小脸蛋,忽闪的大眼睛……这是他的宝贝徒儿小竹笋。

第226章 南府青衣(一)

——

裴宗主……不对,小宗主礼脸上脏兮兮的,目光只在贺玠身上停留一霎就很快挪开。

这小子,还跟我装不认识了。

贺玠又朝他挥了挥手,做嘴形示意有话要说。

小宗主拍拍身上的灰泥,迟疑着走到贺玠面前,双手还攥着衣角,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

“这地方怎么回事?也是那妖术所致?”贺玠没看出他的异常,低声问,“还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该不会是背后那玩意儿看你太厉害,夺了你的身躯让你重返孩童年华吧?”

小宗主眼波轻漾,两瓣唇颤动着。

这神情贺玠太熟悉不过了——他想哭。

“怎、怎么了?”贺玠方寸大乱,“这只是幻境……是妖术,你肯定能变回去的!”

不至于吧!裴尊礼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么大点妖术能把他吓哭?

“这是哪……你是谁……”小宗主含糊道,豆大的珍珠从一只眼睛里滴落出来,“我要回家……”

贺玠眨眨眼,脑子忽地放空了。恍惚间一阵狂风将他高高吹到天上,嘭一声又摔下来,摔得四肢发麻神情石化。

看来不只是身体,还有心智也退回到那时候了。

“等一下裴宗……小孩。”贺玠扳过他的肩膀,将他转过身。只见他腰后挂着一把与他身量格格不入的长条黑布包。

贺玠打开,澡墨锃亮的剑锋闪烁着和他问好。

是本人没错。变小的本人。

“……”贺玠挑起右眉,在小宗主低低啜泣中帮他裹好布包,“没事的,这里不可怕。你就跟着我,我一定会带你回去的。”

小宗主偷瞄着他,不断用手背擦拭眼泪:“我不是因为害怕……哭的……”

贺玠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用手指蹭蹭他的脸蛋——还是这么柔软。

“我知道,你最坚强了是不是?”贺玠开始哄孩子。这个事情他相当得心应手。

“我是怕……云鹤哥会找不到我的……”他抽噎加剧,“云鹤哥若是没看见我,一定会以为我在偷懒,会……会讨厌我的……”

贺玠心软得一塌糊涂,差点抱着他原地转三圈。

“他不会讨厌你的。”贺玠拉过小宗主的手,看到他手腕上尚还清晰的疤痕,“他最喜欢你了。”

小宗主抽出手,将信将疑地后退一步,但脸色飞起了两朵红云。

“你到底是……”

“我是云鹤的旧友贺玠。他说你近日练功勤奋,托我带你来此地周游一番。毕竟是弦就得松三分,老绷那么紧会断掉的。”

得想办法让小宗主信服自己,他若是在这里乱跑可就麻烦了。

听到“云鹤旧友”几个字,小宗主脸色果然缓和些许。他犹豫道:“那这个地方……”

“哎哟……好痛好痛,谁踹了姑奶奶腰一脚……”

南千戈终于悠悠转转醒了过来。她揉着自己侧腰抬头,正好看见贺玠,和他旁边一脸惊恐的小孩。

“我的亲娘嘞!”她一个咕噜做起来,按着小宗主肩膀道:“阿姐?你怎么活了?还变小了?”

小宗主咬牙后退,摸索着身后的剑想要给南千戈来一下。

“什么阿姐。这是你大侄子!”贺玠忙截住小宗主的手,把他拉到怀里抱住。

“啥?”南千戈傻住了,“我大侄子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小宗主阴恻恻地盯着她,随时都会拔剑相拼。

“没事没事。”贺玠摸着他的脑袋,手指梳着那顺滑的发丝,“这是你姨母。你娘亲的小妹,她叫南千戈。”

“南……”裴尊礼呢喃着这个姓,看两人的眼神又放下了些怀疑。

毕竟他们真的知道母亲家姓。

“不知道具体为哪般,但他这样肯定跟那噬魂术脱不了干系。”贺玠轻声对南千戈道,“你还是先看看四周吧。这里,恐怕你比我熟悉得多。”

南千戈叉腰站起,抬头巡视——然后,贺玠就看到她的神情肉眼可见变得呆滞困惑,嘴巴也不自禁地张大,眼睛更是难以置信地连眨书下。

“这这这……这是南府啊!”她蹲下身结巴道。

“……我识字。”贺玠微笑。

“不是!我的意思是……”南千戈压低声音,“这不是现在的南府。是曾经的南府!”

“曾经?”贺玠大致也有了猜测,听到她说并不太意外,“曾到多久的经?”

“这富贵样……再怎么也得是我出生前了!”南千戈咂舌,“你看这牌匾的字……我的七舅姥爷八表大姑啊,是真金子熔的!我出生后那会儿南家已经开始没落了,说是上面忌惮。年长的兄姊能跑的都收拾家当跑了……哪见过这些好东西?”

“所以我们……”

“所以从南家的兴衰史来看,这里应该是三十年前……或者更早的执明。”南千戈沉吟道。

这就麻烦了。贺玠面上平淡,心里波涛汹涌。

三十多年前的执明,他们三个人……就算把变小的裴尊礼算上也没人了解过。

不过比起陌生的时代,更让他担心的是那个施术者让他们置身此地的目的。

那个人,或者妖。他究竟想做什么?

“没事,管他三十年还是三百年这里都是我家。难不成我还进不去了?”南千戈很是乐观地蹦跶两下,伸手去摸那扇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华美府门。

哗啦——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打算推门的刹那,一盆稀汤从墙头泼下,将她浑身浇了个透。

“做什么还在这里?快走快走!”墙头冒出个姑娘脸,扎着丫鬟髻,气愤道,“再不走我叫家主出来了!”

“你大爷……”南千戈正要骂,却在看见姑娘的那刻变了脸色,“莲姨?”

“什么莲姨?我今年年方二八怎么就被叫姨了?”姑娘呵斥道,“去去去!连马匹都看不好的马夫赶快滚!”

南千戈擦擦脸上的汤水:“莲姨你不认识我啦?我是……”

“你还没出生呢。”贺玠及时按住了她,“这儿谁能认识你?”

“对哦。”南千戈醒悟过来,看着那怒气冲冲的丫鬟低声道,“她是大夫人的贴身丫鬟,大夫人走后没多久她就跟着去了。我出生时她似乎已经二十有六。”

“那就是十年。”贺玠道,“这是你出生前十年。”

南千戈掰着指头算了算,惊呼:“坏了。那离我娘亲入府都还有七年呢。”

小宗主夹在两人中间,扯着贺玠的衣袖静静听着,摸不准他在想什么。

“还在嘀嘀咕咕什么呢!”阿莲怒道,“我可告诉你们别想着赖钱!一个子儿也没有!”

“不对啊。”南千戈摸摸自己的脸,“就算她不认识我。看到我这张脸也该想到父亲吧。”

她喃喃道:“都说我眉眼和父亲很像的……”

“那他们也不会相信”贺玠拍拍小宗主的脑袋,又笑道,“我们从一进来就被当成了害死马匹的马夫,他被当成了偷吃烧鸡的小贼……外貌这种东西,是最不靠谱的。”

“贺哥哥。”

就在这时,小宗主扯了扯贺玠的袖子小声叫他。

贺玠被他这还没彻底褪去稚嫩的声音唤得身体都软绵绵的:“怎么了?”

“这里,是执明国?”他踮起脚尖问。

“听出来了?”贺玠浅笑。

“这个府邸,是南家?”小宗主继续问。

“是。但这是你出生好多年前的南家。”贺玠并无隐瞒之意,让他早些知道也是好事。

“我出生前?”小宗主琢磨着,很快就摸到了线头,“这里不是现世对吧?是妖术。”

他接受得很快,贺玠稍稍放下心。

小宗主又指了指南千戈:“这个姐姐……我的小姨母。她刚刚说了,这里是真的南府……三十年前的南府。”

他眼里星光熠熠,语气也受不住地激动起来:“那是不是说,我可以见到我娘……”

“阿莲。何人在门外喧哗?”

宅内传来另一道女声。还未见其容貌,那音就似匣中剑鸣铮铮然刻入贺玠耳中,清如甘醴凛如雪松。一听就知是常年习武之人。

“啊大小姐!你怎的出来了?”阿莲从墙头跳下去,声音匆忙,“这几日风凉,您病体刚愈可不能随意走动啊!”

“无妨。我听闻近日父亲大人连失好几匹爱驹,想去城外为他再寻良马。”那声音离宅门越来越近。

“大小姐最是孝顺不过了……但是你现在不能出去!”

“为何?”

“门外那几个该死的马夫还赖着不走!等我把他们赶走您再出去不迟!”

门外三人纷纷站如松柏,谁都不知道谁心里装着什么。

“赖着不走?在南家?胆子倒是不小。”

宅门重锁从内被解开,先踏出来的是一双乌黑牛皮靴。

是个专于骑射的姑娘。

“怎么?还站在这里不动,是等着我给你们赔诊金吗?”

十五岁的少女眉目清俊,双唇似红缨染血,眸光如利矢锋利。即使年岁不大,还是给贺玠震得后背轻颤,不自觉吸了口气。

执明南氏嫡长女,南欢里。

“南夫人。”

贺玠嘴跑在了脑子前面,对她明媚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