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南千戈原地躺下笑出声,“有生之年居然真的能见到我长姐的儿子……还有他的丈夫……还是夫人?你们平时怎么称呼?”

贺玠舌头都要咬流血了。

“我们不是……”

“所以你们是真的想来救我们于水火吧。”南千戈目光忽地柔了下来,“我就知道自己不会看错人。没事的,我爹和大夫人那边回头我去帮你打点。你跟着多去给他们烧点纸钱,他们也不会怪你糟蹋了宝贝金孙的。”

“我们真的不是那样的。”贺玠咬咬牙说出了这句话,“我只是裴宗主麾下一打杂弟子。侥幸得宗主青睐随同来执明,并不是那般……那般……”

“别害羞啊。大男人一点都不坦率。”南千戈道,“还记得我说过什么不?他看你的眼神啊眼神!都黏糊成那样了,还想诓我?”

贺玠不说话了,背过身暗自叹气——小竹笋这戏演得太过投入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南千戈躺地望天,夸张一叹息:“哎……宗主宗主。这名号叫着得劲儿。我大姐眼光就是不错,若不是她当年坚决认定那个裴世丰,这桩美事儿可成不了。你也就跟我大侄儿无缘了。”

贺玠微怔。

坚决认定裴世丰。

美事。

依他所见,南欢里嫁给裴世丰,应当算不上美事吧。

就连他们亲生闺女都希望重生一次娘亲不要再遇到那个人渣。

“南统领,有见过……裴宗主的父亲?”

南千戈道:“算不上见。我那个时候挺小,很多都是听我娘亲和大夫人念叨的。”

“说当年那裴世丰对我大姐一见钟情,百般追求无果。哪怕被他爹拖回陵光都想尽办法溜过来!”她声音轻飘飘,“据说我大姐起先对他爱答不理。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真就对那跟屁虫上了心。”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我不清楚了。”南千戈想了想,“也许是真的被打动了吧。听说裴世丰那家伙当年也是百年一遇的剑术天才。人生得俊俏又结实,除了木讷呆板了点……”

“等一下。”贺玠听不下去了,“你说的人是谁?”

南千戈疑惑:“裴世丰啊,还能是谁?难不成我大侄儿的爹不是他?”贺玠混乱了。他咬了咬大拇指指甲,弱弱道:“他少年时,是这样一个人?”

“以上描述均由大夫人提供。”南千戈举手道,“我只是有话传话。”

“那……您家大夫人……”贺玠犹豫良久,“她看人眼光如何?”

“啥意思?”南千戈懵了,“大夫人性格泼辣做事果决,看人看事的眼光都很毒。若是她还在,南家也垮不成这样。”

那就怪了。怎的这边说的裴世丰和自己印象中的疯狗判若两人?就算是双胎也不至于一个面容俊俏一个面目可憎吧?

贺玠盘腿坐如石雕,正沉思入迷,突然听到南千戈惊叫一声。

“他人呢?”

贺玠回头,见刚才假神君蜷缩的角落已经空空如也。

“怎么不见了?”南千戈四下寻着,“这地方就这么大,出口我俩守着。怎么一会儿没看见人就不见了?”

贺玠钻出洞口看了看,周围静得连个蚊虫都不见。

他屏息凝神,并未嗅到可疑的妖息或术法。他转身往假神君方才呆过的角落爬去,摸了摸那里尚有余热的石壁。

“凭空消失?”南千戈震惊道,“你说的那些妖术能做到吗?”

“不是凭空消失。”贺玠手指摸到了一条裂缝上,顺着向里探去,“他还在这里。”

“还……?还在?”南千戈脸色青红纷呈,“你说他还在这里?”

贺玠把眼睛贴上缝隙,轻喃道:“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还在。”

他缓缓抽出缝隙中的手指,指尖勾着一片干枯褶皱的青白布匹,越拉越长越拉越粗,仿佛没有尽头。

“这是什么?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南千戈抖抖身体,“那假老头今天穿的是这个颜色的衣服吗?”

贺玠手指一顿,双颊不自主地抽筋。

“这……好像不是衣服。”

“那是什么?这不是布料吗?”

贺玠深吸一口气,脸色霎时比那“布料”还要惨白。

因为他看见了一对眉毛。

眉毛下是两个并列整齐的骷髅,再往下则是一片纹理可见的嘴唇。

这是张人皮。

好了。这下南千戈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转到他身上了。而且不只是疙瘩,是石头。

“我们先出去。”贺玠慢慢转身,朝南千戈微笑道。

“怎么了?那是什么?”南千戈可不好糊弄。

贺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想到就在刚才他们交谈之际,那道裂缝就像兽嘴般咬开假神君的脖子,一点点吸干其血肉直至剩下一张人皮他就觉得整个人要炸开了。

而且最令人不安的是。那老头居然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这样在两人眼皮子底下被吸食殆尽了。

那是个什么东西?

没有妖息没有妖术,不可能是人为。那……莫非是鬼吗?

“出去再说。”贺玠揉头镇定道,“我们好像误闯某位大人的家了。”

南千戈不明所以,但还是钻了出去。

“怎么可能?这云隐十三洞可是执明家喻户晓的禁地。洞内错综复杂极易迷路,深处瘴气弥漫毒虫窝聚。要不是这祭神礼一般人根本不会涉足!”

贺玠笑都笑不出来了:“那南统领您……还真是敢来这里啊。”

“我有什么不敢?我从小就在这里面摸爬滚打长大的。”

“……”贺玠一时无言。确实,她不是一般人。

“实话告诉你吧。”她还有点小得意,“我小时候在大夫人房里找到了一张图画。画的就是这里的所有山洞分支。哪些地方能走,哪些地方危险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贺玠道:“那正好。我们快些去洞口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话说得僵硬,南千戈轻易就捉到了不对劲。

“那个人到底怎么了?”她沉声问。

贺玠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不在了。”

“我知道他不在了。”

“那种不在了。”贺玠抹了抹脖子,“你见过蛇蜕吗?”

南千戈点头。

“就是那样的不见了。”

南千戈愣住了。

贺玠以为她受到了惊吓,刻意缓了片刻才道:“南统领?”

南千戈还是没动,目光定在他身后。

“你、你怎么了?”贺玠顿时觉得后背挂了块冰,“别吓我。”

南千戈眨眨眼,伸手指向他身后道:“刚才我们是从那里出来的对吧?”

贺玠转身。看见的是光溜溜的石墙。

“那个甬道的入口,不见了。”

第224章 陷(二)

——

“跑。”

贺玠唰地转过头,用力太快甚至听见了骨骼咔咔的声音。

可刚才还在他身前一脸诧异的南千戈,就这么一转头的功夫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有留下。

贺玠动着硬如石块的胳膊肘,揉揉眼睛。然后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冷静,一定要冷静。那个东西刚吃完一个假神君,肯定不会那么快进食的。他沿着周围石墙摸了一圈,万幸的是没有发现那形如巨嘴的裂隙,也没找到南千戈的遗留物。

没有线索就是最好的消息。

贺玠环顾四周——还好来时路没有变化,那家伙还未丧心病狂到把自己困死在这里。

他不多犹豫,顺着山洞路疾步向外走。

对,先去外面。裴尊礼在外面,只要找到他……越是靠近出口,贺玠混乱的心跳就越是平静。他自己都没意识自己对裴尊礼的信任有多恐怖,只要一想到他,内心所有的躁动的火苗都会被泼上一瓢水,手脚也开始回暖。

洞外阳光亮得他头晕,贺玠抚着胸口汗流浃背,可眩光后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冰冻了。风一吹,后背寒冷入骨。

血……好多血。

他抬脚,脚底黏腻的响动剐蹭着耳朵。血丝弹跳断裂,汇入身下无边无际的血海。

明明是万人齐聚的祭神礼,现在却成了埋骨堆尸的乱葬岗。

出去的路变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池水——血水。空中飘浮的礼台已经被砸得稀碎,掉在地上成了一堆朽木。装点的大红喜花泡在腥红的血潭中,红坠进了红里,分不清哪里是染料哪里是血渍。

身前堵了一座山。贺玠看着脚下的阴影抬起头。

怎么会有山矗立在山洞前呢?

咚——他一点点抬眼。咚——心跳沉了下来。

那是一只遮天蔽日的巨鼋。伸长着脖子,缓慢抬动着四肢朝洞内爬来,每一步都地动山摇,那两只高踞头顶的双眼也在此处睁开,瞬间就攫住了贺玠的三魂七魄。

它身上不是寻常鼋兽的皮肤和壳。而是覆盖着一层……撕裂的,染血的,洁白蜡黄黝黑的……人皮。

就像那个被掏空吃掉的假神君一样。

“师……父。”

破碎的礼台下传来微弱的呼声。

贺玠的脖子已经动不了了。他转动眼珠朝下看去,只见一截手臂从废木下伸出。大红的衣袖被撕扯开来,一颗头颅也从中探出。

“不要……”贺玠双手捂嘴,眼瞳绝望地散开,“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