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气血冲头,耳目都被嗡鸣眩光笼盖,以至于漏掉了裴尊礼这声焦急的呼喊。

那道剑气是从天坠到礼台中央,正对贺玠抓着“神君”的手。若不是千钧一发之际裴尊礼将他向后拉走,现在地面上冒烟的就不会是一个坑,而是他的断手了。

裴尊礼右手抱着贺玠,左手提着南千戈跳到礼台边缘,沉眸看着头顶瞬时出现的身影。

“那个……”南千戈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能别提着我衣后襟吗?好歹我也是你的……嗯小姨母是吧?万一你失手把我杀了,我下去怎么跟大姐解释?”

她说着往旁边一瞟,见人家另一只手正牢牢圈着“新娘子”,那姿势要多温柔有多温柔。南千戈强忍着才没骂出声——也是没气骂了。

他俩绝对有一腿。

亲爱的大姐,虽然这样说很不礼貌,但您恐怕要绝后了。

不对!我也不会结婚生子啊。那看来是整个南家都绝后了。

南千戈莫名其妙松了口气,睁眼后那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

挥斩出剑气的天外来人戴着与其他喽啰不同的狰狞鼋面具,头发被剃得只剩下黑粗短茬,上身一件虎皮短褂,露出健壮的双臂。身高八尺有余,手中弯刀锋而长。光是立在那儿不动就让她想起了传说话本里的开天辟地之人。

冒名神君在看到这人的那刻就惊惧地埋下头颅。像是颓势的老狼见到新任的狼王,虽有满腔无奈,也只能俯首称臣。

“哦?”那人抬起下巴,看着裴尊礼发出疑惑的声音。

贺玠盯着他,在裴尊礼耳边低声道:“是凡人,但很强。应该就是鼋面人的首领。”

裴尊礼眼下涌起阴云,将两人推至身后,手腕一翻唤来了澡墨。

“你们先走。”他沉声道,“带着那个假神君一起。问出真正的神君在哪。”

“还用你说?”南千戈像被绷紧弹弓弹出去的石子,唰地飞出,抓着那老头儿的白发髻就跳下了礼台。

贺玠也不多犹豫,拍拍裴尊礼的肩就紧跟着跳了下去。

男人身材是孔武,但速度不及。看到假神君被劫持后追了两步就被裴尊礼挡住了去路。

“让开。”他声音沉如虎吟。

裴尊礼只一笑:“观阁下矫若龙虎武艺超群,斗胆请君赐教一二,共论剑术。”

“让开。”那人又道,“我不会说第二遍。”

裴尊礼垂眸:“正好,我也不喜欢三番五次地重复。”

两人同时抬头,目光交汇的刹那剑与刀也在半空悚然碰撞。震天的剑鸣被风带走,吹起了台下每一位执明百姓的头发。

贺玠和南千戈架着双腿无力的假神君跑到山洞内,回头望去台上两人已经跃至空中。身影剑影狂乱如飞沙,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跟我走,我知道有个地方。”南千戈死死捏着假神君的喉咙,看着他暴起的眼珠愉悦一笑,“很适合闲聊。”

假神君呜呜咽咽满脸青紫,看上去要活不成了。

贺玠摸摸自己幻痛的脖子,老实跟在她身后,钻过四通八达的洞穴小路来到了一个“巢”里。为什么说是巢,因为贺玠实在没见过需要蹲下才能进入,缩脖子坐下才能不碰到脑袋的暗室。三人挤进去,简直就像是巢中嗷嗷待哺的雏鸟。

但确实隐蔽。

啪!刚一坐下,南千戈就结结实实打了假神君一巴掌,扇得他好半天喘不上气。

“执明神君在哪?”她问。

“老夫就是……”

啪!

“老夫……老夫也不知道。”

贺玠一边揉了脖子又摸脸,见南千戈没说话才开口道:“刚才那个男人是谁?”

“不知……”

啪!

“他、他是我们的头人。”

“头人?”贺玠皱眉,“你不是?”

假神君眼神有些慌乱,但嘴上仍道:“老夫……老夫是神君,是执明神君。”

“你是个屁!”南千戈已经怒了,“这些畜生不如的祭神礼是不是都是你们这帮人想出来的!真正的神君在哪!”

“不生气不生气。”贺玠拦住南千戈,也是在救这人的命,“这里没有别人。你告诉我们,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假神君已经缩到了墙角,抱着头两只眼睛都在颤抖。他看着贺玠,嘴唇翕动,但就是说不出一个字。

他在害怕——贺玠忽地坐直了。

“你不能说?”他轻声道,“是怕有人听见?”

假神君抖着身体,很轻很轻地摇摇头。

“那莫非,说出真相后……”贺玠闭声做口型。

“你会死。”

……

……

洞外悬空的礼台上,激烈的刀鸣剑吟久久没有平息,两人竟有越战越猛之势。

裴尊礼主试探,并未先手抢攻。可那男人却刀刀运风,专往他命门上砍。

百余手下来,二人呼吸多有急促。可正当裴尊礼抬手要挡时,男人先一步停了下来。

他将刀扛在脖子后面,挠了挠面具,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茫然。

“你这招式……”他缓缓道,“伏阳剑法?”

裴尊礼挑眉:“阁下认识?”

“如果是伏阳剑法的话,那我可得用这招了。”男人声音有了些波澜,细听竟是兴奋。

语罢他挥刀冲来,一连对着裴尊礼砍下数百刀,从四面八方寻找着他的薄弱之处。

裴尊礼起先还游刃有余地应对,可不知在男人第多少手后,他脸上的神情蓦然僵住了。

不是惶恐也不是愤怒,就是纯粹的空白。

又或者是,难以置信。

“怎么愣住了?”男人反手向上砍去,裴尊礼避之不及,左肩衣服被划开掌长的口子。

他提剑向后大跳几步,唇色泛起了莹雪,脸上神色变化万千。

“怎么?这招你很熟悉?”男人甩掉刀锋上的火红布料,抬脚向他走去。

裴尊礼捂住左肩,瞳色比他手中的剑还要阴沉。

“熟悉,当然熟悉。”裴尊礼倏地笑出声,“熟悉到做梦都想打败它。”

男人也笑了,笑声像一口巨鼓。

“所以阁下如何得知的?”裴尊礼提剑指他,“得知我父亲的招式。”

第223章 陷(一)

——

“南统领,有些过了吧。”

“这才哪到哪?”

“姑奶奶,他脸有点发青了。”

“正常的。我家徒儿先前发热也是这种脸色。”

“发热……会吐舌头吗?”

“你这小蠢瓜。狗热的时候不就是会吐舌头吗?”

“他是狗?”

“他猪狗不如!”

南千戈不知从哪找来一条两指粗的绳子,把那假神君从脚脖子捆到了下巴,捆得比那蚕蛹还紧实胖乎。不过她有意将绳子在他脖颈上多绕了几圈,横断了他体内流动的血液,整颗头颅像是熟到快要溢浆的莓果。

没办法。撬不开嘴。无论威逼还是利诱他都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什么都不肯说。

“耗吧,我有的是功夫陪你耗。”南千戈在他脑袋顶打了个漂亮的结,“什么时候愿意说了,什么时候给你松开。”

贺玠摩挲着拇指指甲盖,等南千戈喘完大气后说道:“他确实是在害怕。害怕说出真相的后果。”

“怕个屁!”她怒道,“我刚才彻查过了。这里前前后后十几条路都没藏人。外面还有……还有我那大侄儿拖着!他就是死犟!”

贺玠温和地笑了笑:“南统领可曾与真正的妖物交过手?”

“妖?”南千戈看着他,“我见过,小时候。”

“有与他们交手吗?”

“那没有。妖这种东西,早在我大姐及笄前执明内就见不到几只了。”

“那就对了。”贺玠笑着说,“人外有人,妖外有妖。你没见过妖的手段,不知道有些妖术……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弄掉他的首级。”

南千戈盯着他绞紧的双手,忽地抬眼:“你这么了解,莫非你是妖?”

贺玠差点咬到舌头,她却哈哈笑了起来:“逗你的!”

“我只是觉得,他们后面的主使,恐怕不是凡人。”贺玠哂笑,“要么是个大妖,要么……就是与妖术沾染勾结的人类。”

“你就这么笃定他身中妖术?”南千戈问。

贺玠爬到假神君身边,解开南千戈精心捆绑的麻绳,把手搭在他鼓胀的颈侧:“脉滑如沸釜,气血逆行。虽不能确定是否为妖术所致,但他体内绝对有不干净的东西。”

南千戈撑头看着他,突然展颜:“你还有这手段呢小新娘子。你是郎中?我那大侄儿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被你钓上的吧。”

贺玠这下真的咬到自己舌头了。

“南统领你误会了。饭可以乱吃,话……”

“我可没乱讲。”南千戈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耳垂,“放心。我又不是那没见过世面的雏鸡。好些年前执明的大户人家也盛过男风,有人还给我老爹送过一个监兵海域来的少年。那小腰……啧啧啧。”

贺玠看到她的动作,摸摸自己的耳垂,那里烫得烧手。

他重新把绳子捆了回去,捆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