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贺玠道:“你真的是斩妖人吗?出门修行连各个国家对于妖物的态度都不做了解的?早知道就不告诉你我的身份了,吓死你!”

尾巴的瞳孔骤然缩成了竖缝,吓得明月叽唔乱叫。

“不过既然宗主愿意救你出来,就说明你这小子也不是什么恶人,跟你说说也无妨。”尾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楼上,压低声音说道,“现如今包括万象在内的五国,只有陵光国民信奉人与妖和平共生一说,其余国家对待妖物都是无论善恶,一律斩杀的态度。我们宗门也是因为国民这一信仰,并非像他国一般清除所有妖物,而是只杀那些罪恶极端的妖。”

尾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妖丹说:“比如这个狐妖,她一定是因为杀害了不少无辜的百姓,所以宗主才能毫无顾忌地剖出她的妖丹。不然按我们宗主平日里对其他善妖的态度,说几句重话都不可能……除了我,我是被他打大的。”

陵光国对妖物的仁爱大度贺玠是有所耳闻的,但亲耳听到还是有些惊讶。

“也包括你的母亲?她也是宗门的弟子吗?”贺玠弱弱发问。

“娘亲?”尾巴的眼神凝住了,半晌摇摇头,“不是。但、但是!我的娘亲可是千年修为的大妖,你这种斩妖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触及的存在!”

千年大妖!

贺玠吓得差点没站稳。

那不是几乎从建朝开始就存在了?甚至可能是和四方神君齐名的存在。

“那、那你们这次来孟章的目的是什么呢?”贺玠觉得呼吸有些不顺畅,“裴宗主将妖丹交予你又是何意?”

这倒是一个关键的问题。裴尊礼作为一个镇国宗门之主,这几天在孟章城四处游荡,甚至被自己碰上了好几次,总感觉有点闲过头了。

“这、这跟你有什么干系?”尾巴凶凶地瞪着贺玠,“这么说来还不是怪你!当时在金寿村,你要是支棱起来给那个鸠妖一拳,把她打晕。我们现在也不用在这里到处找她了!”

“什么?”贺玠大吃一惊,“那鸠妖跑了?”

“论年龄,她也算得上是千年老妖,不过之前被打废了,现在连百年的鼠妖都打不过。唯一厉害的也就是逃跑的功夫了。”尾巴愤恨地磨了磨牙。

咚咚咚。

头顶的天花板传来了三声清晰地敲动。尾巴大难临头地说:“坏了,不能说了,我得出去做事了!”

话音刚落,他便化为那只大猫,冲着贺玠眯眯眼,随后轻巧地翻身上墙,隐没于夜色。

贺玠注视着变幻自如的尾巴,将抖成糠筛的明月捧出来。

“别怕了,他走了,我们也回去吧。”

夜已经深了,贺玠踮着脚走上楼梯,伴着一间间屋中传来的鼾声和窃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屋内和离开时没什么变化,连罪乖乖地盖着被子躺在榻上,贺玠飞扑过去拍拍它的刀柄。要不是今日连罪合身了那个茶壶,自己可能连狐妖的第一击都躲不过去。

贺玠接着楼下灶房给自己打了盆热水,美美洗了个热水浴后就挑灭了灯火,上床睡觉了。

与他相隔一条走廊的对屋内,裴尊礼坐在窗口,手里是摊开的书本,但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反而抬头定定地看向房门。眼波深沉,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

翌日清晨,贺玠起了个大早,打算吃过早饭后就去珍满楼找白峰回。

门厅里,老婆婆用托盘端着一碗碗白粥,慢悠悠地放在门厅旁的木桌上。

休憩于此的旅人都就着酱菜吃了婆婆熬的粥,贺玠也毫不客气地端了一碗。

“诶你听说了吗,昨晚好像城里又有一个姑娘失踪了!她娘现在都闹到戚大人那里去了,据说哭得都没个人样了!”

“造孽啊,也不知道这事情什么时候是个头。本来就是看着孟章城不设宵禁这点想来摆点夜摊捞钱,现在弄成这样,谁还敢半夜出门啊。”

“要真让老子知道是哪个挨千刀干的,得把他手脚筋都给断干净!”

客人站在门口七嘴八舌地交谈着城里的大事,贺玠却缩在他们身后差点被一口热粥呛死。

又有姑娘失踪了?

这下贺玠也顾不上吃早饭了,匆匆抹干净嘴巴后就跑出了门,一路跑到了戚大人府前。

昨日还冷冷清清的小巷此时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一个骨瘦嶙峋的女人扑倒在戚大人屋前,不停地对站在门槛上的戚大人磕头。

“大人!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家容儿啊。她才九岁啊,她做错了什么啊!”

女人的嗓子发出厉鬼般的嘶吼,可她再怎么哭闹,戚大人也只是不停地擦汗劝解,实在没有办法安抚她的情绪。

“捕快大人!这边!”

贺玠听到熟悉的令人恶心的声音,一回头就看到白峰回站在街边朝他挥手。

“捕快大人,这是我昨夜想出的所有名字。今儿一早我就来戚大人这里找您了。”白峰回献宝似的将纸页摊开递给贺玠。

贺玠看着那上面密集罗列的名字,捏着纸面的手指都在发抖。

“不用把幼时一起玩泥巴的女童也写进来。”贺玠忍无可忍地撕掉了纸页上面那一串儿,最后留下了白峰回十六岁至今四年的名单。

足足四十几个姓名将一页纸都占满了。除去早已搬出孟章城的十几人,指着那些剩下地说:“告诉我这些姑娘的住处。”

第20章 桃花笼(五)

——

贺玠将写满名字的纸页折起来放好,拨开人群走向那满头大汗的戚大人,本想问问他昨夜那起失踪案的细节,可还没摸到戚大人的官袍,自己的裤腿先一步被人抓住了。

“就是你!就是你抓了我的孩儿!”

那枯瘦的女人死死地抱着贺玠的腿,嘴里发疯般地说着指控他的话。

“那个卖糖画的何婶都和我说了,昨晚最后一个吃我女儿肉粥的是个黑头发的男人,而且他的眼睛跟青天一个色,我不会认错的!”

“许大娘,你先把人放开。这可是专程来协助的斩妖人大人,可不是那凶犯啊!”

贺玠目瞪口呆地看着女人,完全不知道这是唱哪一出。

戚大人也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贺玠,不明白他怎么又被指认成嫌犯了。

“我的容儿……我的容儿……咳咳咳!”

女人被戚大人身边的衙役强行拉开,突然跪在地上咳得惊天动地,一滩暗红色的血迹也顺着她的嘴角流出。

她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虚弱的女人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刺激,被衙役架着昏迷了过去,藻丝般的长发缠在她芦柴棒似的手臂上,全身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内里油尽灯枯的烛芯。

“快!快先把人送到医馆去!”戚大人慌忙遣散人群,吩咐着衙役将女人送走。

等门前游荡的闲杂人等都被驱逐干净后,戚大人才有空功夫喝口水喘口气,拭着汗向贺玠道:“你不要在意,经常会有受害者家属出现这样胡乱污蔑的情况,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不不不。”贺玠摆手,他完全不在意女人的所作所为,反而是对她的那番话上了心,“昨晚失踪的姑娘,莫非是珍满楼后街上卖肉粥的女孩?”

“你当真见过她?”戚大人睁大了眼睛,脸上的汗更多了。

贺玠沉默了。

那个梳着麻花辫女孩的笑脸还历历在目,昨晚自己分明也提醒过她要早些回去,当心周围。可为什么她依旧没能逃脱凶手的爪牙?

“我……的确去她那里喝过粥,还提醒过她最近不要夜晚出门……”贺玠咬住了下唇,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烫,“要是我昨晚能护送她回去……”

“年轻人,悔意固然人人都有,但若是拘泥于此,怕是要得不偿失啊。”戚大人叹了口气,一手按在了贺玠肩上,“还是先专注于当下吧。你这次过来,是找到了新线索?”

贺玠将白峰回写的名单递给戚大人看,指着上面被他着重关注的名字说道:“这些都是我在大人您的宗卷中看到过的失踪人口,而这些,是目前确认尚在城中的。”

“都是那白公子的老相好啊。”戚大人拖长着语气思索着,“前几位姑娘的确都和他有牵扯,可是最近几起案件的失踪者并不符合这一特征……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看法谈不上,但我私自认为,从这里着手,或许是个切入点。”贺玠认真地和戚大人分析自己的推断。

“单从前几起案件来看,犯人目标清晰,毫无拖泥带水之意。接连绑架了数位与白峰回有瓜葛的女子,很难不让人往冤仇报复上去想。”

“你的意思是,犯人和白峰回有恩怨,所以绑架他的相好意欲实施报复?”戚大人皱起眉,转而摸着胡子呢喃道,“但这也说不通啊。如果对白峰回有怨,为何不直接报复他?欺负弱小女子算什么本事?”

“大人英明。”贺玠点点头道,“所以我猜测,这位犯人想要针对的,恐怕不是白峰回本人。”

“不是他本人?”

“对,那个人针对的,恐怕是与白峰回交好之人。”贺玠郑重道。

“这……”戚大人又擦了擦汗,“也就是说,这犯人想要报复的,就是那群姑娘?”

“这并非无端猜测。”贺玠语速极快地说道,“在下虽然一介草民,瓦房砖屋未有一寸,更谈不上男欢女爱一事,但对于因妒而生的纠纷,还是略有所闻的。”

“因妒而生?”戚大人好似也被点醒了,恍然大悟道,“你是说是,犯人可能是白峰回曾经的相好。因为妒忌那些和白峰回纠缠不清的女子,所以走上了邪路?”

“只是猜测,还不能妄下定夺。”贺玠歪着脑袋沉吟道,“大人,我认为最好派人先去一趟珍满楼后街。昨晚发生的事情到现在也不过三四个时辰,不太可能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已经有人前去了。”戚大人点头认同。

“那么就麻烦大人你们探查一番那卖粥女孩失踪的线索,在下这边就循着这名单,去寻寻各位姑娘。”贺玠将白峰回写下的名单抖落开,“一来是要确保她们的安危与否,二来……无论那个罪人到底是作奸犯科的妖孽,还是违背人伦的百姓,总得要见了面才能知晓谜底。”

——

二十三个正值芳华的姑娘,从城东到城西十六条大路和三十一道小巷,贺玠花了整整四个时辰才勉强把上面都人找了个遍。

虽说有了戚大人的搜查令,想要敲开那些紧闭的门户并不困难,难的是如何开口见得那一个个躲在闺房里的姑娘。

最近这失踪案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稍微有些脸面的家庭都恨不得将女儿锁在房门连门槛都不要迈出,更别说那些得知自家闺女还和嫌犯白峰回有染的父母了。

一打听知道贺玠是因为白峰回而来,有激动的老爷子抄起拐杖就要赶人,要不是贺玠跑得快,那什么烂白菜臭鸡蛋早就丢满全身了。

“虽说也是爱女心切,但也不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吧。”

当贺玠被赶出第二十二个姑娘家门时,终于忍不住小声抱怨起来。

“连衙府的纸令都不愿听命,这孟章城的民风还真是不羁,有钱就能不服从章法吗?”

虽然自己也算是孟章的百姓,但贺玠仍旧对他们这种不成方圆的态度颇有微词。

“朱家二小姐,病体抱恙。秦家三小姐,对此事不甚过问……孟将军侧室,拒绝面见谈论。”贺玠一边念叨着,一边依次划去排除嫌疑之人的名字。

连镇国将军之妾都敢染指,这少东家当得可真是胆大包天。

林林总总地划下来,贺玠悲催地发现,能给自己提供有用线索的姑娘,居然只有寥寥两人。

“布商汤氏之女和白家仆役之孙。”

贺玠念叨着她们的名字,翻看自己记下的宗卷。

那汤氏之女据说两年前与白峰回好过一段日子,唯一的蹊跷便是她曾看过白峰回和一个红衣女子发生过激烈的争吵。具体内容她没能听清,只是单看那女子微微隆起的小腹,就猜测定是白峰回留下的孽果。

也是因为此事,她果断选择和这个人渣一刀两断,此生再无瓜葛。

“据我所知,那白峰回虽然风流成性桃花不断。可他天性狡诈多疑至极,从不会让任何人留下他的把柄。也就是说,他根本不可能让任何女子怀上子嗣。”

这是汤氏之女的原话,她看上去对白峰回恨极,说话都是咬牙切齿的样子。

“所以那名女子给我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不过遗憾的是,我并不知道她的姓名,只知道她是位身体娇小的女子,说话也是软声细语。或许也是个不谙世事的可怜孩子吧。”

汤氏之女对白峰回深恶痛恨,一面之词难免有失偏颇。但那白家仆役孙女的话,却实打实让贺玠重视起了那位疑有身孕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