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昨山垂眼看着他,面不改色,半晌后笑意更加浓厚:“真好。陵光那只蠢鸟留下的法子,居然没烧掉你聪慧的脑袋。这点你阿姊可是万万比不了的。”
他忽地又攥紧了刀柄,抵在贺玠心前:“只可惜。我终究还是用不了你的力量。”
贺玠左胸猛地一阵悸痛,哇地吐出一口浓血,眼前顿时一片漆黑,恍惚间居然看见了忘川三途河。妖王这一刀力道极其刁钻,正正卡在要他一命和留他一气之间。不像是冲着杀人,更像是在威胁。
不是威胁他,而是威胁另一个看不见的人。用贺玠的命,逼迫那人做出选择。
一直沉寂在地上的淬霜蓦地开始晃动,以白霜淬剑著名的它此刻剑身却布满了根根黑线,像是被一头浸水的长发缠住,从剑刃内里爆开一声前所未有的震鸣。霎时间一柱烈阳直冲上空,如仙种入土眨眼便长成了参天巨树。
被白光包裹的那一刻,贺玠眼前的冥府瞬间被花海驱散。一种遥远到快要被他遗忘的温暖从身后贴了上来。
那是一个无比熟悉怀抱。明明已有数百年不曾体会,但出现的刹那,却让贺玠觉得恍若隔世,仿佛他从未曾离开。
贺玠抬头,嘴唇翕动着呢喃出两个字。而昨山却看着那束耀阳,神情扭曲着走向前。
“终于……你终于肯出来了,你……”
他狞笑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束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
噗——
他所有将要脱口的话语都随着一柄贯穿头颅的黑剑戛然而止。贺玠痛苦地挣扎抬头,就看见那滚落着血珠的剑尖正对着自己的额头,在一指宽的地方迸发着它足以毁天灭地的杀气。
昨山呆傻了片刻,碰了碰从颅前穿刺而出的剑刃,无奈地对贺玠叹气道:“本来还想和你们多叙叙旧的。但既然你家小孩不让,那就算了吧。”
他莞尔,微微笑着握住额上的剑锋,顺着刺入的方向一把拔了出来。飞溅的血珠落在贺玠脸上,他嫌弃地甩甩脑袋,视线眩晕重凝在昨山身后骤然破裂的结界上。
一只手从破裂的缝隙中伸出,五指张开,手背经脉暴起,是他掷出了黑剑。
贺玠吃力地睁开眼,发现那只熟悉的手从指尖到腕部都扎满了碎裂的刃片,指骨上甚至还扎透了三根漆黑的尖刺,流下的血液新旧交替。湿黏的滴落在地,干涸的粘在皮肤上,蜿蜒成了一幅山河绘卷。
“但是小孩就是小孩……”昨山眼中划过一道阴狠的光,将那柄才将穿过自己脑袋的剑抓入手中,“顾头不顾尾,可是斩妖人的大忌啊!”
“裴宗主!”贺玠嗓音撕裂,用尽全力大喊道,“小心!快躲开!”
昨山劈出的剑光随着他的喊叫消失在结界中,落在那只探出的手臂上。
啪嗒。
在那半块手掌落地时,贺玠觉得自己也快死掉了。一直紧攥着的心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开,刹那的崩溃发力让他得以挣脱昨山封在身体上的术法,捡起地上的淬霜就踉跄着朝昨山奔去。
“别过来。”
一道声音倏地绊住了他的脚步。
沉稳的,轻缓的声音。
是裴尊礼的。
贺玠挥剑的手顿在半空,狂乱的心跳不知为何突然静了下来。他不明白缘由。
可能是因为他在声音里加了某种术法吧——贺玠想到。
“把头低下!”
又是三道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一道接一道从身后炸开。尾巴高声的呼喊和他砍下的重剑一同落地,砸在昨山脚边,差一点就能砍下他的脚后跟。
“鹤妖大人,请不要乱动。”
“抱歉,破界稍微花了点时间。”
江祈和唐枫的声音紧随而至。皆是从碎裂的界痕飞入其中,降落在他身边。而随着四道裂痕的突破,结界再也无法维住界心点,哗啦一声破碎开来。
贺玠僵硬地站在中间,眼见得身边缭绕云雾蜕变成尸山火海。那些不久前还雄赳赳守护在昨山身前的妖兽群们此时已无一存活。具具尸体堆成山峰,血水倒流成河,残肢杂乱如莠。绝望得不似人间,像是鬼门关外的冥河滩涂。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位从人间历练归来的阎王爷。正从那尸堆处朝着这边走来。
裴尊礼身上找不到一块干净的肌肤,被鲜血和伤口覆满,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他拖着剑,宛若在九幽酆都闲庭踱步,慢慢走到昨山身前。
“大忌?”他的声音被寒雪冻住,“我没有那种东西。”
昨山笑了。
“你是知道的。”裴尊礼舔掉唇畔的血迹,眼眸中闪过一点光,“我师从何人。”
第177章 昔人辞故人归(五)
——
“哦?”昨山揉揉额头,那道菱状的剑伤便缓慢窜动着愈合。他点点下巴微笑道:“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我的乖孩子们都被你杀光了吗?”
裴尊礼横着袖子擦掉脸上的红痕,踢了踢脚边一截手臂,那手臂的主人便艰难地抬起头,咳出一口血水。
“混……混蛋……”他脚边的妖兽一只眼睛被打得睁不开,声音像是漏风的破窗,“区区一介人类,怎么可能……”
那妖拖着遍体鳞伤的双腿,仍旧顽固地朝裴尊礼爬去,手抖得连剑都握不稳。
裴尊礼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将剑踹向一边。
昨山合手轻轻鼓了鼓掌,笑得一脸崇拜:“不愧是现今最厉害的斩妖人阁下,这些两三百年的小孩们果然不是你的对手呢。”
他语气娇俏开朗,丝毫没有陷入险境的紧张。只见他缓缓闭上眼睛,属于杜玥的身体瘫倒在了地上,而另一道身影从不远处的尸堆中钻出,一边扭动着断裂的双臂一边朝他们走来。
昨山重新回到了康庭岳的体内,即便这具躯壳早已被裴尊礼打得七零八落,手脚全断。但想要恢复完好对他来说也不过是眨眨眼的事情。
“还真是心狠呢。”昨山“咔”一下接好了断手,朝裴尊礼笑道,“对于失去意识的凡人也这般毫不留情吗?”
裴尊礼只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快步上前,绕过昏迷的杜玥直直向前冲去。
贺玠本来靠着定身咒法站立,这下失去了依傍,双膝又被昨山划开,身形早就稳不住摇摇晃晃向后倒去。他闭眼等待着钝痛的到来,脑袋却撞上一人温热的胸膛,鼻尖也扑满了熟悉的味道和熏人的腥气。
裴尊礼闷哼一声,似是被砸得有些吃不消,但双臂却死死地环抱着贺玠,用劲之大,像是湍流中快要溺毙的落难者,使出全力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旦松开自己就会被卷入无底的漩涡之中。
贺玠被他这股蛮力吓到了,感觉一口气提不上来,刚想抬头让他松手,可一看到裴尊礼那比鬼还阴沉可怕的脸色,所有的话都掐死在嗓子里说不出来了。自己身上的伤口固然疼痛,可对方也远没有看上去轻松。两具身体靠近时贺玠才察觉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尤其是贴在他脸侧的胸口,那里不断冒出一汩汩温热。
贺玠转头,眼里就印入了一朵乍放的红花。视线下移,就看见他腰腹双臂上千奇百怪的创伤,一柄锋利的匕首还刺穿在他小臂上,但裴尊礼没有工夫将它拔出来。他身上本就有余毒旧伤,即使面对的敌人只是三百年不到的妖群,也耐不住对面数量的庞大,长久的缠斗早已让他精疲力尽,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你……”贺玠摸上他胸前那朵红艳的花,指尖冰凉。
“我没事。”裴尊礼知道他在担忧什么,随手拢了拢外袍,试图遮住那骇人的血迹。
昨山似乎也发现了他的疲态,脸上露出凶兽捕获住猎物的欣喜。
“就算你将他们全杀了又如何呢?你们能逃得出去吗?”他原地来回徘徊,脚步都轻快起来,“还有那边的两位姑娘。”
昨山看向江祈和唐枫道:“你们这也是要与我为敌的意思吗?”
唐枫自不必多说,从她想明白昨山对自己做的一切后,就没有了再辅佐他的理由。是这个人步步为营造就了自己全部的苦难,还如此不知廉耻地大方承认。她现在恨不得生啖其血肉,用毒针戳烂那张邪笑的脸。
“哎。小枫你也真是不知好歹。”昨山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我。你可能一辈子都会被困在云英花海里,为你们蜂族哺育幼妖。连山的那边海的对岸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你的身份也永远只会是谁的姐姐,谁的妹妹。永远只能做名字都不配被提及的妖兽。”
“是我让你走出了那个监牢。让你为自己而活。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唐枫面无表情地举起毒针:“我不清楚你费尽心思对蜂妖族布局的目的是什么。但对于我来说,你只需要闭嘴,然后去死就行了。”
昨山轻笑着摇摇头,看向江祈道:“你呢?我的小鱀妖。没记错的话你的仇敌一直是伏阳宗和康家对吧?现在康庭富已死,康家最肮脏最珍贵的貔貅坊也归到我手中,帮你铲除了这么大一个心头恨的我,你也忍心背叛吗?”
他哀叹着捧着自己的胸口,一副被伤透了的神情让江祈拧起了眉。
“我是因为唐枫才与你结识。若你对她句句欺骗,字字陷阱。那又怎会真心与我联手?”江祈一向清醒。
“可你们鱀妖一族确确实实是被康家与裴世丰联手覆灭的啊。”昨山猛戳她的伤处,“这可是你亲眼所见,这事我可没插过手,怎么也赖不到我头上。”
“那可说不一定。”贺玠小声嘀咕。
这个玩弄人心的娴熟骗子,虽然告诉自己他的目的是侵占陵光,“拯救”被压迫的所有妖兽。但这种鬼话稍微想想就能发现不对劲。自己从小就听陵光神君讲过数千年前人神妖三族大战的故事。那时的妖王昨山可是冲着吞并全天下而来,是四神君携手上古真龙才将他压制于地下,分成五国镇守。现在卷土归来,一个小小陵光又怎会满足他的胃口?
最为说不通的一点的是,他想霸占陵光,为何要去招惹远在监兵的蜂妖族?
贺玠垂下头,目光顿在了一点。
蜂妖族是众所周知固居于监兵的强大妖族。但因为他们喜好平静不与谁斗争,所以那边的神君一直没有着手打乱他们的生活。秉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道理一直相安无事,甚至还听说从来好战监兵神君与蜂后妖是至交友人的传言。
一国神君都不愿打扰这一族的生息,那就说明蜂妖一族对整个监兵而言并不是威胁。甚至称得上……守护。
贺玠咬住舌尖,突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蜂妖族在监兵的地位,等同于伏阳宗在陵光的地位。虽然目的和方式不同,但都是为了守护一国安定而存在的群体,用处是一样的。而这位深谋远虑的妖王,如此大费周折挖空蜂妖族的力量,是不是也和他现在想要铲除伏阳宗的目的一致……
是为了让这两个国家都陷入混乱。
这样一来鱀妖族的惨灭也能说通了。昨山为了让这两国内乱的计划顺利,一定会设计剿灭所有潜在的阻碍。混乱生灾,而灾祸毁灭的不仅仅是人。还有生活在那些地方的妖。为了自己族群的生活,那些以群居为生的庞大妖族必会扰乱他的谋略,所以昨山需要先分裂这些大妖族。
唐枫和江祈同为一族首领的后代。只要将她们收于麾下,那这两国的半山妖力都能渐渐被他侵入。
只是……贺玠沉思良久。他实在没想明白,鱀妖族灭这茬事昨山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他能欺骗蜂妖族的孩童,可他绝对没本事骗过伏阳宗的裴世丰和康家的康承德。
鱀妖族的灾难是那么的顺其自然。乍看之下都是裴世丰那个暴君的命令所为。
莫非只是巧合?
贺玠脑袋一痛,倏地抓紧了裴尊礼的衣袖,被他立刻反手握住。
“我没事。”贺玠这回懂了,抢在裴尊礼露出那种天塌了的神情前迅速道。
裴尊礼稳住气息,盯着贺玠露出白骨的双膝狠狠抿唇,正要开口,却被贺玠截了话头。
“被伤成这样的孩子不配担心我。”反正自己的身份都被那该死的妖王透露完了,贺玠干脆不再伪装,用师父对徒儿的语气道。
裴尊礼呼吸一滞,略有诧异地看着他半晌,随后低下头慢慢笑了。
“我的错。”他凝视着贺玠的瞳孔,“是我还不够厉害。”
贺玠满头混乱的思绪被他一句话打得烟消云散。几番张嘴却又闭上,竟是被他气得笑出了声。
“你……你够可以的啊。”贺玠一时找不到话来说教他。
这遇事先从自己身上找毛病的习惯还真是从小看到大。放在别人身上这可能是良德,但在裴尊礼身上恐怕就是彻彻底底的陋习。
昨山看他们这边好半天没有动静,打了个哈欠朗声道:“罢了罢了。既然我的两个小姑娘都铁了心要杀我,那我也不能坐以待毙了。”
他吹了个口哨,朝身后的尸堆里喊道:“还喘气的都给我出来活动活动筋骨。谁先把对面这五个的脑袋砍下来……重重有赏。”
他话音刚落,尸山深处就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不少个身影都摇晃着从中钻出,为首那个伸着懒腰一脸困倦的,正是最为难缠的狼妖郎不夜。
“哦,真死了这么多吗?”昨山捂住嘴,看着地上众多无法站立的妖兽吃惊道,“那就没办法了。”
他看着贺玠挑衅一笑:“你养了一个忠心的好孩子。正好,我也养了一个。” 他脚尖轻点地面,那个一直蛰伏其下的肉山怪物便拔地而起,冲破了貔貅坊顶层的屋顶,一头扎进了新鲜的尸堆中大口大口吞吃起来。
昨山一脸宠溺地摸着它的脑袋——如果那算脑袋的话。轻声说道:“这地方太小,怕你施展不开。不如带他们上到河面,好好闹一番如何?”
怪物兴奋地怒吼一声,身躯不断膨大,挤破了四周墙壁,让外界的黑暗潮水般涌进。
“尾巴!”裴尊礼咬牙大喊。一直愣在旁边的少年就立刻回神,变成妖体跳到他肩头。
上一篇:满级神山求我拯救星际
下一篇:小鲨鱼不想被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