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裴尊礼闭上眼,淡淡道:“我明白了。”
沈郎中还想张嘴说点什么,但他也知道事已至此,任何解释都是徒劳。他背叛了从小看大的孩子,将鹤妖重生的秘密告诉了妖王,将他们置于如此险境。这些事是他做的,在清醒的时候做的。没有人逼迫要挟,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许给你了什么?”裴尊礼问。
沈郎中背过身,重新用黑布蒙上了脸。
“我不能说。”他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以友人,以长辈的身份与裴尊礼交谈了。沈郎中藏起被尾巴咬得鲜血淋漓的小臂,一步步远离他曾经拥有的一切。
“沈爷爷。”裴尊礼突然出声,语气不再低沉。
沈郎中没有停下脚步。
“谢谢。”
沈郎中微微睁大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回头。他想过他可能会对自己出言讽刺,可能会不由分说提剑砍来,他甚至做好了被裴尊礼杀死的觉悟。但他没想过,两人间最后的诀别,是一句道谢。
他没有问裴尊礼想要谢谢自己什么。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伛偻的背影渐渐远去,再次走入了对立的众妖群中。裴尊礼看见康庭岳对着他皱眉说了什么,似乎有些愤怒,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探听了。身前的尾巴已然气到发疯,对着那颗药丸又踩又踢:“这是什么鬼意思!亏他还有脸来见我们!以为给个破药丸就能让我们原谅他吗!畜生不如的混账!遭天谴的短命鬼!祝他出门就被牛粪绊倒呛死在马尿里!”
“尾巴……”裴尊礼被他一连串低俗的言语吵得头晕,“再让我听到你跟庄霂言学这些话,回去后立刻去钟老那里回炉重造三个月。”
尾巴瞬间偃旗息鼓,回过神来后狠狠打了打自己的嘴巴。该死,怎么好的不学学坏的。天天听那个四皇子在身边泼妇骂街,不知不觉也耳濡目染了。
裴尊礼捏住尾巴的后颈将他抱进自己怀里,拿起沈郎中放下的药丸,轻轻擦拭上面的尘灰。
“爹……你真的要吃这个东西吗?”尾巴在他臂间扑腾道,“不行不行,那种人给的东西绝对不能吃进肚子里!”
裴尊礼抓住他胡乱挥舞的前爪,凝视药丸片刻后缓缓将其放入口中,喉头一动就将它吞了下去。
“爹!”尾巴大惊失色,眼珠子乱颤,“你怎么能……”
裴尊礼揉揉胀痛的眉心,点了点尾巴额头彻底封禁了他的声音。随后他抬手点上自己胸前的几个穴位,逼出心间最后一点淤血,苍白的脸色竟一点点缓和起来,嘴唇也有了血色。
沈郎中给的药是真的,没有掺杂烈毒或是妖术,纯粹是为了压制他体内因强烈怒气升腾的邪火。这种药裴尊礼吃了十年,有任何差池他都能看出。或许沈郎中是真的对自己的背信弃义感到惭愧,至少在最后的分别时,选择了帮助他。
裴尊礼心头有些微妙,但四肢紧随而入恢复的力气让他暂时抛开了杂念,立刻将视线落在贺玠那边。方才的自己只能给他添乱,但现在……
但现在,那里争斗的两个身影却消失不见了。
裴尊礼脑中嗡鸣一声,宛若长响不绝的空谷钟声从头震到了脚底,身躯一阵瘫软发麻。
不对。他一直都有感知到贺玠的气息。凌乱的,停滞的,长舒的……即便是现在他也能清楚地判断出他所在的方位。可是当他目光触及时,那里却是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是妖王。
裴尊礼猛地转头看向康庭岳,正巧他也回身甩来一把手刃插在他脚边。
“裴宗主。一物换一物的道理您是懂的吧?”康庭岳朝他喊话道,“既然受了我们郎中的恩惠,就不要再想着插手我们的事了。”
裴尊礼根本听不进他的话,跨过地上的刀刃就要向前走去。
唰——浑身血腥浓郁的妖兽似他脚下影子的凝聚,眨眼间就出现在了身前。郎不夜嘴里叼着长刀,脱臼的双臂扭动着归位,再次拦住了裴尊礼的去路。
“你以为我不杀你,是因为没办法吗?”康庭岳的声音从郎不夜身后传来,两人像是在戏台上唱双簧。
裴尊礼神色平淡地推出澡墨,尾巴顺势跳到他肩上,朝郎不夜龇牙哈气。
“是因为没必要。”康庭岳不再挂着那虚伪的假笑,面色阴寒,“我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所以也不想在你身上花费力气。救你也是因为沈郎中想还你人情。他于我有功,所以我同意。”
裴尊礼歪头,直直盯着他那双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狭长双眼,一字一句道:“你敢动他试试。”
康庭岳又笑了。笑得面目狰狞,笑得丧心病狂:“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他救你吗?是因为就算你恢复鼎盛的实力,也挽回不了现在的局面。”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带着那只小猫儿离开,滚回你的伏阳宗等我来接替你的宝座。或者……待在这里,和我们一起见证神陨。”
神陨。
裴尊礼愣怔,蓦地想起沈郎中假死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鸠妖……神君……他们在找陵光神君……”
他的确告诉了自己妖王的目的,他早就告诫了自己。
他们寻找贺玠的原因,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伏阳宗,更不是为了贺玠本身。
妖王自始至终在找的,只有陵光神君。
他是为了弑神而来的。
……
时间回到沈郎中救治裴尊礼之前,贺玠与杜玥对峙那边。两人正打得好好的,杜玥突然就跪倒在地上开始掐自己脖子。贺玠手忙脚乱地上去帮她,可还没拉扯多久,痛苦的鸠妖就猛地提剑刺向了他的后背,若不是贺玠一直紧绷戒备着她,那剑铁定要将他刺个对穿。
自己本来才刚被裴尊礼刺伤,转头又要被杜玥暗害。贺玠觉得自己像一只待宰的烧鸡,等着被一根根竹签串好放上火堆。而烹饪的人一个是自己的大徒弟,一个是自己的好姐姐。
杜玥偷袭不成,脸色阴郁地从地上站起来,但无论从形态还是气质上来看她都和之前的鸠妖判若两人。她挺直的脊背被一团黑泥样的东西压得颤颤弯曲,眼神也变得空洞无光,缓慢地从地上爬起,像是生疏学徒手中的提线布偶,动了手就不会动脚,刚迈出一步就差点踉跄倒地。
这会儿贺玠学聪明了,举剑站在一旁没有插手。
“哎哟哎哟,我的好弟弟快来扶我一下。”杜玥突然张口,说出的话却令贺玠毛骨悚然。
“妖王阁下这是何意?”他抱着双臂,清晰感受到肌肤上冒出的小疙瘩。
“我学得不像吗?”
“杜玥”站直身子,朝贺玠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贺玠上下牙齿打了一架:“她从来没叫过我弟弟。”
“那你喜欢吗?”她问道。
“那可真是喜欢。”贺玠爽朗笑道,“隔了三天的晚饭都快吐出来了。”
“杜玥”也掩嘴,独属于康庭岳那捉摸不透的笑容浮现在嘴角:“那怕是要辛苦你多忍一会儿了。”
贺玠架起剑,紧盯着“杜玥”道:“谁辛苦还说不一定呢。”
“杜玥”轻笑道:“莫非你还没发现周围有什么变化?”
贺玠微怔,回头朝裴尊礼的方向看去,却只看见雾蒙蒙的白烟。不远处的妖兽群和唐枫江祈也不见了踪影。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和这个假冒杜玥的妖王昨山。
“别皱眉嘛。”妖王用着杜玥的皮囊温声道,“我和你的赌约还没有实现呢。”
贺玠倏地感到一阵头晕,咬了咬嘴里的软肉稳住身形。
“现在可没人打扰我们了。”妖王笑道,“那就让赌约再大一点如何?”
他打了一个响指,贺玠突然就站定在原地无法动弹,连转动脖子都做不到。
“这个结界里的时间比外界流动缓慢,但每隔半炷香我就挑你身上一处地方割掉一小块肉。直到这个结界里出现第三个人。”
贺玠顿了一顿,随后拼命地挣动身体,却怎么也逃不出那无形的囚笼。
“那么,来猜猜看,第一个来救你的,究竟会是谁呢?”
昨山拔出后背的短刀,将刀刃贴在了贺玠脸上。
刺骨的寒意钻透肌肤,窜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第176章 昔人辞故人归(四)
——
“那么第一刀,要来了哦!”昨山弯眼一笑,不等贺玠说话就手起刀落,划掉了他小臂上一块半掌大小的皮肤。
冰冷的触感稍纵即逝,贺玠甚至还没感觉到疼痛,沉闷的窒息就犹如寒冬湖水铺天盖地堵塞住了口鼻。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冷汗混杂着汹涌的泪水一颗颗砸在地上。啪嗒啪嗒……像无数小石子投进自己脑海,掀起的涌浪一阵阵打在耳窍上。
“这么痛的吗?我剃肉的手艺可是人人都说好的。”昨山用刀在贺玠新添的伤口处左右碾动,神情陶醉,“看来小玥说得没错,你果真很怕痛啊。”
他那把刀绝对有问题。贺玠抬眼看了看,很快又被迅猛的钝痛砸晕了视线。那个伤口不算严重,但不知为何带来的痛苦要比以往他所经历的猛烈百倍。好似沉水炮烙火燎等多种酷刑一刹那全部施加于身。胸中方寸都快要爆掉。
“你虽改头换面,但躯体旧习依旧不变。”昨山用刀尖点了点贺玠的眉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贺玠垂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惊喊出声。
“意味着啊,你从来都是过去的那只鹤妖。一直都是,没有变过。”昨山笑了笑,“只不过那位神君大人用了什么上古法子,让你五官改变骨骼缩小。于是失去了妖丹的你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孩童。相安无事长大到了现在。”
贺玠猛喘两口气,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多厉害啊。”昨山抬头痴迷地感叹,“世人都知道,人没有了心就会死,妖失去了丹就会亡。但你不仅没死,还重生降世拥有了人的心。此等秘术,就算是我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所以不知道……”他手中的短刀游移到了贺玠的左胸上,轻轻点道,“不知道我今日,能不能有幸见到这位施术者的尊容呢?”
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啪叽吐在了康庭岳脸上,贺玠抬眼看着他,哑声道:“这里除了我,谁都不会来。”
昨山不恼,笑着擦干净脸道:“有时候过于自谦也不是什么好事。你根本就不清楚自己在一些人眼中有多重要。”
“那阁下您属实是多虑了。”贺玠道,“我的父亲早在百年前就已经下落不明,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您就算把我千刀万剐他也是不会出现的。”
昨山挑眉,轻声道:“半炷香燃过了呢。”
他猛地抬起手,挥动着刀刃,这一次瞄准的是贺玠的膝盖。膝盖上皮薄肉少,只一刀就割开显露了森白的骨头。
“呃。”贺玠身体抖得站不住,但昨山布下的术法是让他浑身被定在空中。即便双腿疼痛难耐也无法倒下。
“别露出这种神情。”昨山抬起贺玠的下巴,“会让我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你的。”
贺玠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看。
昨山冷笑出声:“虽然脸不同,但你这苟延残喘的样子和十年前那副样子可真是一模一样。一副恨不得将我大卸八块的神情……你的确也做到了。”
“那……那还真是遗憾。”贺玠很想朝他脸上再啐一口唾沫,但自己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可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场面一定很大快人心。”
“但我们都活下来了不是吗?”昨山笑得比千年的狐妖还蛊弄人心,“若你不是陵光的儿子。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挚友呢。”
贺玠垂头轻笑:“你不是……已经带走陵光的女儿了吗?”
昨山用手指擦干净短刀上的血,将刀尖放在贺玠的另一个膝盖上:“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陵光。”
他低声轻语:“我想要的,是拯救陵光所有的妖兽。”
贺玠轻蔑地笑了:“你?”
“怎么?不相信?”昨山轻抿着唇,“本来我是最想收你入我麾下的。陵光神君养育出的鹤妖,若你是当年那般意气风发的大妖,你我二人携手有什么人能拦住?有什么人能阻止?若你那时许我首肯,只怕现在的陵光早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怎会让康家那群壁虱逍遥至今!”
贺玠沉吟须臾,抬眼道:“然后呢?夺得陵光后你又能做什么?”
“我能做得还少吗!”昨山激动道,“只要这江山社稷握在我们妖物手中,人类不就只有做婢做奴的命?你不是看到陵光境内有多少妖兽折辱于人类之手了吗?我这样做不都是为了推翻康家救他们于水火吗!”
“所以你所谓的拯救。就是用一个接一个的谎言,一个又一个圈套让那些妖物心甘情愿供你驱使吗?”贺玠歪过头,一缕发丝滑过嘴边,“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脚踏实地的事又有几个人能做到?你剥削妖兽们的灵魂,给予你妖力去推翻镇守陵光的两大势力。嘴上说着登上君位后大赦天下,消除妖兽们背负的所有痛苦。实则不过是想要扶持另一个‘康家’的兴起。一个属于妖物的,同样恶心卑劣的势力。”
“拯救是假,夺权为真。”贺玠一字一顿道,“我说得不错吧?妖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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