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问:“调驯幼妖?就是……刚刚那样?”

唐枫看了眼伤痕累累的小鸭子,冷声道:“这只是最轻的。至少这人没想要他的命。”

贺玠沉默了,良久后开口:“那为什么会选在这种高楼层?你不是说康家人不希望贵客们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吗?我以为……这种地方应该在地底埋着不见天日才对。”

“因为方便。”唐枫拿起门上的锁,利落地撬开,“在这里驯服好以后,能立刻送到上层贵客手里把玩。你知道的……有的混蛋干了太多恶心事,知道自己活不长,所以格外心急。”

裴尊礼偏头盯着贺玠,闻言一声冷笑:“唐姑娘是在说自己?”

“我干的事可比您正道得多!”唐枫知道裴尊礼现在动不了自己,说话也硬气起来,“我杀的都是该死之人。不像宗主大人您。为了讨好一个暴君,不惜背叛同伴,让他们落得满族屠尽的下场!”

此话一出,贺玠震惊地看向裴尊礼,却在他眼底看到了同样一闪而过的惊骇。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裴尊礼淡淡道,“我从未做过因攀权富贵而出卖友人之事,也不记得有谁因为我被屠族。”

唐枫偏过头不看他:“做没做过只有您自己知道。”

语罢她又对贺玠道:“我劝你出去后还是与这位宗主割席为妙。他可不是什么好人。等哪天装不下去,在背后捅你一刀时就晚了。”

“一派胡言!”裴尊礼冷声驳斥,对贺玠道,“你不要听她说的!我没有做过那些事!”

贺玠看着唐枫点了点头:“我知道。”

“哥……不是,贺玠……”裴尊礼难得语气染上慌乱,“我真的没有……”

“我说,我知道。”贺玠转头看他,正色道,“但我又没说我相信。”

唐枫将撬开的锁丢在地上:“随便吧。”

她扫了两人一眼:“反正到时候死的又不是我。”

贺玠右眉挑动,转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沾血的椅子,一手捞起还蜷缩着的小鸭子,不顾他撕心裂肺的哀嚎,一下下捋顺着那凌乱的毛发。

“从刚刚开始我就想问了。”贺玠捏住鸭子嘴道,“你们对裴宗主的敌意,究竟来自什么?能否对我细细道来?”

唐枫支开一点门缝,向外面窥视,半晌又轻轻关上门。

“那你可得问他本人了。”唐枫道,“我也很想知道,他当时到底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于是贺玠又抱着鸭子看向裴尊礼,嘴角噙着笑。

他是完完全全信任裴尊礼的。虽说现在的他的确当着自己的面斩杀了不少妖兽,但那些全部都是害人不浅的恶妖,当诛之。

恶妖当斩,善妖当救。这是陵光神君教导自己的理念,而身为裴尊礼幼时师父的自己,也一定是让他以这句话自居。哪怕现在的自己记忆还不完整,但他也清楚记得裴尊礼小时候的样子。那么勤奋,那么努力,那么善良,那么懂事……每当他用那双眨巴的漂亮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贺玠觉得整颗心都软了。他想要什么都不忍拒绝。

“他不可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贺玠脑中想着小时候的裴宗主,笃定地点头道。

唐枫道:“你才认识他多久?士别三日当刮目相。人类寿命短暂,三日就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你又怎么知道曾经的他和现在的他是不是同一个人?”

贺玠捏了捏小鸭子的双脚,听到身边叮一声轻响。

裴尊礼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唐枫,只是缓缓搓动着澡墨上的玉饰,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坏了,这是让他糟心了。贺玠面不改色地探手捏住裴尊礼的手腕,轻轻晃了晃。

裴尊礼一愣,看向扯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发出微叹。

“怎么了?”他轻声道。

别听——贺玠用大开大合的口型说道。

裴尊礼轻弯眼睛,摇摇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想她到底说的是什么事。”

对,就是这副眉眼!贺玠直勾勾盯着他的双眸。可这次他的心没有酸软,反而无章地狂跳了三下。

不对不对。贺玠慌忙低下头。不该是这种感觉。唐枫说得没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自己现在已经不能把他和过去那个男孩当成同一人看待了。

“想不起来吗?”唐枫突然道,“那我帮您回忆一下也无妨。”

她站起身,手上不断抛起那个门锁:“你可否还记得,十八年前这条河里发生的事情?”

“这条河?”裴尊礼抬眼,“你说死门河吗?”

“你们现在是这样称呼它的?”唐枫淡淡道,“那倒也真是相配。”

裴尊礼神色愈发阴狠:“你到底想说……”

“我记得,当时我和你见过一面。”唐枫打断他,仰头靠在门上,“就在这里河边。我还告诉你,让你一定不要妄图背叛你的鹤妖师父。”

贺玠猛一抬头,而后又慌张低下去装作听不懂。

还有这码子事?是什么时候?是自己给庄霂言解毒那会儿,托裴尊礼去找从笼楼逃脱的江祈那会儿吗?

裴尊礼也是一惊,沉吟片刻道:“这个我记得。就是在你们逃出笼楼那个时候吧。”

贺玠拱了拱鼻子。那还真是不巧,自己恢复的记忆刚好就在那之后不久戛然而止,什么有用的事情都想不起来。

“那个时候,你说你要从康庭富手里救我,说要从你父亲手中救下鱀妖一族。”唐枫道,“但是……你食言了。”

裴尊礼皱眉:“我记得……那时我的友人因你深重剧毒。师父为帮他解毒分身乏术,于是托我去给鱀妖们传信告达,说一定会救他们于水火。”

“对啊。”唐枫凄然一笑,“所以,信呢?”

裴尊礼猛地顿住,眉间沟壑纵深,瞳孔不安地颤动。

“怎么了?”贺玠担忧地起身,“那个时候发生什么了。”

“我……”裴尊礼闭眼揉了揉额角,“我记得我确实是去给鱀妖们送信了。师父担心我赶不上,还让一只熊妖护送我前去。”

这件事贺玠记得。

“然后呢?”他问。

“然后……”裴尊礼呼吸急促,“然后……我就遇到了父亲。”

“父亲?”贺玠心下的不安瞬间放大。

“父亲,发现了我。”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已然失去了神采,“他朝我走过来……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唐枫神情冷漠地看着他:“所以,你也不清楚那封信究竟有没有送到鱀妖手里对吗?”

“不对。”裴尊礼道,“我送到了。我记得我亲手交给了江祈,她还当着我的面拆开了。不会错的!”

“哦?”唐枫掌中的门锁隐隐爬上裂隙,“所以那封信真的是你传的?”

“是我。”裴尊礼点头。

“可是……鱀妖一族,正是因为那封信,被屠族了啊。”唐枫冷声道。

“被你的父亲,你们伏阳宗的千百弟子……杀了个精光!”唐枫声音越来越激动,“只留下江祈一人,只留下她一个人了啊!”

“什……”贺玠瞪大双眼,手脚倏地冰凉刺骨。他抬头,只看见裴尊礼的背影,可那须臾的愣怔不会骗人——他也是吃惊万分。

“我理解你。”唐枫一步步走向两人,“不受宠的少主在宗门内受尽欺凌,想要博得父亲关爱也是在所难免。”

“但你不该,也不能拿他人对你的信任去做献媚的筹码!”

“那封信的内容,是你给裴世丰看的吧?是你给他告的密,告诉他鱀妖的藏身之处,告诉他鹤妖前来营救的时辰。让他们篡改了信的内容,欺骗了全族的鱀妖!”

“裴宗主。”唐枫深吸一口气,“我说的,没有错吧?”

第162章 貔貅坊(八)

——

“你在……说什么?”裴尊礼声音发抖,显然是在强压怒火,“什么告密……什么篡改?你和鱀妖就是因为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在弟子选拔上做局妄图嫁祸抹黑伏阳宗?”

“子虚乌有?”唐枫冷笑道,“裴宗主还真是会为自己开脱?那封信是你送的,这是事实。裴世丰是因为那封信找到鱀妖的,这也是事实。这中间信没有经手别人,唯一的可能便是你为了讨好裴世丰而倒戈,向他透露了信里的内容!”

“胡言乱语!”裴尊礼搓动玉饰的手指越发用力,“我有什么理由那样做?”

“儿子偏向父亲还需要什么理由?”唐枫觉得好笑,“你不是最为敬重爱戴你的父亲吗?为他卖命不是理所应当?也是江祈他们傻得很,居然真的相信了你。觉得你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出卖他们。”

裴尊礼深吸一口气:“抱歉。虽然关于那件事我的确缺失了一部分记忆,但我了解我自己。当时的我,不可能背叛你们。”

“不可能?”唐枫道,“亏你能说得那么绝对……”

“因为……”裴尊礼紧紧捏住剑上悬挂的玉饰,缓缓睁开眼,“因为那个时候,我最敬重的并不是父亲。我不可能为了他,去背叛我真正想要爱戴的人。”

唐枫微微蹙眉。

“我裴尊礼,从七岁那年开始。直到现在,直到我死的那天,唯一敬重的人只有一个。”他语气冷淡,但字字掷地有声,“我的师父,鹤妖云鹤。”

正在埋头摸鸭子的贺玠突然脊背一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记得当时师父是想要拯救鱀妖的。他从不滥杀良善,我也没有任何理由违抗他的旨意。”

唐枫闻言不屑地弯弯嘴角:“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只可惜鹤妖早已作古,怕是听不见你这番忠心耿耿的话了。”

不,鹤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而且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贺玠暗暗想着,揪住小鸭子的翅膀张开又并拢,试图用这种无聊的小事平息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该死,这小竹笋真的太会说话了!贺玠把这狂乱的感觉归结于欣慰——毕竟哪个当师父的听见徒儿这番话不会欣慰?

对,自己只是太感动了!一定是这样的!

贺玠轻轻捶了下自己的胸口,待到呼吸顺畅后才开口:“那个……唐姑娘。虽然我一个外人不好插手你们之间的恩怨。但是听你刚刚那些话,我有一个疑问。”

唐枫敷衍地冲他点点头,显然没什么兴致搭理他。

“就是……”贺玠咳嗽一声,“你说那封信是裴宗主亲手送到的。这件事他自己也承认了,那应该是真的没错。可是后面那个猜测就有些不妥当了。”

“什么?”唐枫一时没回神。

“你说那封信中间没有别人经手。”贺玠正色,“这件事,又如何能求证呢?”

“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在半路劫走了那封信,给裴世……前宗主看了后,篡改信的内容再还给裴宗主呢?”贺玠抬眼,“裴宗主不是说他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吗?如果那第三人做了些手脚,比如迷晕他。然后偷梁换柱……”

“怎么……怎么可能!”唐枫失了几分镇定,“他在半途去见过裴世丰,他自己也承认了!一定是那个时候他亲手把信交给裴世丰的!”

“可是他说他没有啊。”贺玠眼睛睁得溜圆。

“又没人看见!”唐枫怒道,“自说自话不能作数!”

“那对了。”贺玠浅笑着摸摸鸭子头,“没人看见。你们又怎能笃定那封信是他亲手给的呢?”

他特地咬重了“亲手”二字,看到唐枫浑身僵住。

“你们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吧。”贺玠轻声道。

“我们当然有!”唐枫唇色有些白,咬牙切齿道。

“那为何不拿出来?”贺玠歪头,指了指裴尊礼“拿出来让他看看!让他在板上钉钉的证据前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