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简单?”尾巴有些不敢相信。闭上眼睛凝神一会儿后,身上的白毛果真慢慢消失不见了。

“真的有用诶!”尾巴兴奋地睁开眼,追上已经走开几步的贺玠道,“等等!你要去哪儿?你不能走太远,会被宗主发现的!”

贺玠脚步一顿,随即撒腿狂奔起来。

“喂!”尾巴还在身后大喊,而前面的人已经跑没影了。

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贺玠边跑边想到。

明月被康庭富带去了名叫死门河的地方。自己已经去那里寻过一次,可是没发现任何端倪。

本想参加完伏阳宗试炼以弟子身份受到庇佑再去营救明月。但现在事情败露,康家还试图利用自己对伏阳宗施压,那就不得不改变计划了。

想到这,贺玠忽的心头一颤。

等等,刚才场面有些混乱,让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情。

康家利用自己对宗门施压,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和裴宗主关系匪浅。

可按理来说,现在的贺玠和裴尊礼只是连深交都算不上的友人,他完全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

裴尊礼不可能不知道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袒护一个杀人凶犯意味着什么,可他为什么还是要执意把自己带回来,甚至锁在郁离坞不让自己外出?

是为了控制凶犯?是为了那句“以友人之礼相待”?

还是说……

贺玠咬住了舌尖,感到双颊一阵酸麻。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第141章 徒弟(三)

——

“小二,再来三十盘酱肘子和二十碟牛尾巴!”

人声鼎沸的酒楼里,贺玠和尾巴坐在大堂中央,桌子左半边堆着半人高的空碟,右半边挤满了各种碗碟瓢盆,里面全是挂着浓油赤酱的肉菜。

尾巴左手鸡腿右手腊排,吃得嘴冒油光脸颊绯红。

“震兄……”贺玠顶着四面八方食客的目光低头道,“我话先说在前面。我没有钱,一个子也没有。”

尾巴闻言又往嘴里塞了一个肉排,嚼得咯嘣响:“怕什么?”

“你有钱?”贺玠问。

“我也没有。”尾巴坦率道。

嘭——贺玠起身得太快,膝盖磕在了桌子上面,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我先走了。”他扯了扯脸上的面巾,盖住口鼻转身欲走。

“等一下等一下!”尾巴油汪汪的手扯住了贺玠衣角,“说好了陪我吃完饭再走的。”

他两道眉毛微微下压,一双眼睛里瞬间就覆上了水光。

贺玠几番闭眼又睁开,最后实在受不了他的神情,只得再次坐下。

不久前,贺玠忽悠着尾巴打开了袖珑锁,如愿从郁离坞逃了出来。他本想一路摸索去康家,以身入局找到传说中死门河的去处,但奈何这只小猞猁人如其名,真的像个小尾巴一路黏着他不撒手,说什么也要跟着。贺玠一想到裴尊礼可能知道了自己曾经的身份就心乱如麻,顾不上尾巴的死缠烂打,只得妥协。

可尾巴像是故意作对一般,贺玠往东走,他就要拉去西边看古彩戏法。贺玠向西行,他非要去南边的茶坊听书。不同意他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张着嘴干嚎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贺玠现在依旧处于全城追捕的状态,行事本就不能引人注目。尾巴就是吃死了这点,拉着他东跑西跑,一晃晃了大半天,直到贺玠累得脚步虚浮,尾巴才大发慈悲点头同意放他离开。

“不过你得再陪我吃顿饭。”尾巴拉着贺玠的手提出了要求,不等他回应就走进了这家酒楼,挥手就点了上百份荤菜大快朵颐起来。

贺玠不是没察觉到尾巴这些举动的怪异,但一看到那双委屈巴巴的大眼睛,他就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唉,算上曾经身为鹤妖的年纪,自己活了上千岁也还是受不了他人祈求的目光。

现在的尾巴是这样,曾经的裴尊礼和裴明鸢也是这样。

贺玠无奈地叹了口气。郁离坞的那晚炖蛇肉给他吃得满足,现在看到眼前的珍馐居然都无半分食欲,只能端起大鱼大肉间的白菜汤轻抿。

不对——贺玠喝汤的动作突然顿住了,端着碗的手指轻颤一下。

裴尊礼和裴明鸢。

裴明鸢。

对啊,裴明鸢呢?为什么没有见到这丫头?

贺玠仔细回想自己与裴尊礼重逢后经历的一切,发现本应该出现在他身边的家人居然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丝毫的踪迹。

就连刚才的郁离坞——贺玠皱起眉,想着刚才看到的楼内景象,也没有找到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

怎么会这样?

看他们儿时相处的样子,裴尊礼应该是相当宠爱这个妹妹,不存在将她抛弃的可能。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震兄。”他抬眼看向尾巴斟酌道,“宗主这些年,身边可有其他人陪伴辅佐?”

尾巴将头从肉山中仰起来,神色有些怪异,“你问这个干什么?”

贺玠揉揉眉心,想着该如何套话。

“我只是好奇。”贺玠佯装傻笑,“一直看裴宗主独来独往,有些好奇他是否有家眷陪伴?”

“家眷?”尾巴吧唧着嘴,“就是我啊!你不是知道吗?”

“不是。”贺玠忘了这一茬,继续道,“我是说……他的父母是否健在,或是……有无兄弟姊妹在他身边?”

尾巴转动眼珠,眉毛乱飞,看起来很是不解。

“父母?兄弟姊妹?”他嘟嘟囔囔嗦着筷子,沉默良久道,“没有。宗主的父母多年前就去世了。他也没有兄弟姊妹。”

尾巴头摇成了拨浪鼓。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从我化形有记忆开始,宗主他就是一个人了。”他斩钉截铁道,“你还信不过我吗?”

尾巴有些激动,鸡腿哽在脖子里不上不下,脸憋得发红。

贺玠连忙给他拍背顺气,心里那团疑惑却越来越大。

怎么会没有呢?怎么可能没有呢?

就算小丫头长大了游历或是出嫁,尾巴也不该完全没听说过啊。

“小二!掺茶!”尾巴边咳嗽边晃着手里的茶杯,叫来抱着长嘴铜壶的店小二。

小二乐呵地提壶跑来,给尾巴的杯子斟的满满当当。

“这鸡腿太柴了。”尾巴哼哼着对小二道,“再给我来十盘烂糊点的。”

“震兄!”贺玠低声道,“你悠着点,我真没钱……”

“好嘞!”小二搓手挤到贺玠身边,笑得眉飞色舞,“小少主看还想吃点什么,我们家今天还卤了十两牛吊龙在后厨备着。小少主若是想吃,我让伙计全部包起来!”

尾巴豪迈大笑两声:“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贺玠看着乐颠颠的小二和哈哈大笑的尾巴,顿时觉得自己蠢到没边儿了。

这里是陵光,是他宗主爹的地盘,自己瞎操什么心呢。

就在这时,原本喧闹的酒楼大堂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像是被下了咒一般噤声,不约而同地看向大门处。

贺玠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玄墨华服的男子正站在门前,身姿挺拔负手而立,周围经过的行人看见他皆是低头离去,靠近门边的食客也纷纷垂眸转身,都被那不怒自威的气质压的浑身紧绷。

这样的气质和威压,除了裴尊礼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贺玠听到喉咙里传来的“咕咚”声,想也不想就拉上面罩朝着一旁的窗户走去。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尾巴没安好心!

什么想要听书看戏,什么想要人陪同吃饭。不过都是他拖延时间的手段罢了!为的就是让他家好宗主瓮中捉鳖,在这儿把自己给堵死!

贺玠推开窗户,毫不犹豫地翻身出去想要逃走。可刚跨出一条腿,后颈的衣襟就被一只手抓住了。

“你要去哪?”裴尊礼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啊哈哈哈哈。”贺玠干笑两声,默默把脚收了回来,“原来是裴宗主啊,好巧啊你也来这吃饭呢。”

裴尊礼也不说话,就这样垂眼看着他,看得贺玠脊背发凉。

“我想着今晚月明星稀,就打算来赏赏月。”贺玠指指窗外,但那里一片漆黑,天上什么也没有。

两人僵持片刻,裴尊礼叹气开口道:“我们谈谈。”

“好啊,谈什么?”贺玠知道自己跑不了,只得微笑回应。其实说起来,他是很想和裴尊礼好好聊一聊的。聊聊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聊聊他妹妹如今去了哪里,聊聊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问不了,一个也问不了。

他不是怕身份暴露后自己会置于险境,只是怕会给裴尊礼带来麻烦。若杜玥真的是冲着自己性命而来,那她也必不可能放过自己身边的人。所以在不清楚她目的之前,自己只能按兵不动。

裴尊礼的手从贺玠的后颈向下移去,抓住他的手腕抬步往回走去。

桌子边的尾巴坐得端端正正,如愿得到了十盘烂糊鸡腿,一手一个啃得正欢。而原本满堂的食客不知何时已经全部走空了,偌大的酒楼顿时冷清如荒郊,风一吹还让人起了层寒意。

“你不能吃了。”裴尊礼走到尾巴身边淡淡道,“凡事都要懂得节制。”

尾巴哼唧着张开嘴:“就今天这一次嘛……看在我帮忙的份上。”

贺玠咬牙切齿地横了他一眼——就知道这小子是故意的。

尾巴冲着他吐吐舌头,表情甚是得意。

“你出去看着门,告诉小二帮我们留盏茶的时间。”裴尊礼对尾巴道。

尾巴点点头,最后猛塞了几口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坐吧。”

等到尾巴关上门,这灯火通明的酒楼就只剩下了裴尊礼和贺玠二人。

裴尊礼拉开椅子,示意贺玠在对面坐下,自己则为他添上一杯茶。

贺玠盯着杯中热气萦绕的茶水,觉得还是先解释一番为好。

“那个……其实我不是故意要走的,只是……”贺玠抓耳挠腮地想理由,总觉得两人间的气氛压抑得他喘不过气。

“我知道。”裴尊礼用食指轻叩着桌面,琉璃般透亮的瞳孔静静凝视着对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