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猛地转头,见那挂在房门上的袖珑锁被一道从外至内的光晕笼罩,不多时便咔的一声打开,掉在了地上。

紧锁的房门被外面的人轻而易举地推开,两只硕大的木车轮率先进入屋内。

“你来干什么?”裴尊礼仰起头道,神色阴沉地看着那位不速之客,“不是让你好好看着那个狼妖吗?”

那人冷笑一声:“孤男寡男,干柴烈火。本王自是好心来为你们泼水的,免得大事未成前某人就收不住心犯下错误。”

“人呢?”裴尊礼已经习惯了他那不成调的嘴,直接忽视了他的调侃。

“还好意思问我?”那人嗤笑道,“我两个轮子的跑不过四条腿的,算算时辰,他现在估计已经跑到监兵了吧!”

“你就看着他逃走?我不是告诉你了,那个妖可能是……”裴尊礼倏地起身,看上去是真的有些气急。

“先不说狼妖了。甭管他是谁的手下,一时半会儿也掀不起风浪。还是说说眼下的麻烦事儿吧。”那人掰动着轮子,面向贺玠道,“被康家下了追杀令的倒霉孩子,多亏你在金乌台上的英勇献身,洗清了伏阳宗身上的谗言佞语。但是也恭喜你,这个举动成功让陵光城所有百姓都看到了你这个行走的五十两黄金,并且目睹了裴宗主为了你连逃犯都不追,疯了一样抓着木长老让他救你命。现在全城都在讨论你的身世,我所听到的就已经有三十七个不同的故事了。”

“其中有十二个说你是裴宗主养的刺客,杀了康家老家主,好让伏阳宗架空康家。二十个说你是康家的家奴,身上背负了太多康家见不得人的事情,必须要杀你灭口。还有几个说你是裴宗主的小禁脔,想不到一向不近女色的宗主大人原来是有龙阳之好。”

那人的嘴一刻也闲不下来,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听得贺玠眼前一黑又一黑,到最后已经是汗流浃背。

这都什么跟什么,一个比一个离谱。尤其是最后一个——龙阳之好什么的,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贺玠按住自己发抖的手背,思来想去后决定还是先拜为敬。

“草民参见……参见仁泽王殿下。”

是的没错。贺玠不过刚醒来半个时辰,那个记忆中傲气不饶人的二徒弟也迫不及待地来见他了。

庄霂言盯着他半晌,随后拍着轮椅扶手轻哼一声。

“免礼吧。”

第140章 徒弟(二)

——

“说够了吗?”裴尊礼很不给面子,眉间尽是阴霾,“说够了就滚出去!”

“啊?”庄霂言一个“啊”字喊得千回百转,眉毛都要飞上天了,“你这口气是怎么回事?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裴尊礼紧握的拳头发出咔咔声,深吸一口气道:“臣民只是忧虑殿下日夜操劳身体抱恙,想让殿下尽快休息才是。”

庄霂言咂咂舌,看向贺玠道:“看到了没?这种口是心非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男人是最可怕的,你千万要小心他。”

贺玠眨眨眼,神情有些疑惑道:“裴宗主是好人,我为何要小心他?”

庄霂言靠在椅背上哧哧笑了两声,也不再多说,只是盯着桌上空置的汤盅意味深长道:“也就你喜欢吃这些奇怪的东西了。”

“殿下。”裴尊礼沉声叫住他,“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庄霂言拍拍脑袋,勾起唇角道:“是来报喜的。”

裴尊礼轻咬后槽牙,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准没好话。

“我是真没想到,金乌台上判决的那只蜂妖是十几年前我们遇到的同一只。而且救走她的居然是早就被灭族的鱀妖遗子。”庄霂言转动轮椅看向窗外,“现在康家不但知道了你藏匿包庇杀人凶犯,还说你故意放走十几年前的罪人,已经托人赶去万象皇城禀告皇后娘娘了,准备新仇旧恨一起算。”

贺玠闻言猛地抬头,又在两人探寻的目光中埋了下去。

对上了。这样的确和自己记忆中的事情对上了。

在伏阳宗试炼中搅局的唐枫就是曾经在笼楼为康庭富效力的蜂妖,而救走她的人正是鱀妖江祈。

可是她们不该是敌对的关系吗?庄霂言又为何说鱀妖被灭族了?那个时候自己不是已经让裴尊礼拿着传信告知族长夫人了吗?莫非是自己失手了?

贺玠感到额角震震钝痛,拍打着太阳穴企图再回想起一些过往。

该死的,怎么这记忆一段一段恢复不完全,往后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想不起。

“怎么了?”裴尊礼见他低头猛敲脑袋,起身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贺玠抬眼看看他,又看看庄霂言,目光最后落在了轮椅上。

老天爷,该不会因为自己当时没有及时治愈庄霂言,害得他落下病根双腿残疾吧?

贺玠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愧疚,偏偏还不能直接问本人,堵在心口闷得慌。

“都是因为我……”他喃喃自语,“是不是只要你们把我交给康家,他们就能放过伏阳宗?”

“不是这样的!”裴尊礼抓住他的手腕,感受到掌中微微的颤抖沉声道,“和你没有关系,不要多想。”

“可是康家的蛇妖家臣的确是被我所杀,这点无法否认。”贺玠双眼清明地抬头看他,“冤有头债有主,只要我受到了责罚,他们也就没有状告你的理由了。”

裴尊礼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旁边的庄霂言先插话进来。

“你也太天真了。”他朗声道,“真以为康家是因为你才针对伏阳宗的?也不动动脑子,你一介平民,没有身份没有地位,他们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那是因为……”贺玠疑惑。

“是因为我。”裴尊礼抢话道,轻拍贺玠的手背,“没事,我会处理好的。”

“没错,就是因为这个傻子。”庄霂言冷笑一声看着裴尊礼,“要不是他下令撕毁满城对你的追捕令,还在金乌台英雄救美。康家也不会发现你俩原来关系匪浅。”

所以,康家是因为想要压制伏阳宗,才会用自己来威胁裴尊礼?

贺玠很快便明白了庄霂言的意思,立刻掀开被子跳下床:“那我更得去康家说清楚了!我和裴宗主本就只有萍水相逢的缘分。我个人的过错为何要牵扯上他?”

裴尊礼抓着他的小臂,重新将他按在床上,神色有些难看:“不要乱动。你将将才清醒,只怕身体……”

“他要去就让他去呗,又不是小孩了……”庄霂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殿下。”裴尊礼转头看向庄霂言,眼神隐隐带着怒气。

庄霂言翻了个白眼:“瞪我有什么用?有这时间和他卿卿我我,还不如赶快想办法怎么对付康家那个胖子。若是这些事真传到他姐耳朵里,那妖婆能掀了你整座山。”

“胡言乱语。”裴尊礼抬头道,“皇城的手如何撼动当今的伏阳宗?就算是天子下诏责罚,也不可能听信康家的一面之词。”

“胡言乱语。”贺玠也点头附和道,“卿卿我我是形容男女间亲昵之举,殿下你用在我和裴宗主身上……不合适。”

贺玠说完,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庄霂言冲他挑挑眉,而裴尊礼则微微偏头,似是叹了口气。

我说错什么了?我没说错啊?

贺玠缩缩脖子,觉得一定是过去的自己光顾着教导两人剑法,忽视了言语的指正。才让现在的庄霂言逮着个词乱用。

“罢了。”裴尊礼按着额头坐回到椅子上,“比起这些,我更想知道……十几年前见过的蜂妖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曾经见过她吗?”

这下轮到贺玠和庄霂言盯着他看了。片刻后贺玠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该知道这件事,于是又扭头看向窗外。

“裴宗主贵人多忘事啊。”庄霂言哼笑道,“也不知道当年在笼楼里,云鹤是为了谁焚烧妖力救了一群将死妖兽。我又是为什么,中了蜂毒引燃了体内根种的邪术。”

“不是!”贺玠突然出声,“那个是……”

“抱歉,我确实记不太清了。”裴尊礼突然起身挡在贺玠身前,眼神低垂,沉的像化不开的夜色。

“我们换个地方说。”他沉吟半晌后快步走向庄霂言,强硬地将轮椅转向房门,推着他走出去,任凭庄霂言如何高声反驳也不为所动。

“怎么了?”贺玠半忧半疑地走到门边。裴尊礼的神色不太对劲,似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又难以开口。

裴尊礼回头凝眸看着他。

“别担心,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和殿下私议。”他抬起手,轻轻捋平贺玠睡褶的衣襟,“你就呆在这里好吗?我很快就回来。”

说着他掏出一张传音符递给贺玠:“有事叫我。我不会走远。”

贺玠傻傻地捏着传音符,目送两人走出房间,重新落锁关好房门。

走就走,锁门是几个意思?

这就是明着要囚禁我了呗。

贺玠在房间踱步几圈,最后只能将气撒在半开半合的窗户上,砰一声推开后将脑袋探了出去。

窗外的清风带着朝露飞进房内,屋外是一片雾气氤氲的湖泊,对岸上繁茂的竹林隐隐绰绰,站在这里也能闻到新笋的味道。

郁离坞——这地方贺玠闭着眼都能走了。

他又上下打量一番,确定了这房间就是曾经裴尊礼的住处。他本想从窗户逃走,但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凡人之躯,又默默收回了腿。

若是脚滑摔下去,神仙也救不了自己。

说起来,贺玠从刚睁眼开始就觉得这里熟悉得紧,但很多地方又和记忆中的地方对不上。现在转眼一看,屋内的许多摆设都变了样,和过去陈旧比简直奢华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个他用来藏野剑谱的书案变成了雕着梅花喜鹊的金丝木方桌,用来躲着哭鼻子的老旧床板也换成了纱幔叠盖的架子床,馨香绵软的被褥让贺玠恨不得再扑上去睡个三天三夜。

还好,至少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喜欢自责,把隐忍和吃苦当成理所应当了。

贺玠欣慰地拍拍胸脯,正想转头看个仔细,窗外却突然冒出一张长满白毛的人脸,瞪着双眼直愣愣看着他。

“啊啊啊啊啊!”贺玠吓得发出一连串怪叫。

那人手忙脚乱地从窗外爬进来,冲着贺玠直嘘声。

“嘘!你别叫了!要是让宗主知道我偷溜回来就死定了!”

听到这声音,贺玠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毛下的金瞳:“尾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刚才还白白净净的小少年怎么转眼浑身就长满了毛发,腿上的白毛甚至从裤腿里落出来拖在了地上,乍一看像个巨大毛球。

“我也不知道。”尾巴苦兮兮地动动耳朵,“几天前我只要一变回妖兽体态,再变回人时就会这样。但是只要放着不管,这些毛毛过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我是不是……生了什么怪病啊?”

他这样一说贺玠就明白了。

妖力外泄——简单来说就是初化为人的妖兽对力量把控生疏,没有大妖引导下很容易因满溢的妖力造成兽体征外露。

尾巴身边没有化形的大妖,出现这种症状也不稀奇。反倒说明裴尊礼将他养得很好,满身的牛劲儿没处使。

“我有个办法可以帮你治好这种怪病。”贺玠神神秘秘道。

“真的吗?”尾巴吃惊,“这个病可是连木老爷子都找不到原因的。”

那是自然。因为他们不是妖,如何知道压制妖力的方法?

“但你得先帮我一个小忙。”贺玠笑盈盈地把尾巴拉到房门前,举起门锁道,“帮我开门。”

“不行不行!”尾巴连连摆手,“宗主既然要你待在这里面,那我放你出去就是死罪一条啊!”

“哪有那么夸张?”贺玠冲他挤挤眼,“谁不知道宗主最疼爱你了。这么点小事肯定不会怪罪的。况且我只想去附近转转,不会走远的。”

尾巴对这些话很是受用,骄傲地挺挺胸脯道:“好吧,就帮你一次。”

他手指灵活地打开了袖珑锁,乖乖站在一旁等着贺玠传道授业。

“你试试将全身妖力收回妖丹,一点也不要泄出来。”贺玠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