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裴尊礼一震,还没抬头手背就被前面的人轻轻拍了拍。

是云鹤哥。

“你的命?”康庭富赫赫笑了几声,“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

“想看看吗?”贺玠眼色沉了几分,嘴角的弧度依旧不变,“我的命有什么用。”

“看看也无妨。”康庭富被他挑起了兴致,将茶盏的瓷盖掷向楼下砸在蜂妖的额头上,“阿枫,跟他玩玩看!我倒想知道区区一个凡人如何敢和化形大妖叫板!”

他这句话倒是点醒了周围的看客,狐疑不定的视线顿时变得兴奋不已。

他们这儿都是妖和妖厮杀,还没见过人与妖的搏斗。

妖与人不可一概而论,先天的术法压制和能力让人类在他们眼前都如同脆弱的蝼蚁。若不是命脉被这些权贵拿捏,没有妖兽会甘愿沦为人类的囚徒。

“大少爷,这样好吗?”康庭富身边的家臣有些为难道,“我们还不清楚他们是哪位大人的眷属。人与妖搏杀……若是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正反都是些贱命的东西。”康庭富毫不在意地说,“那个人如此神气,不过也是怀中小丫头的一条狗罢了。两条狗相斗,充其量也就是供我们图一乐,就算死了又有何干系?”

他认定裴明鸢身份不凡,那贺玠所说的话在他眼中都成了虚张声势。

一个人类家臣,就算有通天的实力又能翻起多大风浪?

“真要打吗?”

“那他岂不是死定了?”

“人怎么可能打得赢妖?”

“口气这么大,一会儿被蜂妖打得爬不起来就知道丢脸了。”

众人嘲笑的声音一字不落地进了贺玠耳中,他却面不改色地踏上圆台,与蜂妖相视而立。

又一阵连绵不断的金银雨落下,但尽数淋在了蜂妖身后,贺玠这边则是无人问津。

这就是没人看好自己的意思吗?贺玠转了一圈,发现裴尊礼悄悄摸向身上的钱袋,把那几枚破烂铜钱摆在了自己身后,看得一旁的庄霂言白眼直翻。

庄霂言早就被满场的妖息熏得晕头转向,想让裴尊礼扶他躲进别处,却发现这小子已经脚底生根地扎在原地,双眸发亮地盯着贺玠的背影。

也是奇怪。刚才听到师父说要和蜂妖赌命时他还紧张得要死,怎么反倒上台时却放松甚至期待起来了?

这副模样,像是笃定了师父不会输。

即便庄霂言亲眼见证过师父的实力和手段。但他要面对的可是实打实的百年化形大妖,那一地的黑血和皮肉自己看了都发怵。

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信心——庄霂言耸耸肩,一个人捂着嘴钻进了帷幔隔间里。

台上的蜂妖从头至尾没有过任何反应,就连康庭富将杯盖扔在她脑袋上都没出一声,只是默默踢开脚边碍事的血衣,漆黑的眼珠紧锁着贺玠的一举一动。

“好久不见。”贺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笑着对她说。

好久不见,也不过两个时辰前才分开。

蜂妖绷着一张冷脸,毫无征兆地转身向后走去。

“诶诶诶!这是干什么呢!”贺玠叫住她,“莫非是看我不起?”

“我认输。”蜂妖对守门人道。

“什、什么?”守门人也不知道这是今天自己受的第几次惊吓了。

“他想怎样都随便吧。”蜂妖低声道,“我是不会和他打的。”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扣在了看客们头上,满腔的激奋都被浇灭了。

“什么意思?”

“认输了?为什么?把老子当猴耍呢!”

“钱都砸进去了!你不打可不行!”

康庭富也看见了蜂妖的动作,哼哧一声喘气大喊道:“阿枫你在干什么!”

蜂妖一句话也不说,低着头脚步虚浮地想要离开。

“混账!”康庭富怒骂一声,冲着蜂妖道,“你是想违抗我的命令吗?”

蜂妖停下脚步,额间青筋暴起,手臂上隐隐能看见泛黑的血管。

“我会死的。”她垂着眼喃喃念叨。不知是在对康庭富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还在等什么!你难道会怕他吗!”大庭广众之下,康庭富受不了她这样给自己丢面子,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康庭富双手紧紧抓住木栏,神情像是地府里爬上来的恶鬼,“你若是敢离开,就别怪我对那些幼妖无情了……”

幼妖?

贺玠微微仰起头——那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多加细想,那背身离场的蜂妖却猛地回过头,俯身朝着自己冲来。

看来康庭富就是用所谓的“幼妖”拴住了她。

贺玠轻身跳到二楼的木栏上,化解掉了蜂妖的第一次突袭。

人群再次沸腾。都将方才的冷场抛之脑后,投入到了新一轮的搏杀中。

贺玠这次来得匆忙,没有带上佩剑。而为了将人类家臣的身份坐实,也不能肆无忌惮地使用妖术。

没有兵器没有妖力,他唯一能拿来和蜂妖抗衡的就是身法体术。

“唐枫快打死他!口气这么大的小子就活该被揍进泥里!”

“我可是把所有的钱都押在你身上了,你可不能输啊!”

“我数十个数,能结束吗?”

看客们大多抱着贺玠会惨死台上的想法,笑嘻嘻等着看他如何求饶。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所有人的笑容都敛住了。

贺玠并没有如他们所料那般被三两招解决。他不断在环形的楼层间跳跃,躲避着蜂妖每一次的奇袭。

而蜂妖这边的攻势非但没有弱下,反而越挫越勇,越来越快。可无论她如何提速挥刃,贺玠总能快她一步转移阵地。

就像狡猾的兔子长出了灵活翅膀。她的攻势始终慢了一步,怎么也无法碰到贺玠分毫。

蜂妖脚踩圆台边缘,借力向着坐在三楼栏杆上晃腿的贺玠冲去。

随便吧。反正他这种修为的大妖想要碾死自己不费吹灰之力,自己也不过是做样子给康庭富看看罢了。让他知道自己到死也在为他卖命,让他至少……

放过那些孩子。

蜂妖看到了贺玠刹那爬上血丝的双瞳,感觉整颗心脏都被他死死攥住了。

“怎么慢下来了?”贺玠捕捉到了她微微停滞的动作,轻声道,“不快些杀了我的话,上面那位可是会生气的哦。”

蜂妖咬紧牙冠,将手中的毒针对准了贺玠的心脏。

只听唰的轻响,蜂妖与贺玠擦肩而过。原本紧握的毒针也在交错时脱离了掌心,掉在了一楼地面上。

“告诉我,他用什么威胁了你?”

贺玠身形鬼魅地飞出,在蜂妖耳边轻轻落下这句话。

蜂妖脸色霎时苍白,转头回望,却发现贺玠早已站在了一楼圆台中央,一脸笑意地抬头看她。

蜂妖再次俯冲进攻,可明明对准的目标依旧在下一瞬消失不见,而自己耳边则带起一阵风声。

“他说幼妖。是你的孩子?还是你的弟妹?”

贺玠故技重施,与她错身时抛下一句话,随后出现在四楼康庭富的身边,抓过侍女手中的茶壶猛灌一大口。

“你、你你……”康庭富吓得不轻,回过神来后气急败坏道,“阿枫!给我杀了他!快!”

贺玠咧嘴一笑,跳下楼与半空中的蜂妖推手迂回三招,随后再次隐身入烟,消失不见。

“你懂什么……”蜂妖看着周身模糊的黑影颤声道,“你又知道什么?”

“我能帮你啊。”贺玠突然从她目光死角窜出,打掉了蜂妖重拾的毒针,“你告诉我,我能帮你。”

“你帮得了什么!”蜂妖咬牙切齿,脸颊上已经多出了一道伤口,“这里死了这么多妖,你还不是只能袖手旁观!”

“谁告诉你,我只能袖手旁观了?”

贺玠的声音从八方传来。蜂妖深知自己已经陷入了他的障眼之术,可实在没有余力去破解。

“本来这些死去的妖都是你种下的孽果,但谁让有个孩子开口想保他们活命了呢?”

蜂妖低头,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水潭,而贺玠的身形倒映其中,正看着自己说话。

与此同时,在楼内看客眼中缠斗的两人突然站定不动了。

一片怪异静默之中,骤然响起的尖叫声格外刺耳。

“动、动了!”有人指着墙角一排排烂席子裹住的身体惊慌失措道,“这些妖不是都死了吗?怎么又开始动了?”

蜂妖倏地睁开眼,看向贺玠的眼神震惊不已。

“你疯了?你这是在和天道抢命!”

她看着一个个重获新生的妖兽肆意冲出笼楼,看着拥堵的人群乱成一锅粥。

哭声、咒骂声和惊叫此起彼伏。

没有人再关注台中的主角了。人们争先恐后地向楼外跑去,晚一步都怕小命不保。

“抢命吗?”贺玠点点下巴笑道,“不过是损我二十年修为罢了,随便补补就回来了。”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蜂妖大喊道。

“我说了,因为我家小孩开口,想要他们活着。”贺玠抬头看了眼场边呆立的裴尊礼,确认他平安无事后抬起手打在蜂妖后颈,只一招就轻轻松松撂倒了她。

“我赢了。”贺玠拍了拍手中的灰土,“你的命是我的了。”

蜂妖无力地躺在地面上,双眼空洞地看着穹顶的赤红彩灯。

台边看客散的散跑的跑,金子银子落满地都无人在意。

“赤色神雀彩灯……”蜂妖喃喃道,“果然自从陵光的神明消失后,就没有人愿意敬重他了啊。”

贺玠微微一顿,终于知道自己先前感到的诡异感来源于什么了。

无论是楼外悬挂的灯笼还是楼内顶层的彩灯都是以赤雀为形所做。

父亲的真身本相被堂而皇之地挂在这般淫靡腐朽之处,很难让人将其与“尊敬”二字结合起来。

“你知道我……”贺玠转身看向她,语气阴冷。

“陵光神君之子,千年赤顶白鹤妖。”蜂妖转过头盯着他露出一抹笑,“五百年前我还是幼妖时就听闻你的名字了。所以我才不想和你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