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尊礼。”他沉声喊道。

“父……宗主。”裴尊礼垂眼应答。

“过来。”裴世丰沉声道,“再给我拿个酒杯。”

裴尊礼脚步有些虚浮,接过侍从递来的杯子,小心翼翼地呈给裴世丰。

裴世丰一手撑着脑袋,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敲了敲酒壶,示意裴尊礼倒酒。

裴尊礼抬眼看着父亲阴沉的脸,斟酒的手都在发抖。

“你在怕什么?”裴世丰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道,“你不是跳得很好吗?”

裴尊礼手一抖,清酒洒出去了几滴。

“你骗得了他们,但你骗不了我。”裴世丰按住酒杯底座道,“你不可能有那种实力,那个蒙面人在帮你。”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裴尊礼低声道。

“不明白?”裴世丰冷笑一声,“等我抓到那个人问清楚,不就真相大白了?”

裴尊礼呼吸一错。

“是那只鹤妖?”裴世丰声音嘶哑,却让裴尊礼感到了灭顶的恐惧,“还是有其他什么牛鬼蛇神?”

“我还真是小看你了。”裴世丰捏起斟好的酒杯一饮而尽,“居然还有胆子与妖物勾结!”

“不是的父亲,我并不认识那位舞者。”裴尊礼双耳嗡鸣,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口中的辩解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裴世丰的眼神沉重地压在自己身上,压得自己后背冷汗如雨。就在裴尊礼快要提不上来气的时候,席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外门服饰的弟子狼狈不堪地跑进宴席,径直扑倒在裴世丰脚边。

“宗主!宗主大人你可要给我做主啊!”弟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也乱成了鸡窝。

“这是做什么?”裴世丰甩开他的手,“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宗主,山下来了个人吵着要见您呢!”弟子愁眉苦脸道。

“什么人?你们怎么不拦住?”裴世丰道。

“拦不住啊!”弟子咧开嘴,牙齿里面都是鲜血,“他身后跟着个女人,身手狠毒满身妖气。恐怕……恐怕是个妖兽!”

“妖?”裴世丰手一顿,“你是说,一个人带着一只妖?”

闻言一旁的康承德突然笑了。

“你说的那个人应该是犬子。”他摸了摸胡子,“这孩子最近养了个蜂妖当玩物,平时在家里威风惯了,下手没轻重,真是失敬了。”

裴世丰拧眉道:“养了一只……蜂妖?”

康承德含笑不语。

谈话间,一声刺耳的尖叫响彻宴席。

一位富商的妻子面色发白地指着自己的瓷盘,那里面赫然躺着一根滴着血的断指。

裴世丰拍桌而起,一个如鬼魅般的黑影从天而降地落在宴席中间。

那是个消瘦苍白的女人。她只淡淡看了一眼裴世丰,然后便走到那位快要晕厥的夫人前拾起断指,放在鲜红一片的掌心。

“什么人!给我抓住她!”裴世丰厉声道。

“等等!”

一声吆喝打断了蠢蠢欲动的众弟子。

满脸横肉的胖子不紧不慢地走进宴席,高仰起脖子看向裴世丰。

“裴宗主,下人有些冲动,实在抱歉。再不济,您给我个面子吧。”胖子咧嘴一笑,不过这笑容却无比阴森。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裴尊礼搭在酒壶上的手指蜷紧了。

康家大少爷。康庭富。

“原来是康公子。”裴世丰睨了一眼身边的康家家主,挤出一抹笑道,“是随康兄一道来参加宴席的吗?”

“并不是。”康庭富走到那个女子身后,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将她踢跪在地。

女子嘴唇颤动,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她低下头,抬起手,像是在为裴世丰进献。可她手中没有奇珍异宝,只有那截血淋淋的断指。

“我们是来讨说法的。”康庭富道。

第121章 过去篇·月宴(五)

——

“找我们讨说法?”裴世丰脸上有些挂不住,“康公子这话是何意?”

“简直胡闹!”

康庭富还没说话,一旁他爹就先坐不住了。

康承德拍下手中的筷子指着儿子道:“你这小子真是无法无天惯了!在这么重要的宴席上撒野不说还吓坏了秦夫人。你还不快跪下认错!”

他字里行间都是对儿子的指责,但裴尊礼没有在他脸上看到半分怒容。

康庭富嬉笑着朝那惊魂未定的夫人行礼致歉,扭头就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望向裴世丰。

“裴宗主,这真的不能怪我,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裴世丰沉声道:“公子究竟所为何事,但说无妨。”

“今日酉时我和阿枫在陵光城中闲游,忽逢二小儿在集市上斗虫。”康庭富摇头晃脑地在席间走动,想象自己是个说书先生,“我就跟他们说你这斗蛐蛐不新鲜,现在时兴玩别的。他们就问我是什么。”

康庭富说着说着还停下来卖了个关子,康承德一声咳嗽才让他收敛起来。

“我说,现在时兴斗妖。”

他的脸像一张裂满褶子的面团,挤起笑容来不会让人亲切,反而让人感到阴森。

裴世丰听到自己咯嘣作响的后槽牙,太阳穴突突跳着。

“您说什么?”他问。

“斗妖啊!”康庭富突然摊开手大喊道,“看虫子打架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两个弱者的苟延残喘罢了。但妖物不一样啊……”

“他们有人的聪慧情感,人的样貌,但却有远超常人的妖术力量。”

“看妖与妖之间的搏杀才是真正刺激!他们的术法变化万千高深莫测,那绝对比皇朝宫廷的舞宴还要精彩!”

康庭富越说越激动,席间的看客们却变了脸色。

“妖……”

“他在说什么?斗妖?”

众人议论纷纷,看向康庭富和女人的眼神都带着恐慌。

“康公子,恕我直言,你这些话怕是有些不妥吧。”裴世丰冷冷道。那张和蔼的面具似乎也不足以隐瞒他的怒火了。

裴尊礼背向宴席缩紧身子,不想让他们注意到自己。

“你应该知道,在陵光。不,应该是整个五国之地。妖物都是被唾弃嫌恶的存在。凡是遇见无一例外必诛之!而公子你却将它们当作取悦的玩物,看他们自相残杀?”裴世丰喉头微动,“这种行为,无疑是引火烧身!”

“还有您身后这位女子……”裴世丰的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她可是修得人形的大妖啊!绝不能放任其存活于世!”

闻此言,席间胆小的宾客已是慌不择路地跑开了,留下的都是些看戏的好事之人。

康庭富冷笑一声:“都在怕些什么?裴宗主你的想法也该变通了。”

“我都说了,妖物也拥有人的聪慧和情感。那么只要加以利用,什么妖神都会乖乖听话的。”

“只要拿捏住他们的软肋,凶恶的妖也能驯成汪汪叫的狗。”

他这话说得高深莫测,在场众人皆是满脸疑惑。

短暂的静谧中,裴尊礼猛然感到后背一阵恶寒。他悄悄扭头看向身后,正好看见康庭富身边那个女人的双眼。

她眼神僵硬毫无感情,可是那一瞬间闪过的怒意绝对不假,被裴尊礼清清楚楚收入眼底。

“那康公子所说的,要找我们讨说法又是何缘故?”

裴世丰手都忍得发颤。如果说出这番话的人不是康家大少,裴尊礼毫不怀疑他爹会当堂拔刀斩人。

“这个嘛……自然也是因为妖了。”康庭富站定在原地,抬眼看向裴世丰,“有两只妖在陵光城街上当众施法伤人。若不是阿枫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我想,这种事裴宗主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吧。”

“你说什么!”裴世丰腾地一下站起来,“什么妖,在哪里?”

“就在集市上。”康庭富摸摸下巴,“我刚和那两个无知小儿说道了斗妖的有趣,突然就窜出两个女子对我大打出手。我的阿枫为了从那两个恶妖手下保护我,可是被她们硬生生斩断了手指呢!”

“有妖在陵光境内滥伤无辜,裴宗主可要给我们这些良民一个说法啊!”康庭富斜眼高声道。

——

“哎呀!你再往左边移一点,有棵树挡着我看不见了!”

赏月庭园的高墙之外,两个小身影鬼鬼祟祟地缩在角落。其中一个人踩在另一个人肩膀上,扒在墙头费力朝里面看去。

“臭丫头你是不是又偷吃糖了,怎么现在这么重了!”被踩在脚底的人吃力地喊道。

“你放屁!兄长说小孩子都长得快!我这是长高了!”上面的人气哼哼地嘟囔。

“你别乱晃!我要支撑不住了!”

“你别抖啊!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啊!”

终于一声尖叫之后,两个人双双倒地。

风吹云散,月光照在庄霂言和裴明鸢脸上,二人皆是满头大汗。

“真是没用!”裴明鸢从庄霂言身上爬起来,重新走到墙边思考怎样才能上去。

“你真是……”庄霂言嘴里堵了一千句抱怨的话,最后还是咽下去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谁。我明明能从门口光明正大地进去,现在非要在这里偷鸡摸狗地做贼。”

“那不是因为我进不去吗!”裴明鸢扭头看了他一眼,“你进去,那个男人铁定笑开花。我进去……”

裴明鸢吐了吐舌头,皱起眉捏着嗓子道:“来人,把这个丫头给我拖出去!”

庄霂言干笑一声:“还挺像,不愧是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