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是误闯进来的弟子吗?”

“小点声,他你都不认识?他可是伏阳宗正牌的大少爷啊。”

“哦?就是传闻那个天生习剑废材,虽然出身剑宗却对习剑无半点慧根的傻子吗?”

席上已经有嘲讽的窃窃私语,都认出来了他的身份。

怎么办?

裴尊礼连呼吸都做不到了。原本记住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殆尽,一个不剩。

裴世丰握住酒盏的骨节隐隐泛白,已经到了隐忍爆发的边缘。

锃——

舒缓的琴声突然发出一声尖鸣。

一抹夺目的莹白在众人头顶掠过,吸走了所有的视线。

裴尊礼缓缓抬头,只见如盘明月中走出一位身姿挺拔的仙娥。仙娥挥袖腾飞,落在宴席中间,落在他的身边。

“怕什么,不是说了有我吗?”

听闻此声,裴尊礼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仙子模样的舞者。

他身穿和自己相似的舞剑装,不过脸上却蒙了一层洁白面纱,只露出那双惊艳世人的碧穹双瞳。银白的长发染成了浓墨的黑,宛如落在雪上的乌雀。

“云……”裴尊礼情不自禁地出声。

“嘘。”面纱下的唇角扬起,贺玠轻声道,“要开始舞剑了。”

第120章 过去篇·月宴(四)

——

与此同时的避水阁内,庄霂言正优哉游哉地躺在床上看话本。

这《剑客游记》是他好不容易求门内的大师兄帮他从市集里淘回来的,平日里修行繁忙根本没有时间看。趁着这次装病他才能一次看个过瘾。

啪嗒。

身边的窗户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庄霂言以为是鸟雀,翻了个身继续看书。

啪啪哒哒。

这次声音连续响了两下,似在催促。

庄霂言不耐烦地坐起身,推开窗户向下看。

楼下的草灌里冒出两根歪歪斜斜的辫子,看到庄霂言探头也不动弹。

她似乎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庄霂言叹了口气,无奈喊道:“是谁啊?”

草丛动了两下,裴明鸢从里面跳出来,仰头得意地看着他。

“你没发现我!”她骄傲地叉腰,斗胜的公鸡脖子都没她仰得高。

“是是是,大小姐有何贵干?”庄霂言趴在窗户边哄孩子,“这个时间你该回去睡觉了,不然让你兄长看到一定会骂你的!”

“坏蛋,又说我兄长的闲话!”裴明鸢愠怒道,“我就知道不该来找你!”

说两句又不乐意了。庄霂言失笑道:“你找我来干什么?该不会兄长不在身边怕黑睡不着吧?”

“谁怕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年仅六岁的女童大声道,“我想要去看那个宴会!你可以带我去吗?我不知道在哪!”

“什么宴会?”庄霂言故意逗她。

“你别骗我了,我都知道!”裴明鸢厉声道,“清扫郁离坞的弟子们都传开了,说今夜宗内有宴会,兄长要登台舞剑,我想去看他!”

庄霂言愣了一下,挑眉道:“那你怎么不找别人带你去?”

“还不是因为……”裴明鸢突然顿住,低下头掰着手指数数,“兄长在宴会上,湘银姐姐出宗斩妖……只有你最闲。”

数来数去,她发现自己在宗里认识的人只剩下庄霂言了。

伏阳宗的少小姐。出生六年,在宗里认识的人居然只有三个。

庄霂言无语凝噎,半晌将手中的话本合上,扯来衣衫披好,扭头对下面的小丫头喊道:“等我!”

——

另一边的赏月宴上。从天而降的白衣舞女让满座宾客哗然惊叹。那自月宫中飞身而出的模样更是让众人议论不休。

“是妖术!是妖术!这人是妖怪!”

“瞧你那没见识的样子!这障眼幻术又不稀奇,伏阳宗内弟子也能学会。”

座下窃窃私语,而主位上的两人皆是变了脸色。

裴世丰皱紧眉头,不记得自己有吩咐过这一出。而康承德却倏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竟看得有些痴了。

“那舞女是怎么回事?”裴世丰挥手叫来管事的弟子,“为什么私自登台?”

管事弟子汗流浃背地挠头。他也不记得自己有安排过这种场面。宗主只说让少主一人独舞,他便让所有舞女退下,现在台面上这人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回宗主,这人……并不是弟子安排的。”他小声道。

“什么?”裴世丰微怒道,“那还不快把他赶下来!这样唐突登台成何体统!”

“等等裴老弟!”康承德突然出手拦住了裴世丰,“我倒是对这舞有些兴趣。双人舞剑还没见过呢。”

裴世丰看着康承德期待的表情,咽下一口浊气挥退了弟子。

“既然康兄您喜欢,那便让他跳下去吧。”裴世丰皮笑肉不笑,指尖握着的酒杯壁上出现了几条裂痕。

他不加掩饰的威胁目光落在裴尊礼身上,而后者也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敢出什么乱子的话你就完了。

裴尊礼读懂了父亲的意思,握剑的五指都因为紧张而僵硬了。

“要是今晚你敢出丑扶了伏阳宗面子……你知道后果的。”

父亲的话如梦魇萦绕在耳边,隔绝了清亮的琴声。

贺玠起剑画圆,却见裴尊礼还像根木桩子一样定在原地。

这是……被吓懵了?

贺玠抬起羽翼般宽大的袖子遮在裴尊礼脸上,五根极细的银丝从袖口飞出,分别定在了他的四肢和躯干上。

“别怕,我在。”

面纱下的嘴唇微启,柔和的声音让身前颤抖不已的少年渐渐平息下来。

裴尊礼深吸一口气,和着乐声鼓点刺出了第一剑。

贺玠勾动手指,丝线就牵动着裴尊礼的腰身让他面向自己。

“可曾听闻双鹤舞雪?”

面纱下的嘴唇并没有张开,但裴尊礼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贺玠的声音。

“没有。”他小声回答道。

贺玠微微一笑,手中凭空出现一颗色泽斑斓的花球。他右手将花球抛在半空,左手操纵丝线,牵引着裴尊礼的身体,让他踩在自己的手臂上一跃而起,同时朝着凝滞的花球刺去一剑。

只听刷啦一声,花球迸裂开来,从里面飞出无数纯白的羽毛,自高空缓缓飘落。乍一看以为数九寒天的大雪,落在手中又似春风拂柳的白絮。而在这风雪的中心,两个皎白的身影如同空的日月辉映,两道剑锋也似雪夜划破天际的闪烁陨星。

剑芒相撞,衣袖翻飞。

在漫天白雪中挥剑的二人恰似那针锋相对的雄鹤,旋转花剑时又似交织缠绵的伴侣。

裴尊礼一招一剑都挽得又快又准,引得席间看客们阵阵惊呼。

“这不是很厉害吗?哪有传闻中说得那么不堪?”

“这是突然开窍了?”

“我就说伏阳宗怎么会出习剑的废物。”

听着席间众人褒奖的风向,裴世丰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身边那位教导裴尊礼舞剑的弟子已经看傻眼了,不明白怎么短短几个时辰少主就像被夺舍了般判若两人。明明之前还是个挥剑都有气无力的傻样,怎么现在厉害成这样?一招一式都优美精湛,令人难以置信。

“那个人,是宗门里的吗?”裴世丰指着蒙面的神秘舞者问道。

他身边的弟子诚惶诚恐,还沉浸在震惊中没有回神。

“啊?那、那个人,应该是外门的女弟子。”他磕磕绊绊道,“的确是有一名蒙面的领舞女子,应该是少主怕出错,私下和她商量好一起舞剑吧。”

外门女弟子?

怎么可能。裴世丰瞳孔微缩,定定看着白羽中一闪而过的银丝。

外门女弟子怎么可能会千丝控偶这等妖术?

裴世丰几次想要打断舞剑,可看着兴致高昂的贵客们又硬生生忍住了。

一曲完毕,纷落在地上的羽绒随风卷起,将弄剑作舞的两人包裹起来,化作点点流萤飞入月中。

宴席恢复如初,台上只剩下裴尊礼一人。

他手握着一根纤长的尾羽站在原地出神,瞳孔中那翩然的白鹤身姿还未消退,耳中是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他没想到云鹤哥说的“好点子”是这样的,也没想到他居然敢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父亲面前。

他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帮助自己。

裴尊礼感到心口一阵刺痛,收紧五指将尾羽放进袖子里。

“裴老弟你可是谦虚,我看小少主明明很会使剑啊。这一舞跳得甚是好看,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扶不上墙的烂泥了?”主位上的康承德笑着打趣,却不闻裴世丰回答。

他扭头一看,发现裴世丰两眼阴狠地盯着席上渐渐消散的白羽,手里的酒杯都被他捏成了两半。

“来人。”他对着身后的阴影喊道,唤来一名黑衣弟子。

“去给我找到刚才那个蒙面舞者。”裴世丰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掘地三尺都要给我挖出来!”

弟子躬身领命,眨眼就消失在了黑夜中。

裴世丰微微转头,目光定在了宴席中央的裴尊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