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你来了。”男人看到唐枫,掩嘴轻笑一声,“我帮你捉了两只不听话的小猫呢。”

小猫?贺玠对这个称呼有些接受无能,刚才平复下来的肠胃又开始蠕动。

“是你?”唐枫认出了贺玠,眉头紧紧拧起,“你怎么在这儿?”

“哦?看来你们已经见过了。”男人笑得轻佻,“但你恐怕不知道,这位小哥本人可不长这样。”

“什么意思?”唐枫盯着男人,“康庭岳,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啊,我好心提醒你他的身份不简单,你却以为我在耍花招。我好伤心。”男人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假惺惺地啜泣几声。

如果说看到唐枫来时贺玠还只是紧张,但当他听到唐枫叫出男人的名字时,就完完全全是汗流浃背了。

他叫什么?

康庭岳?

贺玠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如果他没听错的话,这个名字应当和城中大户康家关系匪浅,甚至可能和当朝皇后为同一辈分。

而且,自己还和他们家结下了仇。

“你怎么了?”唐枫见贺玠脸色不对,出声打断了他的神游。

“没事没事。”贺玠装作挠痒的样子擦掉了满脑门儿的汗,“就是感觉这天还真热。”

康庭岳轻轻哼笑一声:“就是不知道,小哥是觉得热呢,还是心虚呢?”

话音刚落,他就冲着唐枫的方向猛地撑开竹骨伞,遮住了贺玠的脸。

“你做什么……”唐枫脸色一变,却见康庭岳露出莫测的笑容。

伞面一点点向上抬起,窝在贺玠怀里的尾巴率先察觉出不对劲,想要扑到康庭岳身上阻止,可被他一个拉丝的媚眼震得当场石化,摔倒在地上干呕起来。

“不愧是湘银做出来的假面皮子,还真有些难撕呢。”

竹骨伞被抬高至康庭岳头顶,只见他手中拿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假面皮,而一旁的贺玠墨发飞散,双手一点点从脸上挪下,竟已是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啊呀,没想到这位小哥也当是个人间绝色呢!”康庭岳吃惊地瞪大眼,看着贺玠的瞳孔都在发光,一只手不由地抚上了他的脸颊,“肤若凝脂面若冠玉,想不到在这小小一方山中竟能看见两位如此貌美的仙儿,这趟来得可真是值当。”

语罢,他还挑起贺玠的一缕落发放在鼻下轻嗅,陶醉得仿佛那是什么稀世异香。

“呕!”

贺玠从他对自己露出那瘆人的目光时就已经开始反胃了,如今再经受这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赞美”,本就脆弱的胃再也扛不住折磨,顿时弯腰吐得昏天黑地。

康庭岳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掏出手帕轻掩口鼻。

“你还好吧?”唐枫倒是面带忧虑地看着贺玠,伸手想要扶他。

“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靠近他哦。”康庭岳轻轻扇动鼻子周围的空气,笑着对唐枫道,“毕竟他手上可是沾过人命的呢……不对,是妖命。”

闻言,贺玠发出剧烈的咳嗽声,抬起呛红的双眼看向康庭岳。

“你……认出……”

“对哦,认出来了呢。”康庭岳大方承认,笑容一点点变得阴翳,“仔细一看,这张脸不就是砍杀了我表兄贴身仆役的那个凶手吗?”

“表兄?”贺玠瞳孔轻颤——果然,这个男人是康家族人。

“贺玠躲开!”

地上的尾巴突然大喊一声,化为人形朝着康庭岳扑去,十指锋利的兽爪按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变故就在一瞬间,贺玠不再犹豫,面向两人拔出淬霜,而唐枫也慢慢取下了插在头发上的发簪。

“啊!”

紧绷的对立场面还没维持片刻,被扑倒在地上的康庭岳突然发出一声高亢的叫声。

尾巴凶狠的表情倏地僵住了。

康庭岳身体微微颤抖,非但没有挣扎,反而放松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原来被美人扑倒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他面色泛起了诡异的红,似乎十分享受这种感觉。

“你……”尾巴脸都白了,十指毫不留情地渐渐聚拢,破口大骂道,“你这个死变态臭流氓!小爷我要杀了你!”

“冷静尾巴!”贺玠连忙上前抱住了尾巴,“不能杀他不能杀他!他是康家的人!”

康庭岳躺在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待到贺玠拖开尾巴后才抖抖袖子上的灰土,优雅地站起身。

“他说的没错哦。”康庭岳挑衅地扬起一抹笑,“我可是康家的人。你若是伤了我,伏阳宗那边可就不好解释了啊。”

“伏阳宗小少主虐杀当朝皇后母族族人……你猜,天子他会如何看待伏阳宗,看待陵光?”

最后两句康庭岳是压着声音说的,连唐枫和贺玠都没有听清,但尾巴的神色霎时变得相当难看。

贺玠将尾巴拉到身后,剑尖指向身前的两人正色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了。不管你是想杀了我替那蛇妖报仇也好,还是抓我回康家也好,等到选拔结束后我都认。但现在不行。”

康庭岳抱臂嗤笑一声:“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对你有这些想法?”

贺玠一愣:“你不想抓我?”

“谁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康庭岳抠了抠指甲上的死皮,“你杀的人又和我没关系,想要你项上人头的也不是我,是我表兄。要我费那个劲儿帮他捉人?哼!”康庭岳冷笑一声,朝贺玠勾勾手指,嘴角玩味地勾起,“不过,我可不敢保证自己是不是会一时激动,把你在参加弟子选拔的事抖搂出去哦。”

贺玠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若是让外人知道杀人犯也参与了弟子选拔,那伏阳宗的声誉一定会受到影响。

“杀人与否,所杀何人,是否该杀。生死定夺的事情本就是说不准的。”贺玠沉吟半晌后抬起头,神色已然恢复平静,“我承认是杀了那蛇妖。但却是因为他残害百姓罪恶滔天,就是让天下人皆知我也毫不畏惧。不像这位小姐……”

贺玠剑锋一转,指向呆立在一旁的唐枫。

“你为了一己私欲滥杀无辜,偷梁换柱企图瞒天过海,不知在康公子看来,她又该当何罪呢?”

“你说……什么?”唐枫紧握发簪的手在颤抖,嘴唇翕动。

尾巴的双手搭上了贺玠的胳膊,掌心也都浸出了汗珠。

气氛将至寒冬,一时间竟无一人开口出声。

“哈哈哈!”

短暂的静默后,康庭岳突然捧腹大笑,眼角都笑出了泪光。

“怎么办啊蜂妖,你不是说这个计划天衣无缝的吗?这不一下就人识破开了!”康庭岳笑得肩膀一抖一抖,丝毫不顾及唐枫逐渐阴沉的脸色。

“坏了。”尾巴在贺玠身后小声道,“他们是一伙的,你太心急了。”

“料到了。”贺玠倒是毫不意外,悄声说,“我故意的。”

尾巴惊诧地瞪大眼睛,看着贺玠沉稳的侧脸,脑海里将他和另一个熟悉的影子重合起来。

唐枫盯着贺玠手里的淬霜,慢慢抬起头冷眼道:“亏我在斑岩谷地时因为这把剑放了你一马,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哦?原来你那时不杀我是因为害怕它吗?”贺玠举起淬霜,脸上挂着笑,“那还算你识相。被它打伤可是很痛的。”

眼见一场对峙将要爆发,康庭岳连忙横插在两人中间,捂着笑疼的肚子道:“等等蜂妖,先别急着杀他。”

“我有个提议。”康庭岳对着贺玠道,“我想听听,你是如何推断出她是真凶,以及她的计划。若是你说对了,我就放你一马,也不会向外界告知你的身份。怎么样?”

“不需要!”贺玠冷声道,“你们又是从何而来的信心,觉得能置我于死地?”

康庭岳看了一眼唐枫,偏偏头。

“你是有些棘手,那这些人呢?”康庭岳咧开嘴看向唐枫,只见她叹着气挥开了浓雾。

二人身后的白烟被层层拨开,让贺玠终于得以看清千丈崖边的景象。

陡峭崖边,深渊之上,一条条铁链被固定在崖壁的缝隙间,而铁链下捆绑着的,是一个个昏厥过去的人。

他们无一不紧闭着双眼,全然感受不到自身危险的处境。

一旦那些绳索断开,迎接他们的将是那望不到底的渊谷。

第90章 蜚语(三)

——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人出来给大伙儿一个交代?”

“我就说那裴宗主为何会在选拔前刻意说会有危及性命的风险,感情是已经在为自己选死士了!”

“宗主呢!让他出来说句话!我们陵光百姓勤勤恳恳这些年不是为了给你们伏阳宗当牛作马的!”

“你们有把陵光的百姓放在眼里吗!”

陵光城通往伏阳宗的山口路人头攒动,从上往下看去乌泱泱一片望不到头,全是被愤慨和怒火蒙蔽的百姓。

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激动地挤到人潮最前,翻身跳到刻有宗名的巨石上,举起手中写有字迹的宣纸喊道:“这张纸,相信大伙儿看到的也好,没看到的也罢,应该都知晓上面所写之事了吧!”

百姓们纷纷点头,振奋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

“伏阳宗宗主草菅人命,为了研制所谓暗器打着弟子选拔的旗号谑杀无辜百姓!这不是独断压迫又是什么?我们陵光百姓日夜劳作耕织,结果就是养大了这群吸食人血的蜱虫!”

“他们用我们的血汗做成刺向我们家人的凶器,这样阴狠毒辣的宗门又如何能担得起‘陵光护国之宗’几个字?”

黑皮青年越说越亢奋,双手拢在嘴边,让自己的声音落入每一位百姓的耳中。

“这纸上写的也不能全信啊,谁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空口无凭,几张破纸能说明得了什么?”

有些年迈的老人没有顺着青年的话附和,在他们眼中伏阳宗一直是稳固陵光多年无灾无害的根,护佑他们立足生活的源,他们的观念和信仰是这些年轻人三言两语所不能动摇的。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愿意相信我们陵光的护国宗门皮下竟是这般不堪!”青年怒目圆瞪,指向人群中一位怀抱着婴孩的妇人喊道,“这位夫人就是最好的佐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位眼眶通红,脸色苍白的妇人身上。

“夫人,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大家吧!放心,我们一定会为你丈夫讨回公道的!”黑皮青年不停地煽动着。

妇人哽咽几声,缓缓开口道:“我夫君他前些日子说要去参加伏阳宗的弟子选拔,说是选上之后我和孩子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不用早出晚归地劳碌了。可谁知道……”

她怀中的孩子感受到了不安,开始嘤嘤地抽泣,夫人低头将脸贴在孩子幼嫩的脸颊上痛哭出声。

“可谁知道,前几日还生龙活虎的人,今儿个清晨居然被弃尸在集市口!众目睽睽下被开膛破肚!他那么要面子的人死后竟受得这种耻辱……”

语罢,她再也受不了身心的悲痛,哭天抢地地跪倒在地上大喊:“天杀的伏阳宗啊!我夫君他那么年轻!你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女人哭声震天,人群议论纷纷。

黑皮青年看风向倒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道:“这位夫人的丈夫在场的各位很多人都认识,是西城最为年轻力壮的纤夫荣氏。他死的时候眼瞳里被残忍地插进了一根铁刺,那铁刺上满是致命的毒液,他是被伏阳宗的暗器活活毒死的!此事句句属实,绝无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