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礼 第64章

作者:三道 标签: 玄幻灵异

“我妈不在屋企,你先入来。”

张老师是唐宜青九岁那年,唐宝仪通过业内一位导演引荐给唐宜青私下授课的大学教授,算是他的恩师。如今十几年过去,张老师已经是港艺的副院长。唐宜青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自然不是来念什么旧情的。

青年是张老师的儿子,叫魏千亭,如今也在港艺任教。不过教的是建筑学,这间别墅就是他的作品之一,完美融合现代和古典两种风格,很是情致。

唐宜青觉得自己今天来对了,他和魏千亭交谈甚欢,绕来绕去才总算讲到正事上。

“你想申请入学?”魏千亭沉思道,“这恐怕有点不好办。”

“是呀,所以我才冒昧来拜访张老师,看看能有什么办法。”

除了利用职权给他开后门,还能有什么办法?魏千亭笑道:“等我妈翻咗来,我会同她商量噶。”

“咁时候不早,我就先告辞咗。魏生,唔该你多留心啦。”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魏千亭送唐宜青出门,唐宜青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盈盈一笑,柔声道:“魏生,下次见啦。”

三天后,魏千亭给唐宜青带来一则好消息,让他准备好得意的作品,带他去见艺术系的教授,如果事情顺利,唐宜青就能着手入学的资料了。

唐宜青是狼狈从海云市出逃的,结果没想到临行前带走的那幅画派上了用场。谢英岚给他画的画。

他携带油画见了教授,不出所料见到了对方眼中的激赞。有张老师和魏千亭从中周旋,又得到了教授的认可,唐宜青没费太大功夫就成了港艺的一员。

入学一周,魏千亭邀他共进晚餐。

唐宜青坐在男人对面,烛光映衬得他肤若凝脂。他切下一小块带血的牛排,看着魏千亭回复信息,笑问:“女朋友?”

魏千亭的女友在美读MBA,两人聚少离多,但已订婚,魏千亭的订婚戒指常年不离身,据闻等年中女友回港两人就要结婚了。然而就是这对在外人看来家世样貌学历都无比登对的爱侣,奉行的却是开放式关系那一套。

魏千亭放下手机,“你介意?”

又补充道:“我同她约定好咗结婚之前不干涉彼此,所以你唔使惊。”

唐宜青避开了他这个暧昧的话题,笑而不语地抿了一口红酒。

魏千亭出身书香世家,是典型的有点道德但私生活方面不拘小节的文化人,做朋友做情人都很合衬,但谁知道他嘴里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谁知道唐宜青跟他有路后,会不会走着走着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堆人扯头发扒光衣服指着鼻子骂是个抢别人老公的贱货?

想想都觉得很可怕。

唐宜青见识过很多男人,不偷腥的少之又少,他自己勉强算一个,还有……

魏千亭叫了他两声,他才回神似的抬起脸来,回道:“哦,我吃好可以走了。”

这儿附近不太好打车,魏千亭执意送他回家。其实唐宜青不太想让魏千亭知道自己的住址,但对方才替他摆平入学的事情,他不好显得太过于过河拆桥,只得声色不动地道谢。

魏千亭虽然不忠于伴侣,但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个成熟的沉稳的男人,他没有做出诸如要跟着唐宜青上楼之类的越矩行为,只下车送别唐宜青。

“周末赏面一起看电影?”

“好呀。”唐宜青甜甜的,像学院的学生那样称呼他,“魏老师拜拜。”

他站在路边朝进车的魏千亭摆了摆手,转过身冷笑一下。装得再好也是斯文败类,衣冠禽兽一个。

电梯有些故障,中途灯没来由地闪了一下,唐宜青眼前一黑,在黄铜色的金属里见到自己有点陌生的表情,突然联想到了唐宝仪。

他相信魏千亭肯定把他的家庭、底细都查了个一干二净,却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能在魏千亭的眼里,他也是那种会给男人当小三、做情人的货色,所以那句“你介意”里的戏谑是多过于询问的。

唐宜青开了门踢掉鞋,鬼使神差地走到窗口往下望,视野正正好能看见方才魏千亭停车的那个位置。

如果有人站在这里,就会像很多年前那样,儿时的他趴在窗沿,偷窥母亲从不同的男人车上下来的场景。

唐宜青竟然也走上了唐宝仪的老路吗?他如今孑然一身,堕落可能只是一念之差的事。好在魏千亭还能入口,他苦中作乐起来。

不过再熬一年,他会以港艺为跳板,申请去意大利留学。唐宜青是绝对不会荒废学业的——如果连他自己都放弃自己,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为他着想呢?

窗没关紧,唐宜青感觉有点冷,可那风却不是从正面吹来的,反倒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调皮地朝他的后颈肉吹了一口凉气。

他猛地回过头,不大的客厅像一个密闭的船舱,略显老旧的家具使得这间屋子如同上了年纪的老人,一呼一吸都带着嗬嗬的喑哑的喘气声。唐宜青不禁暗笑自己的草木皆兵。

房子虽然只有五十平,但在港城已经能跻身“豪宅”的行列。唐宜青如今是坐吃空山,不敢再肆意挥霍,这是他现阶段能找到的最佳栖息地。

他把自己收拾干净,从冰箱里找出浓度不低的洋酒,倒在床上一口接一口地豪饮。

玻璃器皿摆在镜台上,小猫熟睡一般飘在液体里。

唐宜青觉得自己真是有毛病,当时在檀园的时候,为了带走这只死猫险些和保镖起了冲突,现在人到了港城,竟然也把它给带来了。

真晦气。谢英岚把他也变成了神经病。

谢英岚,谢英岚。唐宜青无声念叨着这个名字,转眼见到靠墙的油画,步履虚浮地走过去,拿脚尖轻轻踢一下画中掩面酣睡的自己。

想到是靠这幅画获得教授的青睐,他忍不住痴笑道:“谢英岚啊谢英岚,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帮我……”

他死死盯着画布,要将它盯出两个洞似的。那时候多么美好呀,像是绮梦一样的旖旎。

可如今他蜗居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连入学都要腆着个脸求人,或许再过不久,他就要把自己也送到魏千亭床上去——就像他当初攀上谢英岚这枝高枝一样,跟魏千亭上床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他长得漂亮又有经验,魏千亭会对他很满意,给他更多东西。

都怪你,谢英岚,你把我给毁了。我诅咒你,再也不能够睁眼看这个世界,就剩具空壳在那张床上躺到老躺到死吧。

唐宜青灌饮了大半瓶酒,醉意极快地席卷他的整个大脑,他变得晕晕的,像飘在云里,可以如愿睡一个好觉。

床垫有点硬,他不舒服地翻了个身,靠近了能听见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哼哼唧唧的声音。

三月的夜晚阴阴凉,今天晚上云层很厚,月亮躲在迷雾里,云边镶了淡淡的黄晕。

有一台看不见的时钟滴答滴答响,凌晨十二点,忽地狂风大作,拍得不结实的窗柩哐当哐当响。室内变得极冷,似一夜回了冬季,港城也飘起了鹅毛大雪。

被酒精侵占了脑神经的唐宜青被突如其来的寒意裹袭,难受得拢紧了眉心。

他想睁开眼,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拦,耳侧似乎传来轻盈到不可闻的脚步声,有什么危险的冷湿的生物在朝着他靠近了。

唐宜青的呼吸变得有一点重。

呼哈——呼哈——

狂乱的风骤然停止,却另有爬上床的咯吱咯吱响,像是饥饿的厉鬼在啃食婴儿幼嫩手指脆骨的声音。

睡梦中的唐宜青全身重得无法动弹,猝然,被一双阴冷冷的手臂抱紧!

一道不属于人体的呼吸寒流拂过他的耳下,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带着浓浓的眷恋,“有想我吗?”

淡淡的茉莉苦菊香游丝一般钻进鼻腔游入心肺,一个名字陡然跃至眼前。

谢英岚!

唐宜青猛地睁开眼睛,被大亮的天光蛰得眼瞳骤缩,心脏狂跳不已。

窗外,晴光潋滟,天清气朗,床头柜的闹铃孜孜不倦地唱个不停。

梦,原来是梦。

唐宜青大口喘息,抬起像是被重物压制过的疲乏手臂摁停了铃声。他坐起身来,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狭小的略显拥挤的主卧里只有他自己。哈,一口浊气,清醒梦而已。

是真怨灵。有不多的超自然情节。

粤语都做了简化,港艺只是代称,跟现实学校无关哈。

第80章

“你屋企只得你一个人?”

周末看完重印的经典影片,唐宜青搭乘魏千亭的车回家,男人却在送他下车的时候莫名其妙问了这么一句。难不成以为他“金屋藏娇”?

唐宜青不算友善地睨他一眼。

魏千亭抬头看着五楼,沉吟道:“我头先看到窗户那边似乎有个人影。”

唐宜青不由得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双面窗框黑漆漆一片,像两只异形的无底的眼睛。

他不把魏千亭的话当回事,只认为他故意说些吓唬人的言语以达到被邀请上楼的目的,因而满不在乎道:“是吗?”

“可能是我眼花了。”魏千亭不执意于此,“翻去早点睡。”

他说着,牵住唐宜青的手,礼节性地在唐宜青的手背落下一吻。唐宜青纤长的睫毛微动,回道:“你都是,路上小心。”

一回到家,唐宜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骂骂咧咧用沐浴露洗手。

这个魏千亭看似温文尔雅好说话,其实比他之前遇到的那些人都要难缠,总是不经意间做出一些有一点冒犯却又让你挑不出错处的事情来。到底是知识分子,很懂得循序渐进啊。

可惜他很需要港艺的学籍,暂时没有办法和这个人反面。

唐宜青用湿漉漉的手抹一下脸,将濡润的头发尽数捋到脑后去,继而坐到书桌前打开笔电,把过两日上课要用的课件补充完成。

他在校的人缘依旧很好,但不同于以往的是,他的行事稳重了许多,不再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再一身都是名牌,不再在朋友圈发布暗戳戳炫耀的动态。跟所有普通的大学生无二差别。

唐宜青努力和所有人打好关系,让自己看起来友爱和善,谦逊有礼,以此减轻他们对他这个“空降兵”的不满。

近期他将邝文咏汇入海外账户的钱转出来。四百万看似许多,但等他到了意大利留学,到处都要开销,为了以后的生活有保障,唐宜青也学会了精打细算。

他回复了两封小组作业的邮件,揉一揉酸胀的眼睛,在犄角旮瘩见到一封一年多前从谢英岚邮箱转载到他邮箱里的资讯。发送人是英国的某一家画廊。

唐宜青的太阳穴隐隐抽痛起来,将不知已经阅读过多少次的信函点开来。

谢英岚车祸之后大半年,唐宜青登录过他的邮箱,里头有许多未读邮件,英国的学校发来的,某几家不知名公司发来的,但发送得最多是的试图联系他却未果的画廊。持续了半年,保持着一周一封的频率。

唐宜青一一点开来看。无非是些询问他为什么了无音讯,什么时候能寄送新油画的信息。然而到了第四个月,一封开头不同的邮件吸引了唐宜青的注意力。

“Hi,Lion,近来过得好吗?你还记得你在画廊售卖的第一幅名为《橡树》的画吗?当时的买家先生近期又回到了画廊向工作人员咨询你的近况,期待能真正与你见一面。以及,他告诉我们,有一位收藏家在一年多前开出了极其诱人的价格,恳请他能转让《橡树》。”

看到这里,唐宜青又飞快的重新把之前的内容再阅读了一遍。

他有些不敢再往下看了,可是每一个英文字母却主动转换为中文输送进他的眼球里。

“最初他没有同意,但是那位买家极其有诚意,他动摇了。他很高兴有人像他一样慧眼识珠,所以他请你原谅他答应了那位收藏家的请求。如今他再次来到英国,听闻你已经许久不再有新作品,他深感遗憾,并希望能再次有幸购买你的佳作。Lion,期待你的回信。”

初读这封信,唐宜青的脑子像掉进了水泥地里,干涸,发硬,渐渐的,这种坚硬席卷他的全身。

他犹如一座远古时代不懂得思索的雕像枯坐在笔电前,继而一遍又一遍地把这封短短的信读了十次、百次、千次,直到倒背如流,每一个字母都刻骨铭心。

很显然,谢既明就是那个从收藏家手里买走《橡树》的买家。

唐宜青很想冲到谢既明跟前,大声拷问他为什么要骗人?

谢既明从一开始就在误导唐宜青,他用模棱两可的态度告诉唐宜青,谢英岚所有的成果都来源于谢家,以致于加剧了唐宜青对权势的追求,促成了谢英岚不惜自毁的行径。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口口声声地是为谢英岚着想。太虚伪,太可笑了!

唐宜青行尸走肉一般去到庄园,可他却没有勇气和胆量质问谢既明。事已成定局,谢英岚到底成了悲剧里的一环。

那天痛苦的黑影笼罩在头顶,遮荫蔽日,可是当唐宜青仰头才吃惊地发现天际依旧晴空万里,只有病床上的谢英岚承受着密布的乌云倾倒的雨。

谢英岚的灵魂是受折磨的,他开始明白,那样解脱的笑容为什么会出现在谢英岚的脸上。

唐宜青的目光过于短浅,除非在他的眼睛面前摆一面放大镜,否则他是看不见那么长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