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礼 第63章

作者:三道 标签: 玄幻灵异

唐宜青在这间诊疗室的一举一动都有人严密监视着。

他揉了会腿,林秘书推门而入。谢既明这几天到外地出差,把林秘书这个大内总管留下来看管唐宜青了。

唐宜青今早临时买了深夜的两张机票,分布在不同的机场,看起来是要密谋跑路,是以林秘书此刻出现在这里,一点儿都不出唐宜青的意料。

他痛得额头出了薄汗,起不来身,就抬头望着来到他跟前的男人,“林哥,你怎么来了?”

林秘书与唐宜青认识两年有多,他年纪不小,去年做了父亲,大概男人当了爸爸总会多操心,对唐宜青这种误入歧途的年轻人多了几分痛惜。

他没有扶唐宜青起来,用余光扫了一眼监控,低声说道:“谢先生虽然不在海云市,但你不要想不开做些糊涂事,到时候吃苦的还是你自己。”

唐宜青脑袋靠着墙,装傻道:“我一直都很听话呀。”

抓贼要抓赃,只要唐宜青今晚敢出现在登机口,林秘书的人就会把他逮个现行,届时谢既明发起火来,就不止是关审讯室那么简单了。唐宜青已经犯过一次错,言尽于此,林秘书希望这个年轻人不要拎不清。

林秘书板着脸,希望唐宜青自己想清楚后果,可唐宜青却还是一副听不懂他讲什么的懵懂神情,无辜地睁着一对稚气的清澈大眼睛。

他见唐宜青几次扶着墙都站不起来,于心不忍地搀了他一把。唐宜青颤巍巍地往他怀里一倒,林秘书皱眉看着他,又不禁望向病床上的谢英岚,不自在地想推开唐宜青。

“我站不稳……”唐宜青牛皮糖似的靠着他,带着哭腔道,“林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林秘书只觉得刚才自己的一番提醒毫无用处,唐宜青秉性难移,到了这种时候竟还妄想用美人计求他放他一马吗?

谢先生说得对,这就是个祸害!其实有小谢先生的那一句求情,谢先生未必会赶尽杀绝,到底还是念在小谢先生对他一往情深的份上留着他。可如果有一天小谢先生醒来发觉唐宜青折在父亲手里……

林秘书不敢再想,严厉地推开柔若无骨的唐宜青,说道:“你陪小谢先生吧,我先走了。”

两人齐齐往谢英岚看去,只见谢英岚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尽管知道这是他机体的无意识反应,唐宜青还是有一种出轨被抓包的心惊肉跳之感。

他勉强镇定下来,目送林秘书离开,拖着两条麻痹酸胀的腿慢悠悠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半晌,恶狠狠地瞪着谢英岚,气急败坏道:“你看什么看?”

唐宜青马上就要远走高飞,往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谢英岚了,想到这里,他有好多好多告别的话要跟谢英岚讲。

唐宜青眼里迸射出淬了毒的精光,挪近了像是对着爱人说亲密的情话一般贴着谢英岚的耳朵心理扭曲的小声地说:“谢英岚,你既然那么想死,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第78章

如果谢英岚在那天晚上抢救无效死亡,事件会怎样发展呢?唐宜青不止一次在脑海中做过这样的假设,极大概率当晚他会被谢既明秘密“处理”掉,和谢英岚一起上了黄泉路。

谢英岚简直是无毒不丈夫里的大丈夫,心知肚明自己的父亲是个多么冷血无情的人,还假惺惺地在昏迷前求谢既明不要为难他。其实谢英岚巴不得命丧当场,再跟他做一对鬼鸳鸯吧。

唐宜青用最恶劣的想法去捏造谢英岚车祸背后的居心不良,心想真可惜,你活该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

他坐直了一点,把谢英岚的手抓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揉捏,脸上带一点浅淡的笑意,看起来就像是对谢英岚眷恋至极,然而从他那张润泽的唇里吐出来的字句却显得异常的酸刻,“其实你一直这么睡下去也挺好的,谢先生就你一个儿子,他看着你这样苟延残喘,指不定要多么伤心,不过这是他的报应。”

提到谢既明,唐宜青用一种啖肉般的咬牙切齿道:“你们谢家全都是神经病,你爸是,你也是,你们这种人就该孤独终老,为什么要出来祸害别人呢?”

他捏谢英岚手心的力度渐大,以此来发泄自己的不满,接着声量几近蚊语说道:“不妨告诉你,我今晚就要走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不会每天跟个护工一样来照顾你,不会没有尊严地跪在那里任人凌辱,不会像只不能见光的下水道老鼠一样躲着人走,这不是我要的生活,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都是你。谢英岚,你把我害惨了!”

唐宜青抬起一张被愤怒和痛苦填满的眼睛,一下子就见到了谢英岚空洞洞的眼睛。谢英岚的眼珠子很黑,像墨水一样地坠在他的眼球里,因为无法聚焦,有种看也看不到底的深邃,显得很是瘆人。

唐宜青默默地跟他对视了一会,把他的手放回去,回过头看向窗外的雪景。冬季,万物萧索,庄园里高大粗壮的橡树也短暂地进入了休眠期。天空呈现惨淡的灰色,掉光叶子的橡树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只只枯瘦的鬼手像四周蔓延,极其的诡谲怪异。

“我们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面的。”

唐宜青开始回忆往日的一点一滴,从初见说起,讲到他对谢英岚的第一印象,忍不住嗤笑道:“早该发觉你有病,再见就得离你远远的,一句话都不会搭理你。”

他闭了闭眼睛,有一点郁闷地讲,“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居然跟你谈起了恋爱。不过谢英岚,你心里很清楚,我为什么会跟你交往吧。”

唐宜青的嗓音依旧清润好听,可每一个字都带上了尖锐的恶意,像挑破绸缎的枕头刺痛人柔软的心,“如果你不是谢英岚,我又怎么会选择你呢?可是你竟然跟我说,你不要继承谢氏集团,要带我去什么英国,既然你没有办法给我想要的,那我只好不要你跟你分手咯。”

不知道是不是唐宜青的错觉,他感到谢英岚的眼睛里好似闪过水一般的弧光。难道他说这些彼此心照不宣的话,谢英岚也会伤心吗?

那可太好了,总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在受苦吧。

于是更多恶言顺滑地吐了出来,“知道你有精神病的时候,我想过忍一忍,用爱去感化你。我每次说爱你,你都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好像我就算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你也会想办法替我摘下来。所以我就一遍遍地说,我爱你,谢英岚,我爱你,我爱你,说的多了,你也就真的就相信了。”

唐宜青倾身靠近谢英岚,两只手扶住他的胳膊,神经质地重复道:“英岚,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谢英岚没有回应,唐宜青却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带动着瘦削的肩膀,整个人都落在冷风口似的微微发着颤。

他笑够了,捧住谢英岚的脸,望着他那双失焦的眼睛,如同要亲吻他,十分缱绻地说:“你喜欢听我说这些甜言蜜语吗?我可以对你说千千万万遍,但是……”

唐宜青贴住谢英岚微凉的脸,附耳用一种大富翁施舍乞丐似的高高在上的语气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他急于解脱内心的痛苦,出于精神世界长时间受损后的一种极端的愤怒和纯粹的埋怨,游移着亲吻谢英岚干燥的唇瓣,“说爱你,陪你睡觉,是想你给我更多礼物更多钱,想你对我更好一点。”

唐宜青肉麻地用舌尖描绘谢英岚的唇形,如同从前的很多次,他们正处于如胶似漆的热恋期时的场景,与他甜蜜动作形成反差的是他冰冷的言语,“爱算得了什么呀?谁对我有用,我都能说爱他,也就只有你把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奉为真理。”

唐宜青把额头磕在谢英岚的额头上,做最后的道别,听见离别的丧钟在他心头敲响,久久回荡。

他的嘴唇浮现满不在乎的笑意,可是眼里却没有这样的神情,几次张唇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字来,“没有你,我照样有大把人爱,我照样可以活得很精彩。谢英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梁管家进来的时候唐宜青已然站起身,脸上又恢复那种恬静的温顺的神情。

陪伴时间到了,唐宜青挪着两条还有点酸麻的腿往门口走,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句,“梁叔叔,再见。”

他的语气有跟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听起来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梁管家狐疑地看他一眼,再一定睛,唐宜青的身影已经如风一般消散在疗养室门口。而谢英岚的眼睛像是有所感应一般颤了颤,没有阖上的迹象,像是很舍不得唐宜青的离去。

再怎么样都是谢英岚喜欢的孩子,闹成这样实在可惜。梁管家不禁叹了口气,说道:“明天他就会来看你了。”

不会了,不会了——

唐宜青要彻底抛弃谢英岚了。

晚上七点半,唐宜青背着一个便携的双肩包下楼,除了一些必要的证件,他什么都没有带。叫好的车已在路边等着,可临开了车门,唐宜青却定了几秒对司机道:“我差一样东西,等我几分钟。”

唐宜青狂奔上楼,微喘着将最前头的油画抓在手里,才总算搭上前往私人停机坪的路程。

他事先在手机上给订购的两张机票办理值机,若不出意外,林秘书现在应该带人在堵他的路上。

十字路口人流量极大的等红灯的间隙,唐宜青借着车流的遮挡,从后座下车,快速地换进陈子良派人来接他的车里——事后林秘书肯定会调天网的监控发现他这一行为,但那时唐宜青人已经在直升机上。

唐宜青的精神高度紧张,一小时后在停机坪见到了陈子良。男人阴沟里翻船,对他深恶痛绝,一来就问:“照片销毁了吗?”

他冷着脸越过陈子良,“一切等我顺利抵达港城再说。”

陈子良冲上来拉他,唐宜青见他的手要碰到画框,喝道:“别碰我的画!”

脾气大得吓人。陈子良真是看走眼,怄得想死,又不敢拿他怎么样,看着他进了机舱,扯着衣领让准备启程。

唐宜青找好位置坐下,先打开双肩包确保浸泡在标本液里的猫没有被破坏,又找出手机把一开始编辑好的信息给林秘书发过去。他托林秘书转告谢既明,谢英岚的车祸当真是意外,就当他有错吧,这两年他该赎的罪也赎够了,并保证这一走后即便以后谢英岚苏醒,他也不会再跟谢英岚有任何联系。

短信发出成功他将手机关机直接摔出去,继而对陈子良说:“快点走。”

机长准备就绪,打了个手势,随行的空乘人员将机门关上。降噪耳机大幅度地隔绝了直升机螺旋桨转动的隆隆声,唐宜青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视角随着起飞的机器一点点攀升,璀璨的城市夜景逐渐收进眼底。

他突然听见从起伏的胸腔传来高频的心跳声,那颗心脏似乎进入了没有止境的生长期,不断地舒张扩大,挤得他整个胸膛像是要爆炸了。

好痛。唐宜青惨白着脸,大口大口呼吸都无法阻止那种痛苦侵蚀全身,他不禁微微蜷缩起来,然而在唐宜青摆脱这种无来由的痛感之前,熟悉的麻木已经制服了他的身体。

在万米高空之上,脱离了脚踏实地带来的安全感,却另有一种悲凉的狂喜占据了心头。他终于甩掉了谢家,甩掉了恐怖的谢既明,甩掉了谢英岚那个可怕的神经病。

无论用的是多么不堪的手段,他自由了。唐宜青自由了!重启人生!可喜可贺!

螺旋桨掀起的声浪还在继续,承载着唐宜青新生活的直升机在夜色里飞越了海云市的地界。今夜多云,漆黑的天际一颗星星都看不见,粗壮的橡树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只只鬼手仿佛要朝室内伸去。

监护仪熟悉的滴滴声有如逃不开的梦魇一般如影随形。

这是个封闭已久的死去的世界,在今天奇迹地迎来朦朦胧胧的声音。

嘀—嘀嘀——嘀嘀嘀————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恨你,我恨你……感情的奇特之处在于爱与恨并不是泾渭分明。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谢英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那是一个远去的模糊的剪影,唐宜青走了,带着他对谢英岚的爱和恨一并决绝地走了。

谢英岚这一生都在被迁怒,被谢既明,被宋云微,被唐宜青,被亲密关系中最重要的三个人迁怒。他们都曾短暂地在某个时刻爱过他,却又残忍地在任意一个节点痛恨他。

但只有唐宜青跟他承诺过永远。

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

至死不休,阴魂不散!

谢英岚睁开了眼睛,见到自己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宜青一顿输出真把死鬼老公气醒了

英岚:做鬼都不放过你^ ^

第79章

港城是一个利欲熏心寸土尺金的都市。唐宜青曾经巴不得撇清,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了这里。

他换掉了手机号码以及社交软件的账号,彻底跟海云市的人与事做了切割。租下一间地段还不错的位处五层的老式公寓楼,花了三天的时间添置新屋。

隔邻是一位独居白领,见他搬来与他搭话,还替他丢了两次垃圾。总体来说是个好相处的邻居。

陈子良不止一次联系他,要他把底片删除干净。唐宜青目的已经达到,不想再多有瓜葛,应得爽快,照片全删之后将陈子良做拉黑处理。

到港城的头一个星期,唐宜青每天下楼刷存在感,他港话说得地道,又逢人三分笑,大家对这个漂亮得过了头的年轻人印象极佳,在楼下的面档食面鱼蛋都比别人多两粒。

唐宜青也不是闲的没事干非要跟这些人拉关系,但他到底怕谢既明不肯善罢甘休,哪天就找人把他绑了——至少到了那时,大家会发现他的离奇失踪,不至于悄无声息地死去。

如果真闹到那种地步,唐宜青不介意鱼死网破,把真的假的混在一起乱说一通,就算要他承认跟谢既明的“不伦之恋”他也毫不犹豫。

名声就是一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如果连命都没有了的话,博得一个身后名又有什么用呢?

即便他活不成也要拉个垫背的,让谢既明做现代臭名昭著的“唐玄宗”受人唾弃。

小半个月过去了,唐宜青总算稍安了一点心。也许是谢既明良心发现实现谢英岚不要为难他的“遗言”,又或许是在港城施展不开暂且拿不了唐宜青怎么样,总言之,风平浪静。

港城无雪,二月底,一派天真等春的紫荆花迎来了新生。一场凉凉细雨,拍落柔美花蕊,给棕榈路铺上一层鲜艳的花瓣道。

唐宜青从出租车上下来,穿深灰色及膝风衣,白肤乌发,身长玉立。他打着一把黑伞,凭借记忆爬上坡路,最终在一家独栋别墅门前停下。

开门的是保姆,“请问您找谁?”

“我找张老师。”

古色古香的小庭院里传来一道富有磁性的男声,“秀姨,是边个?”

穿着衬衫挽起袖口的约莫二十八九岁的青年出现在唐宜青的视野里,一见到唐宜青,微怔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艳之色。实在是很平常的反应。

唐宜青朝对方微微一笑,“你好,我是张老师以前的学生,我叫唐宜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