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唐宜青长年累月罩上一层密密麻麻寒霜的硬邦邦的心在等待真爱敲门,但丘比特之箭似乎还未降临,他还是个对爱情一窍不通的傻瓜,只有些纸上谈兵的稚嫩本领。
他下定决心,非要让谢英岚先开这个口不可。
然而唐宜青不知道的,他的这些一目了然的小花招没有被拆穿全得益于谢英岚的包容心。也正是因为这份特有的优待,让唐宜青忘记了,其实在跟谢英岚的博弈里,他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全数筹码掌握在谢英岚手里,谢英岚要他赢,他就能赢。
夏日多阵雨。两场急匆匆的暴雨浇灭了大暑的些许热意。唐宜青难得有出门的闲情,答应邝文咏去看暑期档一部口碑不错的悬疑电影。
带上了邝文咏这个ATM机,出门必然是要消费的。唐宜青在各大品牌专柜店逛逛停停,看中的包要配货,他知道这是托词,便笑了笑没搭腔。
邝文咏对这方面一知半解,纳闷道:“你们这,不是还有吗?”
销售皮笑肉不笑解释已有客人预订。大约是见邝文咏身上的土大款气息太重,说话又磕磕巴巴的实在是不讨喜,并非目标客户,态度很是敷衍。
唐宜青心里骂他狗眼看人低,默默记住他的工号,又嫌邝文咏再问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丢脸话,拉着人就走,反手要了张意见卡把那柜哥给投诉了。
邝文咏虽不是这商场的常客,但年消费可观,唐宜青也不是好惹的,工作人员表示一定会重视人员培养,二十四小时内给他们处理结果。
唐宜青懒洋洋地叠着腿坐在单人皮椅上,口吻却很强硬,“你们怎么处理他我不管,处分也好,开除也好,但两个小时后我再过来,我要他亲自跟我朋友道歉。”
受气包邝文咏似乎觉得他有些得理不饶人,“宜青,我没关系……”
“你闭嘴。”唐宜青瞪他一眼,对点头弓腰的经理道,“那就辛苦你啦。”
等走远了些,他才气道:“人家都拿鼻孔看你欺负到你头上来了,你想当冤大头咽的下这口气是你的事,我可不能轻易就这么算了。”
邝文咏讪笑着说:“宜青,你真厉害。”
不是唐宜青太厉害,是邝文咏太无能。他对邝文咏真是恨铁不成钢,也懒得再说些什么。
两人找了家环境还不错的中餐厅,吃过饭又折回去找客户经理。那柜哥见到唐宜青可谓面如菜色,再不情不愿也得赔礼道歉,还给唐宜青送了个钥匙扣。
唐宜青傲然地仰着下巴,又当着这柜哥的面给他同事送业绩,心里那口气顺畅得不得了。
邝文咏对唐宜青崇拜得五体投地,见唐宜青心情大好,送他回去的路上,壮着胆子问他和谢英岚的事。
夜色里的唐宜青跟仙露明珠似的泛着莹莹的光,抛给邝文咏一个眼波,“其实我今日跟你出来也有想过这个问题呢,但就算我跟英岚在一起也并不代表我不能有好朋友吧。”
邝文咏被他这一眼砸晕了一般,连连点头,“是,是……”
唐宜青在心里发笑,玩心大起地伸手去碰了一下他的头发,“你这里乱啦。”
邝文咏一张脸涨的紫红,“我,宜青,我……”
“好啦。”唐宜青可没什么兴趣听他说些酸溜溜的话,打断道,“我要发朋友圈了,你别打扰我。”
他低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荧幕的光把他照得脸白如玉,惹得邝文咏频频看他。
唐宜青不想出车祸死在路上,啧道:“看路。”
邝文咏就不敢再乱瞟了。
唐宜青编辑好文案图片点击发送,无聊地刷着页面。突然想起还没跟谢英岚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便给谢英岚发了条信息,问他后天可不可以。又随手点开谢英岚的头像,那条由他发出的朋友圈一直存活着,由于两人的交际圈并不是很重合,只能看到零星几个点赞。
谢英岚怎么不删呢?
唐宜青现在已经学乖了,有关谢英岚的想不通的事情他不会再钻牛角尖非要琢磨个透彻。他正想关闭手机,突然间灵光一闪,想起之前他跟邝文咏去吃西餐的朋友圈被谢英岚刷到,可那时谢英岚的朋友圈入口是关闭的呀!
所以谢英岚必须要先点进他的资料框才能够看到他的资讯。
那么冷淡的谢英岚居然一直默默在关注着他吗?
唐宜青的心脏往胸腔上跳了一下,整个人都坐直了。
邝文咏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谢英岚的回复在这时抵达,把唐宜青提出的日子提前了一天,“明天下午两点。”
唐宜青不禁想,他跟邝文咏外出的事谢英岚知道吗?现在在看他的朋友圈吗?有没有感到一点点不快呢?就像那天他跟于传斌去美术馆,谢英岚跟踪他、偷拍他、质问他……
他忍不住惊疑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宜青,你怎么了?”
唐宜青暗笑自己胡思乱想,摇摇头并给谢英岚回了个可爱小狗比ok的表情包。
见到谢英岚,谢英岚要给他做什么样的画,让他摆出什么样的姿势呢?
唐宜青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紧张。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雷暴雨,他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可能要发生了,这一天晚上睡得并不很好。
第39章
午后的天昏沉沉的,一朵朵酣云像是吸饱了水的灰泥,随时会下雨。
唐宜青倒是好运,前脚刚进檀园,后脚豆大的雨点就啪嗒啪嗒地往下砸。他滴雨未沾,狂妄地想连天都在宠他。
他如同回自己老家,熟稔地输入大门密码,在玄关处换好鞋一拐,在画室里找到谢英岚。
唐宜青抱臂倚在门上,通知一般,“我来啦。”
谢英岚正在调画架,闻言道:“你很准时啊。”
“那当然,我可是很有时间观念的。”唐宜青往里走,在一张布艺椅子上坐下,“今天你怎么安排?”
谢英岚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决定好了,又更像是心血来潮,“你就坐着吧。”
唐宜青两只手臂搭在扶手上,十个纤长的手指头弹钢琴似的敲击着,想了想换一个姿势。
他微歪了身体,背脊靠着椅背,修长的双腿交叠起来,左手搭在右大腿上,右手肘撑着扶手,掌心支住自己的下巴,是闲散而舒适的适合长时间保持的坐姿。
“这样好么?”
唐宜青俏皮地勾了勾脚尖,询问谢英岚的意见。
谢英岚便朝他走来,将他的两个肩膀扳正,用了点力。唐宜青被他捏得有点疼,正想让他轻点,倏地听见谢英岚淡淡地问:“昨天出去玩了?”
唐宜青眼里滑过一丝亮光,扬声说:“是呀,我跟文咏出去的,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他人很不错的。”
“见过。”谢英岚抓住他的手指导,“你们关系很好吗?”
唐宜青随便谢英岚怎么摆弄,边笑答:“我们高中就认识了,是好朋友,这些年都有联系呢。”
听他的口气,像是对邝文咏这个好友满意得不得了,但谢英岚可是亲眼见过他有多么嫌恶地用湿纸巾擦拭被邝文咏碰过的手。就算是打从心里看不起邝文咏,为了礼物好处也能一直跟对方相处下去啊。谢英岚轻轻笑了声。
“你笑什么?”唐宜青心里莫名有点慌,他一慌张就爱讲话,“文咏虽然有点结巴,但人很老实的,中学的时候被欺负得可惨了,大家都笑话他,你不会也这样吧?”
谢英岚看住唐宜青,“那你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了?”
唐宜青自豪地纠正他,“我是他唯一的朋友……啊……”
谢英岚捏住他腕骨的力度无故加重,弄疼了唐宜青。他卸了力气,没什么地诚意地说了声抱歉。
唐宜青疑心他是故意的,苦于没有证据,只好打消问罪的念头。
摆好了坐姿,谢英岚将小型音响打开让音符流动起来,一切按部就班。
唐宜青还想再激一激谢英岚,可谢英岚的反应平淡如水,仿佛不管他跟谁走得近、和谁做朋友谢英岚都不甚在意,他也就没什么兴趣跟他打太极了。
再舒服的姿势两个小时下来唐宜青也腰酸背痛。他无法动弹,又不能睡觉,觉得很闷,时不时跟谢英岚说一两句话,大多时候是盯着阴暗的窗外放空。
“雨好大呀。”唐宜青喃喃自语。
谢英岚循声望去,只见大雨瓢泼,落地窗外的景色能见度极低,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雾蒙蒙的灰霾里,给人一种黑夜提前到访的感觉。
中途休息了会儿,唐宜青起来活动筋骨,肩颈酸胀得他龇牙咧嘴,不由得想起画室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写生模特,一天下来累得够呛,赚的那几百块还不够他吃顿饭呢。
他知道自己有一点何不食肉糜,但难道用障眼法就能屏蔽掉残酷的现实吗?你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生下来就要吃很多很多的苦,物质上的,精神上的,而好人吃的苦又通常是最多的。
认清了这一点之后,唐宜青不怕做一个思想邪恶的坏东西。
天像被捅破了一个大窟窿,一盆盆的水接连不断地往下倾倒,颇有点要水漫海云市的末日感。
唐宜青在谢英岚家吃了晚饭。照例是谢英岚开的火,挺有油烟味的丰盛的一餐,香喷喷的大米饭和热腾腾的清炖萝卜排骨汤,驱散了夏日大雨特有的潮湿与阴凉。
唐宜青未料到短短时日谢英岚的厨艺突飞猛进,连汤都会炖了,调侃了几句却没有要喝的意思,连米饭也不动,只跟那盆没什么油水的青菜较劲。
谢英岚说他,“你是兔子吗,只吃草?”
唐宜青嚼着青菜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嘀咕,“我晚上不吃那么多,容易发胖。”
“你要我一个人吃完这一桌吗,我在你眼里是个饭桶吗?”谢英岚非常不能苟同他这种以伤害自己为代价保持体型的行为,用公筷往他的米碗里夹了颗油炸虾丸,“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你比小孩子还要挑食啊。”
激将法对唐宜青是很有用的,他反驳道:“我又不是挑食……”
其实他早馋得不行了,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才克制着自己,被谢英岚这么一讲,赌气似的咕噜把丸子塞到嘴里,虾肉的鲜美和油脂的芬芳顿时在口腔里绽放。
在谢英岚的坚持下,唐宜青一再破戒,肉也吃了,汤也喝了,一碗米饭全进了肚子,撑得他很没有风度地打了个大大的饱嗝,“呃…”
唐宜青赶紧拿手捂住嘴巴,尴尬地看了谢英岚一眼。
人体的正常反应,谢英岚没必要笑话他,但看多了唐宜青矜持做作的日常,这份突如其来的真实就显得很憨态可掬了。
唐宜青瞥见谢英岚垂眸一笑的神态,感觉谢英岚比刚开始认识时要很不一样,就好像一个垂死之人一点点的在他面前活了过来,不再那么冷冷清清、落落穆穆。
眼下坐在这极具烟火气的食桌前,跟他说些家常的玩笑话,周身都缭绕着一种很平易近人的气息。是什么让谢英岚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呢?
一声震耳的响雷吓了唐宜青一跳。
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呢?横竖还不能回家,唐宜青干脆用客厅的投影仪找了部电影打发时间。
地面铺了厚厚的柔软的毯子,唐宜青抱膝坐在上面,两条胳膊环住小腿,下巴架在膝盖上。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色调柔和的电影使得他很放松,就像待在自己温暖的巢。
谢英岚把碗筷放进洗碗池后也跟着过来,盘腿坐在他的身边,隔着一米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原先沉浸在电影剧情里的唐宜青忽然就有那么一点不自在了,把自己的小半张脸都藏在膝盖后面,只露出一对乌黑的眼睛。
这是一部斩获81届奥斯卡金像奖的佳作,以不同的视角讲诉了纳粹战犯的故事。十五岁的少年爱上三十六岁的中年女人,少量情色而不下流的裸露戏份让唐宜青有些后悔无意中选取了这样一部片子。
倘若是平时独处,他可能会平心静气地去剖析镜头所要传达的意思,然而因为有过年少在放映室的恐怖经历,当身边坐了一个会呼吸的谢英岚,他紧张万分,却只能硬着头皮假装若无其事地熬过去。
谢英岚把客厅的光线调暗了。唐宜青屏住了呼吸。
他听见谢英岚轻轻的吐词低缓的声调和主角深情的沉吟与舒柔的背景音乐交叠在一起。
“i′m not frightened.
I′m not frightened of anything.
The more i suffer,the more i love.
Danger will only increase my love.
It will sharpen it,it will give it sp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