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川泪相思
“你没发现吗?这两日上头查得紧,好像有大事要发生。”
“能有什么大事?还不是那些进山送死的,来了一批又一批,真是烦都烦死了。”粗哑声音的主人像是啐了一口,“不过话说回来,昨天抓来的那几个家伙还挺硬气,打了半天都不肯开口,头儿都快气疯了。”
“哼,硬气?到了这儿,再硬气的骨头也得给磨软了!我听说后山的‘玩意儿’最近饿得慌,正好可以给它们加加餐。”尖细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嘿嘿,你说得对。等会儿换班了,咱们去瞧瞧热闹?”
“算了吧,还是少惹事为妙。万一被头儿发现,有你好受的。赶紧把这袋粮食搬过去,厨房还等着用呢。”
接着,仓库门被完全推开,两个黑衣人走了进来,一人扛着一个大麻袋,径直走向堆放粮草的地方。他们离霍齐安和何林秋藏身的草垛只有几步之遥,两人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的汗臭味和血腥味。何林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霍齐安则用眼神示意他少安毋躁。
那两个黑衣人将麻袋放下,又闲聊了几句,无非是抱怨伙食差、活儿累之类的话,然后便转身离开了仓库,顺手将门再次虚掩上。
直到脚步声远去,霍齐安和何林秋才松了一口气,从草垛后慢慢探出头来。
“‘后山的玩意儿’?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何林秋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还有他们说‘送死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这是什么意思?”
霍齐安闻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道:“你是怀疑朝中已经有人盯上了这里,他们口中那些人是派来探查的探子。”
何林秋微笑地看着霍齐安,轻声说道:“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吗?”
霍齐安见状也忍不住勾起嘴角,道:“那阿秋以为来的是谁的人?”
“要么是太子派来的,要么是藏在郁淮章身后的人派来的。”
霍齐安点了点头:“我们想办法找到关押人的地方,或许能问出些线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刚才那两人提到了厨房,我们或许可以从那里入手。厨房通常是人员走动较多的地方,守卫可能相对松懈一些,而且或许能听到更多消息。”
何林秋表示同意:“好,我们先在仓库里待一会儿,等外面的守卫换班或者注意力分散的时候,再想办法去厨房那边看看。”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躲在草垛后,一边恢复体力,一边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仓库外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门缝,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随着时间推移,那光影也慢慢缩短、模糊。
院子里的动静似乎也少了些,只有偶尔传来几声兵器碰撞的脆响和汉子们低沉的吆喝。霍齐安和何林秋蜷缩在粮草垛后,身体保持着高度的警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是到了换班的时间。只听有人粗声粗气地喊道:“换班了!都精神点!”接着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远去和新的脚步声走近。
霍齐安透过草垛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向外观察。只见几个疲惫的黑衣人从院子另一侧走过来,与另一队精神些的黑衣人交接。趁着这短暂的混乱,他对何林秋使了个眼色,两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从草垛后滑了出来,贴着仓库的墙壁,快速移动到门口。
霍齐安再次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换班的交接已近尾声,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交接事宜上。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一道更暗的光线涌入。两人对视一眼,如同两道鬼魅的影子,闪身而出,迅速融入仓库外的阴影之中。
他们贴着木屋的墙壁,利用屋檐和堆放的杂物作为掩护,朝着记忆中厨房的方向潜行。院子里,新换班的黑衣人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各处,有的靠在木桩上打哈欠,有的则聚在火堆旁取暖,警惕性似乎比白天稍差了一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和饭菜的味道,指引着他们的方向。很快,一间冒着袅袅炊烟的木屋出现在前方,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模糊地刻着“伙房”二字。
门口并没有守卫,只有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伙夫正端着一个大木盆,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将盆里的废水泼在地上。
霍齐安示意何林秋停下,自己则像壁虎一样贴着墙壁,慢慢靠近伙房的窗户。窗户纸已经破了几个洞,他透过破洞向里望去。只见里面空间不大,灶台占了大半,几个黑衣人正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吃饭,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什么。
“……听说了吗?今晚好像有大人物要过来。”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傍晚,还是隐约飘了出来。
“大人物?什么来头?”另一个声音好奇地问。
“不清楚,头儿特意吩咐了,今晚要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切,能有什么大人物,还不是那些躲在幕后指手画脚的家伙。不过也好,说不定能改善改善伙食。”
“得了吧,就咱们这地方,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对了,昨天抓的那几个硬骨头,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关在地牢里呢,头儿说了,要是再不开口,明天就送他们去后山‘喂东西’。”
霍齐安心中一凛,地牢!看来关押人的地方应该就是地牢了。他悄悄退了回来,将听到的信息低声告诉了何林秋。
“他们说的大人物是谁?会不会是安王?”地牢就在那儿,跑不了,想什么时候找,便能什么时候找,何林秋更在意的是他们口中的‘大人物’。
“安王素来谨慎,既然发现了秘密泄露,便断不可能再将自己置身险地,来的多半是他的心腹。”
何林秋点点头,转移话题道:“这院子里看起来不像有地牢的样子,难道在地下?”
霍齐安沉吟道:“很有可能。我们得想办法找到地牢的入口。厨房离关押人的地方通常不会太远,或许就在这附近。”
两人不再停留,借着夜色的掩护,开始在厨房周围仔细搜索起来。他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希望能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第124章 地牢入口
何林秋的目光落在厨房后方一间不起眼的柴房上。那柴房的门是厚重的木板制成, 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与其他随意堆放杂物的棚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看那里,”他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柴房, “寻常柴房何须如此重锁?”
霍齐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觉得那柴房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他轻轻走过去, 装作整理柴火的样子,仔细观察着门锁和周围的地面。锁虽然锈了,但锁芯却相对光亮,显然是经常被打开的。而柴房门口的地面, 有几处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略深,且隐约能看出拖拽重物的痕迹。
“有古怪。”霍齐安回到何林秋身边, 低声道,“这锁是经常用的, 门口地面也有拖拽痕迹,地牢入口说不定就在这柴房下面。”
何林秋赞同地点头:“现在里面有人吃饭, 门口万一有人出来就麻烦了。”两人商议片刻, 决定先潜伏在厨房侧面的阴影里, 等待里面的黑衣人吃完饭离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木桌旁的黑衣人陆续放下碗筷,骂骂咧咧地起身离开了伙房。又过了一会儿, 那个系着油腻围裙的伙夫也收拾好东西, 锁上伙房门, 摇摇晃晃地朝着另一间屋子走去, 看样子是去休息了。院子里的守卫依旧三三两两, 但大多注意力不集中。
“机会来了。”霍齐安低喝一声, 两人如离弦之箭般蹿到柴房门口。何林秋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 这还是他为了撬藏经楼的锁准备的。他将铁丝小心翼翼地插入锁孔,手指灵活地拨动着。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锈锁应声而开。
两人对视一眼,霍齐安上前一步,越过何林秋,轻轻推开柴房门,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柴房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但在柴堆的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块与地面颜色不同的青石板。霍齐安和何林秋合力将最外面的几层木柴搬开,露出了那块足有半人高的青石板。
石板边缘有一个铁环,显然是用来提拉的。霍齐安深吸一口气,握住铁环,用力向上一提,石板发出“嘎吱”一声沉重的响声,缓缓被掀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浓郁的霉味和血腥气从下方飘散出来。洞口下方有几级粗糙的石阶,延伸向黑暗深处。
“看来这里就是地牢入口了。”何林秋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们下去看看。”
霍齐安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后率先走下石阶。何林秋紧随其后,两人借着微弱的火光,一步步向地牢深处走去。石阶很陡,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下碎石滚动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地牢中显得格外清晰。
越往下走,那股霉味与血腥气便越发浓重,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直往人鼻腔里钻。火光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湿滑冰冷的石壁上,随着他们的移动而扭曲、变形,仿佛有无数鬼魅在暗中窥视。
走了约莫十余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两侧是粗糙的石壁,上面布满了青苔,不时有水珠从石缝中渗出,“嘀嗒、嘀嗒”地落在地上,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霍齐安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探路,火光照亮了前方不远的地方,再远些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小心脚下。”霍齐安低声提醒,他注意到地面上除了碎石。
何林秋紧了紧手中的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甬道不长,尽头似乎是一个岔路口。他们放轻脚步,慢慢靠近。到了岔路口,霍齐安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左边的通道一片死寂,右边的通道则隐约传来一些模糊的声响,像是铁链拖动的声音,又像是压抑的呻吟。
“往右边走。”霍齐安作出判断,那些声音很可能就是关押囚犯的地方传来的。
两人选择了右侧的通道,刚走了几步,那铁链声和呻吟声便清晰了一些。他们继续前行,甬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个个狭小的石室,每个石室都用粗重的铁栅栏隔开,栅栏上锈迹斑斑,有些地方甚至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
大部分石室都是空的,里面只有一些干草和散发着恶臭的污迹。当他们走到第三个石室前时,火折子的光芒照亮了里面的情景。只见石室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衣衫褴褛,头发杂乱地遮住了脸,身上布满了伤痕,似乎已经陷入了昏迷。
霍齐安心中一动,正要上前查看,何林秋却拉住了他,指了指前方。再往前数米,另一个石室里似乎关押着更多的人。他们屏住呼吸,悄悄靠近那个石室。
这个石室比之前的几个都要大一些,里面关押着三个人,都是男性,同样是衣衫破烂,身上带着伤。他们背靠着墙壁坐着,脸上满是疲惫和绝望。当听到脚步声和火光靠近时,他们缓缓抬起头,看向两人的眼神麻木又冷漠。
“你们是……”霍齐安压低声音,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男子警惕地看着他们,沙哑地说道:“你们问再多次,我们也是猎户。”他说话虽有气无力,却透着誓死抵抗的决绝。
何林秋出声问道:“你们想活命吗?”
“你们肯放我们走?”刀疤男讥诮地扫了两人一眼。
何林秋清楚他们是怎么想的,转头看向霍齐安,示意道:“大人,令牌。”
霍齐安从怀中掏出令牌,递到刀疤男眼前。
刀疤男看着令牌,眼睛不禁瞪大,激动道:“你……你是锦衣卫指挥使霍齐安霍大人?”
霍齐安微微颔首,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处?”
刀疤男喉头滚动,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狂喜,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猛地挺直了身子,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您真的是霍大人?”
“如假包换。”何林秋稍作停顿,接着说道:“我们来此是为了调查安王豢养私兵一事,听闻有人进山被抓,便过来瞧瞧。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处?”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犹豫,一时间石室里安静下来。
何林秋明白他们心中的顾虑,接着说道:“未免暴露,我们不便在此逗留,你们若是有所顾虑,那便等我们探查结束再说。”
话落,他改变了策略,转头看向霍齐安,“大人,大事要紧。”
霍齐安心领神会,淡淡地‘嗯’了一声。
见两人要走,刀疤男心头一急,下意识说道:“且慢。”
何林秋顿住脚步,看了霍齐安一眼,随即转身看向刀疤男,道:“探查任务未完,我们暂时不能救人。”
“我们不敢耽误大人办事,只求大人帮我们带个口信。”
“你们想给谁带信儿?”
“苏太傅。”
苏暮岑?他们果然是太子朱明砚的人。霍齐安与何林秋交换了一个眼神,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你们是受苏太傅的命令而来?”霍齐安追问,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几分探究。
刀疤男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点了点头:“我等是东宫侍卫,奉太子殿下密令,追查安王与豢养私兵的证据,不料行踪暴露,才被擒至此地。同行的兄弟……多半已遭不测。”他说着,眼中闪过悲愤之色,身旁的两人也低下头,拳头紧握。
“证据可曾得手?”何林秋急问,这才是关键。
刀疤男摇头,脸上满是懊恼:“我们查到安王在山中设有秘密据点,囤积粮草兵器,还与几个部落首领有书信往来。本想潜入据点窃取书信,却中了埋伏。那些书信……恐怕已落入安王手中。”
霍齐安眉头微蹙,朱至辉行事如此周密,看来此次调查比预想的还要棘手。“你们被关在此地多久了?可知道这地牢的布局?还有多少守卫?”
“约莫五日了。”刀疤男努力回忆着,“我们被关进来时蒙着眼,不清楚地牢的布局。守卫……平日见到的有十余人,都很是精悍,腰间佩刀,像是安王的亲卫。夜里巡逻的似乎更多些。”
另一个稍显年轻的侍卫补充道:“我们被关在这儿,每日只有一顿馊饭,根本无力反抗。那个昏迷的兄弟,就是因为试图反抗,被他们打得半死。”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蜷缩的人影。
霍齐安目光扫过那昏迷的侍卫,又看向刀疤男:“你们要带给苏太傅的口信,是什么?”
刀疤男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请苏太傅转告太子殿下,安王私兵已成气候,且与外敌勾结,恐有不臣之心,务必早做防备!我等虽身陷囹圄,必以死保守秘密,绝不吐露半句关于东宫的事!”他语气铿锵,带着必死的决心。
“好。”霍齐安颔首,“此信我必带到。你们在此忍耐,我等查明情况,自会设法救你们出去。”
刀疤男眼中露出感激之色,却又摇头道:“大人不必为我等冒险。安王势大,此地守卫森严,救人不易。只要消息能传出去,我等死而无憾!”
霍齐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放心,锦衣卫既已插手,便不会坐视不理。你们保重。”说罢,他示意何林秋,“我们继续往里探查。”
待两人离开石室,何林秋小声说道:“少青以为我们端掉这个据点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可!”霍齐安果断拒绝,“且不说我们只有两人,对这里并不了解,若当真动起手来,胜算不大。就说,今日还有‘大人物’过来巡查,变数太大。”
“可是若我们不救他们,恐怕他们撑不到援军来的那一日。”
霍齐安明白何林秋的担忧,但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就算我们救他们出了地牢,以他们的身体状况,能走出这座山吗?阿秋,若我们暴露行踪,不只我们会死,还会有无数的老百姓为我们陪葬。”
何林秋沉默了,霍齐安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冲动。他知道霍齐安说得对,他们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性命,更是整个京畿的安危。若是朱至辉造反,必定是血流成河的局面。
“我知道了。”何林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