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川泪相思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风,吹得窗棂轻响了一声。霍齐安立刻抬眼,周身瞬间凝起冷冽的杀气,动作极轻地起身掩到门边,指尖扣好了随身的匕首,隔着窗纸看向外面。
“主子。”门外传来灰鹭的声音。
霍齐安扣住匕首的手松了松,转头看了何林秋一眼,推开房门走了出去。他轻轻带上门,站到廊下,才压低声音问道:“何事?”
灰鹭躬身回话:“白鸽回来了,王诗诗被安顿在城郊别院内。”
“这一路可还安稳?”
“路上遭遇追杀,”灰鹭垂首答道:“好在我们早做了防备,对方折了三个人,我们轻伤两人。”
霍齐安指尖在匕首柄上轻轻叩了两下,眉峰冷沉:“可能看出对方来路?”
“他们身上很干净,除了随身的武器外,没有任何发现。”灰鹭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交手时能看出来,这批人身手利落,招式狠辣,不像是寻常江湖匪盗,更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死士。”
霍齐安颔首,眸光愈发冷冽:“王诗诗那边情况如何?”
“王姑娘受了些惊吓,身体倒是无碍。”
“加派人手,确保她的安全。”
“是,主子。”
灰鹭领命而去,廊下只剩下霍齐安一人,晚风卷着夜凉吹过来,他转身轻轻推开房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看向床榻,何林秋还睡得安稳,长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霍齐安脱掉外衫,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小心翼翼地将人半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确认没有吵醒何林秋后,才闭着眼放缓呼吸,无论神经多么紧绷,只要回到他身边,霍齐安就能安稳睡过去。
转眼又是三天,七天的虚弱期即将过去,煎熬的日子终于到了头,何林秋的精神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床慢慢活动,不用再整日在床上躺着。不过为了配合玄真演戏,他让小舞给自己化了妆,让自己看上去命不久矣。
午饭后,两人收拾妥当,乘坐马车前往诏狱。为了方便行动,霍齐安还为何林秋准备了轮椅,当然轮椅的图纸是何林秋给的,让城中最好的木匠加急赶制出来的。
一炷香后,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车夫在外低声通传,说已经到了诏狱门口。霍齐安先起身掀帘下去,又转身回来,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出来,将何林秋稳稳扶上去坐好,推着往诏狱走。
狱卒见两人过来,齐齐躬身行礼。
霍齐安仅是扫了狱卒一眼,便推着何林秋沿着阴冷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顺着风飘上来,廊下悬挂的油灯晃着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晃悠悠地摆。
霍齐安推着何林秋走进刑房,玄真被绑在刑架上,头垂着,烙了戒疤的脑袋上满是血污。这三天,玄真都被关在刑房,每天不同的刑具往他身上招呼,打完以后又请来大夫给他治伤,确保他不会死。
此时的玄真已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看清来人之后,咧开染血的嘴笑出了声:“你终究还是来了。”
何林秋虚弱地靠在轮椅上,语气平静:“教主费心设局,我总要来赴约,不然岂不是辜负了教主的一番算计。”
玄真喘了两声,浑浊的目光扫过站在何林秋身后的霍齐安,又落回何林秋脸上:“你中的是离魂咒,若不解咒,会永远沉睡下去,直至死亡。”
“所以呢?”何林秋说话时带着几分喘意,“你到底想要什么?”
玄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只要指挥使答应放我离开,我就帮你解咒。”
“你是重犯,没有陛下的命令,别说放你走,就是让你死,也不可能。”何林秋语气坚定,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何千户不怕死?”
“怕啊。”何林秋淡笑一声,气息愈发弱下去:“可一想到有教主陪葬,突然就觉得好像也不错。”
玄真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盯着何林秋的眼睛,道:“你若真不怕死,今日就不会来。”
何林秋只是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和他对视,半晌才轻声开口:“人总会死,或早或晚的事,而教主给我选了最舒服的死法,我是来感谢教主的。”
玄真盯着他看了许久,喉间的呼吸声粗得像破旧的风箱。
“哈哈,宿主,你这张嘴可真毒。”识海中的猹猹没忍住,笑出了声,“快把老和尚气吐血了。”
“猹猹,我中的是什么咒?”何林秋突然想到,既然猹猹能解咒,那一定对这个咒术有所了解,或许能从中推测出玄真的真实目的。
猹猹愣了愣,出声说道:“这个秃驴不是说了吗?你中的是离魂咒。”
“什么是离魂咒,展开来说说。”
“离魂咒说白了,就是强行将人的魂魄从肉身中抽出,肉身没了魂魄滋养,自然就长睡不醒。这种咒术是禁咒,需用施咒者的一缕魂魄作为媒介,才能抽走他人魂魄,施咒者本身也会折损阳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使用。”
说到这儿,猹猹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兴奋地说道:“我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宿主过来了!”
何林秋暗中挑了挑眉,顺势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想趁机占据宿主的肉身。”猹猹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得意,“他让宿主过来,就是想抽走宿主的一缕魂魄,然后用这缕魂魄反过来把他的魂魄换进你的肉身里,这样他就能用你的身份活下去。”
何林秋心里了然,面上却不露半分,依旧那副病弱的模样靠在轮椅上。
玄真缓了好一阵儿,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霍齐安,“何千户不在乎生死,那霍指挥使呢?也不在乎吗?”
霍齐安和何林秋大婚可是震惊了整个京都,霍齐安身居高位,却愿意迎娶男子为妻,足以证明他对何林秋的感情至深。玄真在何林秋这里没达到目的,便想从霍齐安身上打开突破口,只要霍齐安肯松口,他就能达到目的。
霍齐安面无表情地站在轮椅后,指尖搭在何林秋的肩头上轻轻摩挲,语气冷得像诏狱石壁上的冰:“若不想死,便给他解咒。”
玄真嗤笑一声,晃了晃被打得脱了臼的肩膀,骨头摩擦的咔咔声在安静的刑房里格外清晰:“指挥使大人似乎没搞明白现在的状况,何千户身上的咒只有我能解,我若是死了,何千户就只能为我陪葬,所以指挥使大人最好答应我的要求。”
何林秋没理会两人的争吵,而是看向识海中的小人,问道:“上次是你把玄真的魂魄扔出去的,你应该能攻击魂魄吧?”
小人睁开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
得到肯定的答复,何林秋心里顿时有了底,拉住想动手的霍齐安,道:“少青不必动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说罢,他轻轻咳了两声,转头看向玄真:“放你走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得先帮我解咒。”
玄真眼底划过一丝算计,面上却不动声色:“若先给你解咒,事后你却反悔怎么办?”
“你若想活,就只能帮我解咒。”何林秋死咬着不松口,既然知道玄真的算计,就清楚他一定会答应,“你别无选择。”
第274章 这是要打舆论战
“霍指挥使最好劝劝何千户, 否则就只能看着他为我陪葬。”
虽然何林秋说猹猹已经帮他解了咒,可霍齐安还是不放心,又不想破坏何林秋的计划,挣扎了片刻后, 他选择相信何林秋, 配合道:“他的话便是我的意思。你若想活, 就先帮他解咒。”
玄真看看霍齐安,又看看何林秋,脸上露出挣扎之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解咒要以血为引, 我现在浑身是伤动不了,得先给我松绑, 再把你的手伸过来,我以精血引咒就能解开。”
何林秋抬眼看向霍齐安, 轻轻点了点头。霍齐安见状,冷着脸上前给玄真松了绑。
玄真勉强动了动恢复自由的胳膊, 阴阳怪气地笑道:“多亏指挥使关照, 我现在完全动不了, 只能请何千户过来。”
霍齐安推着何林秋上前, 停在了刑架旁边。
玄真眼底的贪婪一闪而逝,“劳烦何千户伸出手来。”
何林秋依言伸出右手, 玄真干枯的手指立刻飞快结印, 指尖立刻渗出血珠, 他盯着何林秋摊开的手掌狞笑一声, 就将指尖按了上去, 口中快速念起咒文。
而就在玄真的指尖快要碰到何林秋皮肤的瞬间, 何林秋的掌心突然射出一道淡金色的微光, 直接打在了玄真的眉心。玄真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魂魄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要脱离肉身,他惊骇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你……你怎么会……”
何林秋靠在轮椅上,淡声开口:“你在我身上种下离魂咒,是以魂魄为引,这么做会折损你的阳寿,你、命不久矣。之所以执意让我来,是想以解咒为借口,趁机夺我肉身。”
话音刚落,玄真的魂魄就被那股力量硬生生扯了出来,小人在识海里看准机会,一拳打碎了玄真那缕寄在咒术里的主魂,剩下的残魂没了支撑,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玄真的肉身失去魂魄支撑,直挺挺倒在了冰冷的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霍齐安立刻上前握住何林秋的手,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紧张:“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何林秋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有事的是他。”
确认何林秋没事后,霍齐安上前查看玄真的状况,“他死了。”
“这种祸害不能留,杀他是替天行道。”何林秋停顿片刻,接着说道:“烈阳教的人修习邪术,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玄真,你让底下的人多留心,别让人替了去。”
“好,我会让他们留心。”话落,霍齐安便推着他往外走,“这里血气重,你身子弱,不能久待。”
两人走出诏狱,鼻间那挥之不去的腥味被风吹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何林秋眯着眼接住落在脸上的阳光,连日被副作用折磨的郁闷都跟着散了大半。
霍齐安垂眸看着他舒展眉眼的模样,后背绷着的那股寒气才彻底松下来,指尖攥着轮椅扶手的指节慢慢舒展,低声问他:“是出去走走,还是直接回府?”
何林秋往后靠了靠,仰着头看他,声音软得发倦:“转转吧,这几天在床上躺着,都快长出蘑菇了。”
霍齐安应了一声,推着轮椅缓缓踏过诏狱外的青石桥,风卷着河边的柳枝扫过两人的衣摆,阳光把交叠的影子熨得平平整整,落在青石板上,安安稳稳跟了一路。
刚拐过巷口,就见提着食盒的陶旺匆匆迎面跑来,看见两人出来,远远就松了口气,上前说道:“主子,公子,这是五殿下派人送来的,说是公子心心念念的奶茶,奴才怕凉了,便送来了。”
何林秋闻言眼睛一亮,虽然他来自现代,却从未喝过奶茶,还是这几天无聊看电影时,总听小舞提到,才想着让朱明礼的厨子尝试制作,没想到这么快就成功了。
霍齐安见状出声说道:“前面巷口有个茶馆,可以进去喝杯茶。”
何林秋笑着应声,“好啊,刚好听听八卦。”
霍齐安推着何林秋往前走去,陶旺拎着食盒安安静静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河沿往茶馆去。这家茶馆不大,也没有雅间,几人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日天公作美,来喝茶听书的客人比往常多不少,他们刚进门,就吸引了满座客人的注意,尤其是走在前头的霍齐安和何林秋,二人无论气质还是容貌都太过出挑,顷刻间就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何林秋早习惯了旁人的注视,只当没看见,自顾自靠着椅背歇着。霍齐安叫来店小二,要了些茶点。陶旺则麻利地打开食盒,将瓷杯拿出来摆在桌上,奶白色的茶汤飘着炒香的红茶香气,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何林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奶香混着茶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刚好解了诏狱里带出来的闷意,眼睛弯了弯冲霍齐安道:“味道不错,你也尝尝。”
霍齐安接过杯子尝了一口,点头应道:“确实不错。”
旁边茶座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正好开了新话本,讲的是前几年北境退敌的旧事,满座客人都静了下来听书。
何林秋靠在窗边,一手端着奶茶慢悠悠喝着,听着说书先生把当年的战事讲得跌宕起伏,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没听一会儿,就听见邻座两个客人低声窃语,说的是近日京里新出的传闻,说五皇子求娶平国公府的大小姐,已经递了帖子给皇上,眼看着就要赐婚了。
何林秋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霍齐安,压低声音问道:“真的?我怎么没听明礼提起过?”
霍齐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声回道:“我也没听说。”
“平国公府大小姐是谁?怎么会有这种传闻?”
霍齐安放下茶杯,低声说道:“平国公府大小姐叫贺娉婷,今年十六,不曾听说与五殿下有什么交集,应该是有心人放出的消息。”
何林秋听完挑了挑眉,刚想接着说些什么,就见邻座那两人又接着聊了下去,其中一人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带着几分八卦:“听说五殿下与娉婷小姐是一见钟情,五殿下还送了定情信物。”
“如今五殿下最得圣心,太子之位非他莫属,若娉婷小姐嫁给五殿下,岂非一步登天?”
话音刚落,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拔高了声音讲起阵前斩将的桥段,邻座两人也闭了嘴,重新转回头听书。
何林秋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壁,没再接着说话。
霍齐安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伸手轻轻搭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低声道:“这是有人想把殿下与平国公府强行绑在一起。”
何林秋认同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奶茶抿了一口,只是没了刚才松弛的兴致,“平国公府……”
“平国公子嗣单薄,仅有一人入仕,在鸿胪寺任个闲职。”
“这么说来,平国公府势微。”
霍齐安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