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川泪相思
何林秋闻言弯了弯嘴角,语气带了点了然:“明礼现在圣眷正浓,储君之位早晚是他的,谁不想黏上来分一杯羹。”
霍齐安伸手摸了摸何林秋手中捧着的瓷杯,“凉了,别喝了。”
“不凉,温度刚好。”何林秋晃了晃杯子里剩下的奶茶,看着奶白色的茶汤转着圈,低声道:“他们这是想打一场舆论战。明礼是公认的下一任太子人选,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现在故意放出他与平国公府联姻的消息,不管消息是真是假,都会引得旁人揣测。若是之后再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就算明礼再不愿意,为了声誉,也只能认栽。”
霍齐安指尖顺着何林秋的手背慢慢摩挲,低声开口:“殿下聪慧,身后又有齐国公府支撑,无论对方什么目的,他都能应对。”
何林秋反手碰了碰他的手指,抬头冲他笑了笑,刚要应声,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纷扰,原来是茶客们见讲的战事精彩,都忍不住高声喝彩,引得店小二推门进来添茶。
门口的风顺着吹进来,掀动了桌上摊着的油纸,也带进来几句街上行人的闲话,刚好飘进何林秋耳朵里,说的正是朱明礼与贺娉婷即将结亲的传言。
霍齐安刚要开口,就见何林秋忽然侧头看向他,眼尾弯起一点促狭的弧度:“话说少青你英俊潇洒,又身居高位,应该有不少贵女喜欢吧。”
霍齐安看着他带笑的眼睛,指尖微微用力,扣住了他的手,声音低低的:“没有。”
何林秋故意逗他,挑着眉追问:“真的没有?我怎么记得我养伤的时候,你表妹为了能嫁给你,还打算霸王硬上弓来着。”
风从窗子里吹进来,带着柳枝的软意,霍齐安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道:“那日我亲的是你,阿秋可是忘了?”
这话一出,周遭的说书声茶盏碰撞声仿佛都淡了下去,何林秋耳尖唰地一下就热了,偏头避开他沉沉的目光,指尖不自觉蜷了蜷,挣了下被他扣住的手,结果没挣开不说,反倒被握得更紧了些。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佯怒道:“大庭广众的,你胡说什么呢。”
霍齐安却没松劲,拇指蹭过他发烫的手心,语气依旧稳得很,只重复道:“我没胡说,我是说的是事实。”
“你那是被下了药,谁知道你把我认成谁了。”何林秋话说出口,自己先乱了节拍,指尖都冒了薄汗。
霍齐安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两分,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清晰地砸进何林秋耳朵里:“我没认错,从始至终,我认的都是你。”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何林秋的心跟着跳乱了半拍,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陶旺捧着茶壶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街景,连肩背都绷得直挺挺的。
何林秋这下脸也跟着热了,瞪了霍齐安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松开,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霍齐安顺着他的目光扫了陶旺一眼,没松劲,反倒干脆把他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里,低声道:“看见了又如何,我们已经大婚了。”
何林秋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好摆烂地往椅背上一靠,任由他握着,只是耳尖那点红半天都没褪下去,眼睛盯着说书先生的醒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方才霍齐安那句“我认的都是你”,跳得心口发慌。
第275章 快乐吃瓜
不知过了多久, 说书先生讲完一段,捧着铜盘下来讨赏,陶旺这才硬着头皮转回身,给两人续了新茶, 放下茶壶就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连头都没敢再抬。
何林秋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 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刚要转回头,就见茶馆门口进来几个人,领头的正是话题的主角朱明礼。
朱明礼也一眼瞧见了他们, 脚步顿了顿,随即笑着走了过来:“秋哥哥, 霍指挥使,我可算找到你们了。”
何林秋看着他走近, 笑着说道:“你怎么追这儿来了?”
朱明礼在旁边空位坐下,拎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 道:“我说了每日来陪秋哥哥, 那便每日都得来, 少一日都不成。”
何林秋的七天虚弱期确实都是朱明礼在陪, 每日换着花样给他送吃的不说,还一陪就是小半天。
何林秋看着他, 指尖敲了敲桌面, 开门见山:“你听到京里的传闻了?”
朱明礼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没想到这么快就家喻户晓了, 就连秋哥哥都听说了。”
何林秋挑了挑眉, 调侃道:“据说明礼与贺大小姐一见钟情, 还送了定情信物?”
朱明礼解释道:“我只见过他一次,就是去年宫宴,她在我面前假摔,拽掉了我身上的香囊,我嫌脏,就让人丢了,这也算定情信物吗?”
“假摔?”何林秋兴致勃勃地问道:“什么时候的宫宴,除夕宴吗?我怎么不记得?”
“秋哥哥的心神都在霍指挥使身上,哪里能注意到这些。”朱明礼这话怎么听都透着一股酸味。
霍齐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透着几分得意。
“那明礼打算如何应对?”
朱明礼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很:“既然贺大小姐这么恨嫁,自然是早点把人嫁出去。”
何林秋指尖叩了叩桌面,缓声开口:“你是打算顺势把这门亲事推出去,让她嫁去别家?”
朱明礼抬眼笑了笑,点头道:“还是秋哥哥懂我。贺家不是想借着我攀高枝吗,我就给他们找个愿意接的人家,正好遂了他们的心意。”
何林秋闻言,端起霍齐安刚换的热茶抿了一口,语气带了点调侃:“咱们明礼现在可是香饽饽,任谁都想咬一口。”
“咬过之后,他们就会知道,我不是香饽饽,是能硌掉牙的金刚石。”
何林秋低笑出声,刚要开口接话,就见霍齐安指尖敲了敲桌沿,开口道:“贺家近来动作频频,背后怕是有人撑腰,殿下打算怎么查?”
朱明礼放下茶盏,指尖顺着杯口转了一圈,眼底浮起几分冷意:“撑腰的人是谁,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不过是借着贺家投石问路,我便顺着他们的路,陪他们玩玩就是。”
何林秋闻言挑了挑眉,刚要点头,就听见朱明礼话锋一转,看向他笑了笑:“话说回来,我今日来除了看秋哥哥,还有件事要问。”
何林秋抬眼:“什么事?”
朱明礼目光在他和霍齐安相握的手上转了一圈,轻咳一声才道:“再过几日就是祈福大典,秋哥哥还去吗?”
避免造成恐慌,祈福大典照常举行,只是寺中的和尚都换了,除了紧急从别处寺庙借调来的,其余的都是由锦衣卫假扮。
“去吧,明日我的身体就能恢复,走一趟就当散心了。”何林秋稍作停顿,接着说道:“不过我不露面,只暗中行动。”
“秋哥哥也去,那我就放心了。”
三人在茶馆又闲聊了一会儿,便各自离开。
霍齐安将何林秋送回家,便径直进了宫,烈阳教教主死了,总要有个说法。
御书房内,朱至臻正和礼部的大臣们商议三日后的祈福大殿,原本负责此次大典的礼部侍郎于礼成和钦天监监正周正序被抓,(于礼成和周正序是烈阳教教徒,给他们定罪的罪名是贪污受贿),换成了礼部尚书岳文殊和钦天监副监正郝建忠,临时换将,难免有些仓促,问题层出不穷,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
朱至臻见霍齐安进来,摆了摆手让几位大臣先退下,才指着桌上的密折问道:“烈阳教余孽清理得如何了?”
霍齐安躬身道:“回陛下,京中烈阳教骨干已全部落网,各地正按照京中提供的名册进行清缴,不出半月便可肃清。”
朱至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问道:“霍卿进宫所为何事?”
霍齐安答道:“回陛下,玄真死了。”
朱至臻捏着眉心的手一顿,抬眼看向霍齐安,“玄真?那个烈阳教教主?怎么死的?”
“玄真在阿秋身上下了咒,想要夺取阿秋的肉身,结果因修为被废,惨遭反噬,死在了诏狱。”这是霍齐安和何林秋商议后的说辞。
朱至臻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这么说来,何卿不是受伤,而是被下了咒?”
“最初臣以为是受了内伤,后来才知是被下了咒,好在阿秋吉人天相,这劫难算是过了。”
朱至臻叹了口气,起身踱了两步:“何卿为朝廷舍生忘死,朕都记在心里。既然玄真已死,这事便就此了结,你传令下去,就说玄真畏罪自尽,诏狱一事不必再提,免得民间生出流言,搅得人心惶惶,影响了祈福大典的安稳。”
霍齐安垂首应了声“遵旨”,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递上:“臣此次入宫,还有一事要奏,近日京中流言四起,皆传五殿下将与平国公府嫡女贺娉婷结亲。”
朱至臻翻开奏折看了两页,指尖在信纸边缘叩了叩,语气听不出息怒:“明礼可知此事?”
“殿下已得知此事。”
霍齐安是锦衣卫指挥使,责任就是监察百官和注意京都动向,事关朱明礼,他不能不报。
朱至臻合上奏折,道:“那就让明礼自己处理吧。”
霍齐安闻言不再多言,正准备躬身告退,朱至臻却又开口叫住了他:“三日后的祈福大典,护卫一事你安排得如何了?”
霍齐安顿住脚步,应声回道:“臣已安排妥当,宫内宫外都布了暗哨,假扮僧人的锦衣卫也都已到位,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朱至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顿才缓缓开口:“何卿可要跟着去?”
“若是身体允许,阿秋会去。”霍齐安没把话说死,就何林秋目前的状态,他不想他跟着去。
朱至臻闻言笑了笑:“你回去转告他,让他注意身子,不必勉强,护卫的事有你在,朕放心。”
霍齐安心里一暖,躬身谢道:“臣替阿秋谢陛下体恤。”
“去吧。”
“臣告退。”霍齐安没再多言,躬身退出御书房。
朱至臻的视线落在霍齐安呈上来的折子上,开口道:“明礼再过两年也要及冠了,确实该考虑他的婚事了,你以为谁家的合适?”
侍立一旁的余白闻言连忙躬身回道:“陛下,殿下的终身大事,奴才哪敢胡乱置喙?”
朱至臻抬眼扫了他一眼,指尖敲着桌案笑了笑:“你跟着朕多少年了?在朕这儿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余白垂着脑袋,斟酌着开口:“奴才瞧着,五殿下心中自有盘算,陛下不如放手让殿下自己做主,横竖最后也绕不过陛下点头,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朱至臻听罢哈哈笑了两声:“你啊,还是这般滑头,半句错都不肯说。不过你说得没错,明礼素来有主意,这事就让他自己折腾去吧。”
话落,他收敛脸上的笑意,“不过,到年龄议亲是一回事,被人算计婚事是另一回事。”
余白立马俯身接话:“陛下说得是,这平国公也是老糊涂了,竟敢算计五殿下。”
朱至臻摩挲着拇指上戴着的扳指,语气冷了下来:“敢算计到明礼头上,就该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余白垂首站在一旁,心里为平国公府默哀,敢算计朱明礼,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了。
御书房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窗外松针被风卷过的沙沙声。
“你说明礼会如何应对?”余白正想着该如何接话,只听见朱至臻对着窗外出神般轻声道:“这孩子自小流落在外,虽然肯叫朕一声父皇,却与朕并不亲近。遇到事,宁愿找别人,也不愿找朕。”
余白低着头不敢接话,只能沉默着陪朱至臻立在窗前看外面的流云。过了好一会儿,朱至臻才收回目光,轻喟一声:“算了,朕也老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去吧。”
说罢,他重新坐回龙椅,提笔接着处理案上没批完的奏折,不再提及方才的话题。
另一边,霍齐安出了宫并没有回衙门,而是径直回了家。何林秋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回来便抬了抬下巴问道:“陛下怎么说?”
霍齐安将御书房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补了句:“陛下让我转告你,让你好好养身体,不必勉强去祈福大典。”
何林秋闻言挑了挑眉,放下茶盏笑道:“少青以为陛下这是想让我去,还是不想让我去?”
霍齐安愣了一下,紧接着问道:“阿秋这是何意?”
“移魂术本就是玄之又玄的东西,更何况我还被烈阳教教主下了咒,谁又能保证我没被人移魂?”
“阿秋的意思是陛下对你有所怀疑,不想让你去祈福大典。”
何林秋笑着摇了摇头:“若是陛下真疑心我,又怎会让你我都知道这份猜忌,反倒给了我准备的工夫?陛下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卖我一份好,看看我到底是什么态度。”
霍齐安走到他身边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还带着几分薄凉的手背:“那你打算去还是不去?”
何林秋靠在他肩上,晒着暖融融的太阳轻声道:“去,怎么不去?祈福大典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不去反倒坐实了心里有鬼,顺便也看看,这京里到底藏着多少漏网之鱼。”
“我担心你的身体。”霍齐安往上拉了拉盖在他腿上的毯子,“过了虚弱期,当真就能完全恢复吗?”
何林秋低头蹭了蹭他的颈侧,声音带着几分晒出来的懒意:“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咒术已经解了,虚弱期一过,我就能恢复。”
他顿了顿,指尖勾住霍齐安的小指,又补了句,“更何况我有那么多神奇的丹药,就算不能完全恢复,吃了丹药,总能好。”
霍齐安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透过来,把何林秋手背上的凉意焐得暖起来,低沉的嗓音混着风落在他耳边:“好吧。不过,阿秋要答应我,若吃了丹药,身体依旧未能恢复,不要勉强。”
“好。”何林秋弯了弯眼,没再说话,就靠着他安安静静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