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川泪相思
这话一出,满院皆静,于晚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李嬷嬷怀里,嘴唇哆嗦着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半天才指着霍平洲,哭号起来:“好啊好啊,我养出了个好儿子,如今翅膀硬了,连亲娘都能不认了!今日你们父子联手挤兑我,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何林秋静静地站在一旁,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坠,看着霍平洲处理这烂摊子,不发一言。
霍平洲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翻涌的疲惫,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来人,送老夫人回府,派两个丫鬟好生看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再出府一步。”
话落,立刻上来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恭敬地福了身,就要上前搀扶。于晚梅哪儿肯依,拼了命地挣扎,骂声不绝,什么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话骂了一堆,可到底年纪大了,哪儿挣得过两个壮仆,最终还是被半架着拖了出去,哭骂声渐渐远了,院子里才终于清静下来。
霍平洲转过身,看向何林秋和李明珠,道:“今日之事莫要外传。”
“侯爷放心,我们不是多嘴之人。”
霍平洲的视线在何林秋身上停留了许久,方才开口说道:“我有话与你说。”
何林秋点点头,转头看向李明珠,道:“明礼,我新调制的香就放在桌上,你试试味道如何?”
“好。”李明珠看了霍平洲一眼,转身朝正房走去。
待李明珠进屋,何林秋开口问道:“不知侯爷有何指教?”
“听闻卧龙山一役,你和少青都受了伤,恢复得如何?”
何林秋听陶旺说起过霍齐安的过去,虽然日子过得比原主强点,却也是就着委屈过日子。何林秋对此很是奇怪,明明霍齐安的父母感情很好,他也是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日子怎么就过成现在这副模样?
“侯爷为何不亲自问问指挥使?”
霍平洲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何林秋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静静地站在原地,等他往下说。
霍平洲望着水缸中盛放的睡莲,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他母亲骤然离世,我沉浸在悲伤中,无暇顾及他。等我重新振作,又忙于公务,便将他交给母亲教养。我以为母亲是于家贵女,少青交给她定能成才,谁承想……”
“既然亏欠,为何不弥补,反而任由别人欺负他?”
“我亏欠他母亲,也亏欠他,可让他受委屈的是我母亲……”霍平洲眼底带着愧色,还有浓浓的疲惫:“后来他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我才惊觉,我这个父亲,早已经跟不上他的脚步,也插不进他的生活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何林秋脸上,仔仔细细把眼前的少年看了一遍,方才开口,“我今日来,一是为收拾烂摊子,二是想问,你为何住在霍府?”
何林秋明白霍平洲为什么这么问,只是他们的关系还不是公开的时候,“这是指挥使的命令。”
霍平洲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我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朝堂上的逢场作戏,也见多了世家子弟的逢迎把玩,少青性子冷,没人敢真的靠近他,你能留在他身边,我看得出来,他待你不一样。”
何林秋清楚霍平洲在试探,平静地说道:“指挥使面冷心热,待手底下的兄弟都好。”
霍平洲不置可否地笑笑,转移话题道:“你的毒……”
“御医说若半月内无法配出解药,会死。”何林秋的神色依旧平静,好似说的不是他的生死,而是旁人的。
霍平洲忍不住问道:“你不怕?”
“怕啊,但怕就可以不死吗?”何林秋停顿片刻,接着说道:“既然不可以,那为何不让自己轻松些?”
“你中毒的事,少青知道吗?”
“知道。”何林秋仔细观察着霍平洲的表情,他的眼中闪过悲悯,还有惋惜与担忧,唯独没有……厌恶。他猜到了自己与霍齐安的关系,却能做到如此平静,难道他……不反对?
霍平洲又站了片刻,看着院外廊下悬着的风铃被风吹得轻响,最终只留下一句“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派人来寻我”,便转身离开了院子。
李明珠从屋里出来,走到何林秋近前,出声问道:“秋哥哥,怀远侯说了什么?”
“问指挥使的伤势如何,还有我的毒是否有解药。”
“他为何不直接问霍齐安?他们的父子关系这么差吗?”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何林秋在躺椅上坐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凉意在喉咙里散开,压下了方才攒在心头的几分闷意。他抬眼望了望头顶被树影剪碎的日光,轻轻叹了一声:“侯爷心里有愧,只是拉不下脸说罢了。”
“有愧?”李明珠冷哼一声,挨着石桌坐下,拿起莲蓬开始剥莲子,“他们的愧疚不过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最初或许会给些补偿,时日一久就会觉得厌烦。”
瞧着李明珠眼底的抵触,何林秋心知他是想到了自己,将剥好的一颗莲子塞进他嘴里,问道:“甜吗?”
李明珠愣了愣,随即咬开莲子,清甜的味道在嘴里漫开,驱散了心中刚刚涌起的烦躁,笑着说道:“甜。”
“若是有的选,那便选甜的。若是没得选,那就苦过后,再吃甜的。总之一句话,对自己好点,其他人不重要。”
李明珠手里剥莲子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沾着莲子芯的清苦,抬眼看向何林秋时,眼底的荫翳彻底消散,弯着眼睛点了点头:“秋哥哥说得对,我都听秋哥哥的。”
说罢,他把剥好的一小碟莲子推到何林秋手边,自己挑了个发黑的老莲子芯嚼了一口,苦得皱起脸,反倒笑出了声。何林秋见状又给他塞了一颗嫩莲子,清甜的味道瞬间驱散了苦味。
第188章 他是我的底线
于家一门三首辅, 早就成了天下学子榜样,于继礼身为于家新任家主,又是当朝首辅,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他被抓入狱的当天, 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都。京都学子皆为他喊冤, 还要联合上书, 要求彻查此案,还他一个清白。
之所以如此轰动,一是于家在天下学子中的影响深远,二是有人刻意煽动。而煽动的人有两拨, 一拨是于家病急乱投医,想以此救出于继礼。另一拨是李明珠的安排, 目的刚好相反,他要将于继礼按死, 永无再翻身的可能。
时隔三日,就在一众学子奋笔疾书时, 坊间传出一则流言, 京都第二大青楼明月坊, 竟是于家的产业。这流言来得蹊跷, 却传得飞快,不出半日就已是尽人皆知。
众人没想到一向以清名家声示人的于家, 居然暗地里经营这样的销金窟, 不少原本还喊着要为于继礼鸣冤的学子, 瞬间就卡了壳。
本来于家一门清贵, 如今冒出这样的污点, 之前攒下的好名声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不少人转头就开始骂于继礼伪君子, 说他表里不一,私贩官盐进大牢,一点都不冤。
原本聚集在礼部外请愿的学子,散了个七七八八,剩下几个原本就收了于家好处撺掇事儿的,也被周遭路人骂得抬不起头,没一会儿就作鸟兽散。
谁都清楚,能在京都开得起这么大的青楼,背后得有多少银钱周转疏通,若说于继礼不知情,那是任谁都不会信的。这盆脏水泼下来,别说翻案,怕是连九族都要跟着受牵连。
于家,管家急匆匆地跑到主院,气喘吁吁地喊道:“夫人不好了!”
沈月容斜靠在软榻上,眉头紧紧皱着,眼底青黑一片,不耐烦道:“又发生了何事?”
管家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喉结滚了滚才把坊间那则流言说了出来,末了急得直跺脚:“外头已经传得不像样了,现在府里都乱了套,二老爷三老爷都在前厅等着,说是要夫人给个交代。”
沈月容闻言猛地坐直了身,指尖攥得紧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们要什么交代?老爷入狱,他们不帮着稳住局面,倒先来向我要交代了?”
说罢,她攥着帕子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意,缓声道:“走,我去前厅看看。”
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府里下人们都三三两两凑在一处窃窃私语,见沈月容过来,顿时吓得一哄而散,各个低着头溜边走开,连行礼都顾不上。沈月容看在眼里,心底更沉,脚步却半点没停,径直进了前厅。
就见二老爷于耀文和三老爷于耀智正坐在上首喝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见沈月容进来,于耀智“啪”的一声将茶盏搁在桌上,冷笑一声开口:“大嫂可算来了,咱们于家清清白白百余年,现如今闹出这样的丑事,你这个当家主母,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吧?明月坊那地方,是不是咱们于家的产业?”
沈月容走到主位旁站定,抬眼扫过二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二叔三叔,老爷蒙冤入狱,太多人想看于家笑话,咱们不能乱。至于明月坊的事,我可以在这里跟二位叔叔担保,从来没有碰过这些不入流的营生,这摆明了是有人往咱们于家泼脏水,目的就是要搞垮于家。”
“泼脏水?”于耀文放下茶盏,皱着眉开口,“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明月坊每年给府里送多少银子都说得清清楚楚,这难道也是别人瞎编的?大嫂,事到如今你还藏着掖着,真要等到陛下降罪,咱们于家满门抄斩吗?”
沈月容心底冷笑,她哪里看不出这俩人是急着撇清关系,顺便逼她这个主母出来顶锅,当下也不绕弯,直接道:“二位叔叔若是怕被牵累,大可以递折子,跟于家撇清关系,朝廷要查,自然会查得清清楚楚,我相信老爷,陛下也会给于家一个公道。现在府里群龙无首,二位叔叔不想着怎么稳住下人,打通关节去牢里看老爷,反倒在这里逼我一个妇人要交代,不觉得太过了吗?”
一席话噎得二人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正僵持着,门外忽然传来侍卫通传:“夫人,府门外聚集了不少学子,嚷嚷着要个说法。”
满厅的人瞬间都变了脸色,沈月容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外走去。
于耀文和于耀智对视一眼,连忙紧跟着沈月容往外走,心里都打着算盘,若是事情真的无法收场,就把所有错都推到沈月容和于继礼头上。
沈月容刚走到大门前,就听见外头群情激愤,喊着“于家伪善”“必须给一个交代”的话此起彼伏。她抬手示意门房打开正门,稳稳站在台阶上,目光平静扫过底下攒动的人群,声音清亮不慌不忙:“诸位,方才的话我已经听清了,明月坊是不是于家产业,我在这里可以给诸位一个准话����不是。”
底下顿时哄闹起来,有人高声喊:“若不是你们于家的产业,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爆出消息?沈夫人莫不是把我们当傻子!”
沈月容抬手压了压,等喧闹稍歇才继续道:“此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有人故意构陷,我家老爷身为内阁首辅,在位时弹劾了不少贪官污吏,阻碍了不少人的路,有人想趁他入狱泼脏水搞垮于家,不是什么奇怪事。诸位都是读圣贤书的,怎么不等查证就跟着人云亦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几个喊得最凶的人,那些人被她看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诸位若不信,大可等着朝廷查案,真要查出于家做了这等事,我沈月容第一个绑着自己去午门外领罪,绝不连累旁人。可要是查出是有人构陷,今日在这里跟着煽风点火的人,也逃不掉干系。”
沈月容自嫁给于继礼后,多年主理中馈,在京中命妇里素来有威严,此刻站在台阶上不怒自威,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原本群情激愤的学子顿时安静了大半,不少人开始犹豫,是不是真的被人当枪使了。
“今日早朝左都御史梁大人参奏当朝首辅于继礼道貌岸然,沽名钓誉,不仅开青楼,还强抢民女,逼良为娼,还能作假。”人群中走出一学子打扮的青年,义愤填膺道:“这又作何解释?”
沈月容闻言目光一沉,并未急着开口,反而定定看向那青年,半晌才缓缓开口:“左都御史参奏,自然有陛下下旨让三司查证,若真有此事,三司自会还天下一个公道。”
她说着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我知道诸位心怀正义,可有时候,你眼里看到的‘真相’,不过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于家百年忠良,我夫君辅佐陛下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就要凭着几句流言,就被钉在耻辱柱上?”
那青年被她问得语塞,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人群里一阵窃窃私语,原本跟着喊打喊杀的人,此刻也没了方才的劲头。
忽然,远处跑来一名男子,气喘吁吁地道:“封了!明……明月坊被封了!”
沈月容顿时变了脸色,厉声说道:“你可知造谣生事,该当何罪?”
“我……我没造谣。”
那男子捂着胸口喘得说不出整话,抬手往城南方向指了指:“是……是锦衣卫亲自去封的,我亲眼看见的,锦衣卫把明月坊里的人都带走了,连账册都搬空了!”
这话一落,底下人群瞬间又炸了锅,刚才压下去的喧闹翻涌着比刚才更甚。
“看来传言是真的,于家还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是啊,是啊,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其实内力早就烂透了,居然还以清贵世家自称,简直是厚颜无耻。”
“亏我之前还以于家为榜样,呸,真是瞎了眼。”
于耀智急得在沈月容身后直跺脚,凑上前来低声嚷道:“你看看!你看看!锦衣卫都动手封楼了,这不是把罪名坐实了是什么!沈氏,明月坊可是京城里有名的销金窟,赚银子跟喝水一样简单,我们竟然半点儿消息都不知道,这么多年你们得偷偷贪了多少银子?”
于耀文也跟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巧能让外头看热闹的人群听见:“就是啊,我们想用点银子,你们就说拿不出来,合着是全都藏起来自己吃香喝辣,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沈月容猛地转过身,寒眸扫过二人,声音冷得像冰:“二位叔叔这话是什么意思?于家主宅的用度一向清清楚楚,每年族里的分红何曾短过你们半分?如今老爷蒙冤入狱,你们不帮着想办法,反倒在这里挑拨是非,当着外人的面挖自家的墙角,安的到底是什么心!”
她这话音量不低,台阶下的人群听得清楚,刚才还喧闹的议论声登时弱了下去。
于耀文没想到她敢这么撕破脸,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强撑着道:“事到如今你还嘴硬,锦衣卫都封了明月坊,人证物证都在,你还能狡辩?”
沈月容冷笑一声,重新转回身面向人群,扬声开口:“锦衣卫封明月坊,查的是案子,到底是不是于家的产业,查完账册自然清楚,现在就定了于家的罪,是不是太早了?我于家问心无愧,就算锦衣卫带走了所有账册,也不怕查。”
李明珠坐在马车上,透过车窗看着于家门口的情况,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轻声说道:“看来咱们这位首辅大人藏得很深,他做的事连枕边人都不知情。”
墨染接话道:“越是如此,越说明他所图不小。”
李明珠放下车帘,转头看向墨染,若有所思道:“秋哥哥似乎十分在意于家,难不成于家背后还有什么隐秘?”
“主子可以直接问四公子。”
李明珠神情一怔,移开目光,看向小桌上的冰镇葡萄,指尖轻轻拨弄着青瓷盘沿,淡淡说道:“他不说,定然有他的理由,我不做让他为难的事,我只需做好他让我做的事。”
墨染看着他这副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应了句是,垂首坐在一旁不再多言。
“墨染。”
墨染抬头,对上李明珠的视线,“主子有何吩咐?”
“告诉他,他是我的底线,任何人都不许碰。”李明珠那双漂亮的杏眼此刻又黑又沉。
墨染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轻声应道:“是。”
第189章 拖字诀
海棠院, 何林秋中毒已有七日,御医院那边却迟迟配制不出解药,霍府一片愁云惨淡。当然,这只是表象, 谭明和陶旺都清楚何林秋是假中毒, 就是以此为由, 置身事外。
傍晚时分,暑气稍减,何林秋出了屋子,找了一处树荫坐下, 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看着西墙上盛放的蔷薇, 有一搭没一搭跟守在一旁的陶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