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柋之
但事实是他眼里的顾投依旧顶着乔彦夕那张狰狞的面孔。他虽能分辨得出顾投的声音,却怎么也分辨不出他的本来面貌。
以至于现在唐仁都是强忍着畏惧之意,不断告诫自己, 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假的幻影。
顾投是顾投, 乔彦夕是乔彦夕,二者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他不可以再被阿楚的记忆所左右。
“那阿仁转过身来,我要你亲眼看着我。”顾投的声音带着些许不容置疑的语气。
听到这话, 唐仁的面色不由一煞。他知道自己肯定是躲不过去这一遭,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
半晌, 他深吸了一口气, 努力佯装淡定, 缓缓地转过身来, 抬起眼眸, 平静地注视着顾投的脸庞。
“我现在就好好看着你呢, 怎么, 还不信我?”
为了让男人更加信服, 唐仁的嘴角还咧起一抹牵强的笑意。
当然, 唐仁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个笑容笑起来有多难看。
“信,我信。那阿仁就帮我擦擦脸上的血迹吧,这会儿没有镜子,我看不到它具体的位置。”
顾投主动递来一张干净的帕子,交到唐仁的手里。
“好。”
唐仁犹豫了两秒,还是拿起帕子在顾投的脸上有模有样地舞弄着擦拭的动作,以证明自己可以看到顾投脸上那个所谓的“血迹”。
“我擦好了。”
一分钟后,唐仁重新将手帕塞回到顾投的手里,目光迅速瞥向他处。似乎只要没看到乔彦夕的那张脸,他的身体就不会受到阿楚记忆的影响,从而感到本能的恐惧。
顾投低头注视着手中一尘不染的帕子,面色变得格外凝重。
唐仁的情况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他没有拆唐仁的台子,而是低头盯着帕子想了许久,最终他从自己的身上截了一条干净的白色绷带,亲手将绷带缠绕在唐仁的双眼处。
“你这是在做什么?!”
唐仁本想将绷带摘下来,奈何被顾投的双手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背,不让他随意动弹。
顾投的下颚抵着唐仁的脖颈,低声呢喃道:“阿仁,我突然玩心大起,想跟你玩个游戏。在我没说能摘下绷带前,你不可以将这东西提前取下来,好不好?”
顾投说话的声音很轻,就像是有一阵风在唐仁耳边吹拂,让人直痒痒的。
唐仁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没有接话。
他觉得顾投突然这么做,行为非常奇怪。
也许……是自己刚才拙劣的演技让顾投起了疑?
唐仁没敢明问。
不过这样蒙着眼睛也好,至少他可以不用再担心自己会看到乔彦夕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孔,姑且算是保全了俩人之间的体面。
须臾间,唐仁的肚子里传来一声咕咕作响。
“饿了?”顾投率先注意到了这一点。
唐仁点头示意:“有一点。”
从早到晚折腾了这么久,他早已饥肠辘辘,累得精疲力尽。要是这会儿他的面前有摆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他肯定能吃得一干二净。
顾投见状,径自站了起来,他半弯着身子,将手嵌进唐仁的咯吱窝里,一个用力,便将唐仁从地上托了起来。
“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唐仁面色微愕:“这么晚了,岛上还有店铺开着?”
其实唐仁也不确定现在究竟几点,他来不及看腕表上显示的时间就被顾投用绷带蒙了眼。不过从刚才的浑浊昏暗的天色来看,此刻怎么也得是晚上九点前后。
然而实际上,现在是晚上的七点二十三分,在三十年前的鼓浪岛,大多数店铺还会营业到晚上八/九点不关门。
唐仁小心翼翼地抱着唐仁,一步步在沙滩上前行。
对于公主抱这样亲密的姿势,唐仁从一开始的剧烈抗争到勉强接受,再到后来的习以为常,他已然能非常自然地将右手勾住顾投的脖子来保持自己身体的平衡。
等到了有行人出没的大马路,顾投才将唐仁放下来,改成牵手的方式,领着他一路前行。
俩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一路在昏黄的路灯下行走,仿佛这样安静地前行,可以让他们的内心都平静下来。
凭借着之前深夜在鼓浪岛上探店的记忆,这次顾投轻车熟路地带着唐仁又去了之前吃过的手工鱼丸店。
店铺还开着,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只不过他这会儿可比先前年轻了许多,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盖在头顶,不复之前秃头沧桑的模样。
顾投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就先向老板打了声招呼:“要两份手工鱼丸,多加点醋。”
“好嘞,你们先找个位置坐。”老板在灶台上忙碌着,没抬头。
等到两碗热腾腾的鱼丸端到二人的面前时,他才注意到唐仁的眼睛上蒙了一大圈白色的绷带,十分惹眼。
“这位小兄弟的眼睛……”老板实在没忍住好奇,不由多嘴问了一句。
唐仁自己先找了个借口:“我的眼睛受了点伤,还在恢复期。医生说最多再过两周就能拆绷带了。”
“这样啊,那就好。”老板显然松了一口气,“你们吃,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叫我哈。”
唐仁应了一声“好”,便嗅着香醋的气息,在自己的桌前摸索起碗筷的身影。
没多久,他的手指触碰到瓷碗的边缘,滚烫烫的。
他拾起碗中的汤匙,想将鱼丸塞入自己的口中。只不过有人比他先了一步。
“阿仁的眼睛不方便,不如就由我这个‘医生’代劳喂你进食吧。”
不时,唐仁的面前就凑上来一个热乎乎的手工鱼丸,正抵在他的唇边,丝毫不容许他有拒绝的机会。
唐仁没来由地想笑:“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你倒还先认领起这个医生的人设啊。”
看到唐仁笑,顾投也跟着笑:“常言道,夫唱夫随。我这不是为了配合你找的借口嘛。”
“歪理一堆,明明是夫唱妇随。”
“那阿仁当夫,我当妇。你去哪儿,我便跟随你到哪儿。”
唐仁张口嘴巴,笑着将顾投手中的鱼丸一口吞入口中,慢慢咀嚼。
手工鱼丸还是记忆中的味道,鱼味很重,口感很有嚼劲。正好赶上唐仁肚子饿,他接连吃了两大碗,连同顾投的那份一并消灭才算过瘾。
付钱的时候,顾投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张三十年前样式的百元纸币放在桌上。
老板本想给他找零,不过被顾投拒绝了。
离开的路上,唐仁勾着顾投的臂腕没忍住调侃:“谁能想到三十年前,一块钱就能买这么一大碗的手工鱼丸。而三十年后,我一块钱可能还不够买上一颗鱼丸。明明物价都翻了这么多倍,怎么工资就是不见长。”
“不长就不长,反正咱也不指望那一点工资不是?”
他有很多很多的钱,足够让心上人衣食无忧。
唐仁叹了一口气:“也是。”
他现在这样,有没有命活着出去花都还是个问题。
顾投紧紧握住唐仁的手,一路耐心地将他领去岛上唯一的青年旅舍,打算今晚就在那里落个脚。
顾投交了钱,前台给了他一把银色的钥匙就将他们打发走。最后还是顾投抱着唐仁上了三楼,找到305单元推门入住。
小旅馆的住宿条件有些简陋,贴满报纸的四壁颜色看起来有些发黄,头顶是一盏不算太亮的黄瓦灯,屋子里有两张单人床,床上各自放了一床薄薄的被单。看这色泽,也不知道多久才洗一次。
这里没有空调,没有电视机,更没有其他多余的娱乐项目。唯一能纳凉的还是一台沉重无比的台式风扇,一打开开关按钮,就能听到机器发出一阵“匡次匡次”的响声,特别刺耳。
若是想要简单地洗漱一番,还得拎着客房里提前备好的洗脸盆和搪瓷杯要楼道尽头的水房去打水。
顾投环顾四周,拿起桌上的水盆,侧眸对唐仁嘱咐道:“阿仁就先坐床上吧,我去给你打点热水洗洗脸。”
“好。”
唐仁乖乖地坐了下来,将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等了两分钟,顾投抱着一大盆热水回来,放在唐仁的脚边。
他取过怀里干净的帕子,丢进热水里,翻滚,浸湿,然后捞出来拧干。
他先是给唐仁擦了一把脸,又抹了脖子和手背的位置,随后他问:“今天你掉海里了,虽然我抽走了你身上多余的水分,但总会留点盐晶在身上,要不我再给你擦擦身子吧?”
顾投靠得很近,唐仁虽蒙着眼睛,可他总觉得顾投此刻脸上的神情定是不怀好意的笑容。
唐仁没好气地反问:“就只是擦身子这么简单?不做点别的?”
顾投笑得一脸无辜:“你要是想让我做点别的,也不是不行。毕竟为病人尽心服务,是医生的本职工作嘛,阿仁你说是不是?”
唐仁笑着没接话。
没有明显的抗拒,顾投就当他是默许了。
于是他乐滋滋地放下帕子,卷起唐仁的衣摆就往上拉扯。
只是没想到衣服拉扯到一半,在唐仁露出结实小腹的那一刹那,顾投手中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
唐仁不解:“怎么停下来了?”
顾投看着他身上可疑的淤青,密密麻麻地附着在腹部,腰侧,甚至是后背的位置,数量看着尤为惊人。
他不敢告诉唐仁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将对方的上衣全部脱掉后,顾投这才旁敲侧击问:“阿仁,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上哪里磕着碰着了?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可以隐瞒我。”
唐仁摇了摇头:“我没觉得身上哪里不舒服的,你在担心什么?”
说罢,唐仁做势拉扯眼皮上的白色绷带,检查自己的身体,但是顾投立马制止住了他。
“你答应我的游戏还没结束呢,不可以提前摘下它!”
唐仁歪着脑袋,有些困惑:“那我岂不是今晚还在戴着它睡觉?”
“你睡眠质量向来不好,有它给你当眼罩,还能遮点光不是?”
唐仁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再加上他自己确实也害怕睁眼后会看到乔彦夕的那张脸,于是唐仁便没再动手拉扯脸上的绷带。
他安静地坐在床铺边缘,任由顾投拿着帕子擦拭他的身子。
从胸膛到小腹,又脖颈到后背。每一寸纹理顾投都擦拭得小心翼翼,仿佛唐仁在他眼中,就是一件价值连城又极为易碎的艺术品。
他深怕自己哪里磕着碰着,就破坏了这件艺术品的完整性。
可纵使顾投万般小心,唐仁身上的“瑕疵”数量还是多到触目惊心。
他根本忽视不了那一片又一片的紫色淤青,更忽视不了唐仁脊椎的位置,突然在短短的几秒内,多了一抹淡淡的红痕。
就像是一把不太锋利的刀子在他背部留下了一道半米长的红印记。虽说没有致命的危险,可总留在那里,顾投觉得分外刺眼。
如果他没猜错得话,这里应该是剥掉人皮的最佳入口。就跟阿楚沉棺后,被夺去人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