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绒绒
身体传来的触感让晏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视角奇怪得很����原来他现在是被人抱着的。
搂着他的那双手一直在无法抑制地抖动着,却抱得极稳,半点也没放开的意思。
晏离颇为僵硬地抬起脑袋,对上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是凌无涯。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依旧毛茸茸的爪子。
不是吧?难不成……凌无涯真知道他是只狐狸?
可还未等晏离做出反应,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正正落在了他湿润的鼻尖上。
小狐狸轻轻打了个喷嚏,却听见带着哽咽的声音响在耳畔����
“……师兄,你当真不肯认我了么?”
……
凌无涯端坐在石桌前,动作熟练地沏茶。
滚烫的灵泉水落入杯中,激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可他的双眼却未曾落在茶盏上,而是透过朦胧的水汽,眨也不眨地望着坐在对面的青年。
天枢峰上设有法阵,四季如春,修仙之人也大多不畏寒暑,可青年却披着厚厚的外衣,脸上带着淡淡的病气。
这丝病气丝毫未损他的容色,他半倚在竹椅里,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石桌,明明未抬眼,却依旧察觉到了凌无涯的目光,淡声道:“你泡个茶看我作甚?等会烫着手,可没人帮你涂药。”
以凌无涯的修为水平,肉身早已达到了水火不侵的程度,区区灵泉水又有何惧?
可他没有反驳,只将沏好的茶水推到师兄面前,顺着他的话轻声应道:“师兄说的是。”
嘴上这么说,可他的视线却仍然舍不得移开,他听见青年似是低声叹了口气,抬起眼看他,妥协道:“行了,别忍着了。”
这句话一出,立刻便传来一道竹椅倒地的闷响。
凌无涯一丝犹豫也无,跨步上前,半跪着抱住了单薄的师兄。
将人实实在在拥抱在怀里的那一刻,心里的那块大石才轰然落了地。
晏离轻轻拍了拍师弟的背,无奈道:“都贵为宗主了,为何还是如此沉不住气?”
凌无涯将人松开,好在这回没有再落泪,只是眼眶依旧通红:“在师兄面前,沉不住气又何妨?”
晏离弯了弯唇角,在师弟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别耍无赖。”
眼见凌无涯的情绪渐渐平息,晏离这才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到底没忍住问他:“你是如何知道我的真身的?”
凌无涯的眼底终于浮起淡淡的笑意,他略过不少细节,只斟酌着开口:“当初师兄不慎露出狐耳,被我瞧见了,师父让我莫要声张。”
晏离本来还在猜测是不是他身死后,老宗主同凌无涯有所透露。
听到这话,最后一丝幻想也被戳破,他话语间都泛着淡淡的死意:“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和没事人似的,成天装作偶遇,一本正经地给小狐狸擦爪子喂灵果,梳毛顺毛,硬是一副把他当成寻常灵宠的模样?
……而且还能在面对自己的人身时,依旧毕恭毕敬,多有敬畏。
演技也忒好了!
“小一,有什么能让人一键失忆的道具卡吗?”他有气无力地戳了戳系统,“用他身上或者用我身上都行。”
系统的声音也很遗憾:“抱歉,没有。”
凌无涯看着自家师兄原本苍白的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一层薄红,立刻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搜肠刮肚地哄道:“师兄莫慌,我敢担保,这件事只有我们师门几人知晓。”
晏离更绝望了:“你是说其他师弟师妹,也知道这件事?”
“……是。”凌无涯没成想越抹越黑,只好低声说了原委,“师兄你还未结丹时,还控制不好耳朵和尾巴,师父怕自己闭关时,又被师弟师妹们撞见,惊慌之下难免走漏消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师父在他们入门不久,便一个一个地叫去了偏殿,单独叮嘱了这件事。”
“他老人家对每个人的说辞都一样����‘这件事为师只告诉你一人,万不可向旁人透露半字,你必须发誓守口如瓶’,所以很久以后,我们私下撞破,才知道其实大家早便全都知晓了。”
晏离没想到自家师父竟是个大漏勺,竟将自己卖了个干净,也不在凌无涯面前端着师兄架子了,当即便气势汹汹地起身。
“师父如今在何处闭关,我要去寻他。”
然而,凌无涯却久久都未开口,晏离望着他的神情,心口猛地一跳。
“……师兄。”
“师父他,早已在百年前,就已仙逝了。”
话音刚落,一阵清风穿堂而过,卷动庭院中盛放的枝头,��������落了一地雪梅。
……
“师父是寿元耗尽,无疾而终的。”
后山禁地,晏离同凌无涯一同立在两座依山而建的石碑前。
这两座石碑,一座是老宗主的,另外一座,则是谢雪辞的衣冠冢。
晏离望着石碑出神,脑海里浮现出小老头的模样。
世人提到这位老宗主,说得最多的便是资质平庸。
他接任沧溟宗时,宗门根基早已腐朽,衰败之势难挡,别说引来新弟子拜入山门,就连原本的旧弟子,见宗门难以为继,也陆续跑得七七八八。
很长一段时间,沧溟宗只有老宗主一人守着,直到有一天,他在雪地里捡到了一只小狐狸崽子。
他本来只是想找个伴,却没想到这只小狐狸天赋异禀,他又惊又喜,知晓这世道瞧不起妖修,便小心翼翼地掩盖谢雪辞的身份。
他又怕小狐狸在山上孤单,便又跑遍凡间,只挑心术最正、秉性最纯的孩子,这才将凌无涯、闻寒水他们一个个带上了山。
老宗主自知天赋有限,这辈子都破不开瓶颈,不知哪一日便会羽化归天,于是频繁闭关,想要借此将宗门逐渐移交到爱徒手中,期盼天资出众的徒弟,有朝一日能够撑起宗门。
他大概没想过,谢雪辞竟会走得比他还早。
“他老人家算到了自己大限将至,临终前……”凌无涯顿了一下,瞧着师兄的神色,“只说你一人未免冷清,交代我们将他葬于你身边。”
晏离接过凌无涯递过来的三柱清香,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拜了三拜。
青烟袅袅升起,在青年身边盘旋未散,恍若是那个须发皆白的小老头正坐在坟头,像当年那般,含笑抚过大徒弟柔软的狐耳。
两人在石碑前站了一会,让晏离同师父说了会话。
准备离开时,晏离想要开口询问凌无涯,是否知晓莫临渊的消息,可一阵风吹过,他单薄的身形晃了晃,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凌无涯眉头紧皱,步跨上前去将人稳稳扶住,宽厚的大手搭上了晏离细瘦的腕脉。
即便是早有猜测,但探到脉象时,他还是忍不住脸色骤变,咬牙道:“师兄,我现在便传音让叶芷回来,让他为你诊治……”
晏离止住咳嗽,摇摇头:“我没事。”
他感受到这段时日积攒的灵力,在化为人形的短短几个时辰内便被消耗殆尽,匆匆对凌无涯道:“抱紧一点!”
凌无涯下意识收拢力气,只见下一秒,师兄便又化为了小雪狐的模样,耷拉着耳朵地缩在他的怀里,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他小心地用外袍将小雪团裹好,而后施展身法,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天旋峰的主殿内。
刚踏入殿内,却见楚湛神色匆匆,似有要事禀告。
“何事如此慌张?”凌无涯压低声音。
楚湛面色凝重,沉声道:“师尊,刚刚偏锋上报,称有大能潜入宗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了弟子的爱宠。”
“据当事弟子描述,那人修为深不可测,怀疑是渡劫期的大能……”
他还未说完,便瞧见师尊手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衣袍动了动。
随即,一只雪白的小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在楚湛愕然的目光下,那只传说中被掳走的小雪狐,又费力地探出了一只爪子,友好地朝他挥了挥。
凌无涯:“……”
楚湛:“!!!”
第78章 消息
楚湛着实没想到,那位“偷狐贼”竟然是自家师尊。
偌大的殿内,唯有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着实诡异。
几息后,楚湛才艰难地憋出来一句:“师尊,这小狐狸是可爱……但您这般不问自取,是不是也不太好?”
凌无涯:“……”
楚湛见师尊不答话,更是心慌,心想难不成这是长期压抑自己的喜好,如今见着品相如此完美的小狐狸,情难自抑?
他转念又想,以师尊的品行怎么也不至于行偷窃之事,只是不好意思在小辈面前流露对小狐狸的喜爱,这才想着偷偷抱回主峰偷摸过过手瘾,打算稍后便归还呢?
那自己这般鲁莽撞破,岂不是将师尊逼上了骑虎难下的境地?
楚湛这般想着,颇为懊恼,只觉得靴里的脚趾不自觉蜷缩起来。
凌无涯自然不知道这短短几息内,自家徒弟内心已经千回百转,他轻咳一声,镇定道:“它本就是宗门所养,何来不问自取一说?”
楚湛闻言一愣,满脸的难以置信;“师尊,你何时养了这只小狐狸?弟子怎么从未听说过?”
他自小便拜入凌无涯门下,至今已有十多年,他敢保证,绝对没有在宗门见过它!
“这是你老师祖在世时养的。“凌无涯淡淡扫他一眼,“什么小狐狸?论辈分,你得喊他一声师伯。”
楚湛:“???”
他颇受冲击,盯着师尊怀里的小雪团,试探道:“师、师伯?”
却见那小雪狐还真似乎能听懂他们的话,眯起眼眸,矜持地对他点了点头。
楚湛倒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半步,讷讷道:“可弟子之前探查过,小……师祖身上并无灵力波动。”
“自然是因为你修为还不够。”
凌无涯面不改色,用衣袍重新遮住了小狐狸,看着还满脸疑问的弟子,却是直接下了逐客令:“好了,退下吧,莫扰你师伯歇息。”
楚湛虽还有些不明所以,却仍乖乖听令:“是。”
他正欲退出殿外,却听师尊又出声叫住了自己。
楚湛转身听令,却见师尊面色颇为不自然,低声道:“你等会下山,记得和弟子们说一声,莫要乱传谣言。”
……
既然已经被凌无涯发现踪迹,晏离自然是留在了天璇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