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绒绒
他想了想,还是让师弟带他回一趟偏峰,同见薇告别。
小姑娘刚下课,却见院落门外立着一道修长身影,那人一袭白衣,周身气度不凡,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但多年身居高位,仍让人看着心生敬畏。
见薇脚步一顿,她前两日在入门手册的扉页上,见过这人的画像。
“宗主。”
她不知道为什么凌无涯会出现在自己居住的院落前,强忍住后退的冲动,躬身行礼。
这一弯腰,视线低了下来,她才猛然瞧见对方怀里的那团雪白。
小狐狸似乎是想挣扎着跳下来,却被凌无涯按着不让,正啪嗒啪嗒地挥着那条蓬松的雪白尾巴,抽着对方的手背。
凌无涯假装没看见小姑娘欲言又止的眼神,温和地对她说了原委。
见薇虽满心不舍,但自从在山上捡到小狐狸的那一刻起,她便一直有所猜测,知晓它必定不是寻常野兽,此刻见它回了家,照顾它的人还是宗主,日后定会过得很好,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凌无涯看着眼前拘谨的小姑娘,指尖微动,一袋沉甸甸的灵石和几瓶丹药便凭空浮现。
“这些日子,多谢你悉心照料,这是谢礼。”
见薇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宗主不可,弟子只是举手之劳,并未做什么,万万不可收这般重礼!”
她声音放低了些:“况且,小狐狸也帮了我许多……”
面对见薇的推辞,凌无涯面色不变,只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雪狐,将它往上托了托,温声道:“这是他给你的。”
果然,小狐狸伸出爪子,将附在空中的灵石往见薇的方向推了推,催促之意再明显不过。
见状,见薇不再推辞,伸出手将这些东西都收了下来,蹲在地上打开书袋时,却看见里面放着两颗方才刚领回来的低阶灵果。
她下意识地想要拿出来喂给小狐狸,可手刚伸进去便顿住了。
小狐狸已经回了家,看宗主对它的珍视程度,想必是不缺天材地宝才对,想到这里,见薇悄悄收回了手,没将果子拿出来。
就在这时,凌无涯却忽然弯腰,小心翼翼将小狐狸放了下来。
它走到见薇身边,用湿润的鼻尖,轻嗅了嗅布袋,随后抬眼看向她,轻轻“嗷”了一声。
见薇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从袋中取出那颗灵果托在掌心,小狐狸果然凑了上来,如同往常一般。
她捏了捏小狐狸的耳朵,刚才那点微妙的失落,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凌无涯一直等到小狐狸吃完了果子,挥着爪子同见薇告别后,才再次将它抱入怀中,瞬移至天旋峰。
小狐狸出了一趟门,此刻便有些蔫蔫的,耳朵和尾巴都垂了下来,凌无涯见了,自是心疼不已。
他尝试着将自身灵力输送进师兄的身体,但却如泥牛入海,还未进入体内便散了个干净。
凌无涯不敢再贸然施法,又取出数枚灵丹,小心翼翼地化开药力,喂入小狐狸口中。
晏离昏昏沉沉地趴在他怀里,咽下丹药。
他能感受到药力在腹中化开,这些丹药精纯之极,堪比成千上百个高阶灵果,断裂枯竭的经脉得到了片刻滋润,开始缓慢地凝聚修复。
可到了某个临界点,体内残破的脉络便再也无法多吸收分毫。
竹篮打水一场空。
凌无涯眉头紧蹙,他已经传音给了叶芷,可这家伙总爱去秘境搜罗药材,传音符穿不透禁制,半天也没个回应。
“没事,反正一时半会也死不了。”晏离暂且恢复不了人身,只能用传音的方式同凌无涯沟通。
他又问起闻寒水和楚霆,凌无涯颇为心虚����他根本就没将师兄归来的消息同两人说,倘若不是看在叶芷一手医术尚有几分用处的份上,他也不会多透露半个字。
叶芷身在秘境,楚霆闭关已两月有余,至于闻寒水,约莫要不了多久便会得到消息,直接杀到殿内。
想必到时候又得好一番大战,毕竟,谁不想独占师兄呢?
好在晏离没有追问,在得知师弟师妹一切都好后,他便立刻进入正题:“无涯,你可知道莫临渊的消息?”
提到这个名字,凌无涯周身的温度骤降,连带着环拥着小雪狐的动作都无意识地紧了几分:“师兄问他做什么?”
晏离察觉到师弟的敌意,有些不明所以。
在他印象里,除了自己以外,莫临渊同沧溟宗其他人应该没什么交集才对。
难不成,是这三百年间发生了什么?
没等他发问,凌无涯便再度开口,一向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怒气:“当年他被赶出宗门,是师兄救下的他,后来那场浩劫,亦是师兄护他破境、助他击杀魔尊。”
“再冷血无情,也该来你坟前上一柱香,可这三百年来,这白眼狼何曾踏入宗门半步来祭拜过你?此等薄情寡义之人,师兄又何必挂怀?”
晏离忽然无语凝噎。
他心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性,莫临渊不需要踏入宗门,也能在别的地方见着自己呢?
……等等。
“你从哪里知道的,当初是我救的莫临渊?”
莫临渊被逐出宗门时,沧溟宗不过小门小户,哪里惹得起当时如日中天的玄天宗?
为了不牵连宗门,晏离只将人拖到天枢峰地下的洞府里,夜里化身小狐狸给他送丹药。
他做得隐蔽,一直到魔尊出世,都没人发现莫临渊的踪迹。
“当初你忽然将我们都赶出天枢峰。”凌无涯说到这里,眼神有些飘忽,“说是各自辟峰修持,方能独当一面。”
可他们总觉得不对劲,师兄看似冷淡无情,实际上最是心软,态度又怎会忽然变得如此强硬?
并且后面他们死皮赖脸留在天枢峰过夜时,摸去竹林再也没寻到变回原身撒欢的小狐狸,师兄又频繁寻叶芷要伤药,他们生怕师兄是受了伤,不愿让他们担心。
于是闻寒水当即便布了个法阵,顺着气息追踪,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摸到一处隐蔽的洞府,却愕然发觉,里面竟是昏迷不醒的莫临渊。
“我们知晓师兄想救他,只好捏着鼻子隐瞒下来,当作不知道。”凌无涯淡淡道,“那段时间,师兄你每回找叶芷拿丹药,他暗地里都咬碎了牙。”
晏离:“……”
在这个宗门里,他还能不能有一点隐私了!
不过此刻还是探查消息要紧,晏离试图给莫临渊说话:“或许其中有些误会,莫临渊不是这样的人。”
凌无涯反问道:“能有什么误会?”
当年他就本有些看不惯平白分走师兄大半注意力的莫临渊,后面师兄殉道,又多少同莫临渊脱不开干系。
即便理智上知晓,师兄是为了护住天下苍生,莫临渊也的确不负所望,当场破境,击杀魔尊。
可他很难不对莫临渊产生一种隐秘的迁怒����凭什么要用师兄性命,去成全他的救世威名?
本来这份迁怒也该随着岁月流逝而淡去,可莫临渊之后的态度,只让凌无涯觉得当年师兄的所有付出都喂了狗。
晏离无法解释太多,只好加重语气,拿出昔日大师兄的威压:“莫要再扯别的了,你只需告诉我,你如今可知晓莫临渊究竟在何处?”
凌无涯这才不情不愿地答道:“不知道。”
晏离以为他在敷衍,凶道:“好好说话。”
“我当真不知道。”凌无涯语气颇为憋闷,“准确来说,这修真界怕是早已无人知晓他的去向。自百年前起,他便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晏离还没来得及感到失落,却听见系统忽然在脑海里“叮”了一声。
“有消息了。”
晏离急忙追问:“什么消息?他现在在哪?”
系统却是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还不知道他的踪迹,但是总部那边告诉我����”
“百年前,莫临渊使用禁术,妄图让时光回溯到你殉道之前,被总部察觉后拦截,为了不重蹈覆辙,强行清除了他脑海中关于你的记忆。”
“也就是说,他现在……不记得你了。”
……
与此同时,肆虐的狂风卷着大雪掠过冰崖,玄衣男人静静躺在雪地上,陷入沉眠。
他眉心紧锁,又一次陷进那场困了他百年的噩梦里。
梦里同样在下雪,风雪深处,始终伫立着一道怎么也看不清的雪白身影。
他本该继续沉睡,让自己去追寻那道不可触及的虚影,可不知为何,心口却传来一阵猛烈的悸动����
下一秒,他猝然睁开双眼。
第79章 记忆
“……不记得我了吗?”
晏离许久才反应过来,低声重复了一遍。
系统怕他难过,安慰道:“我已经和总部提交申请了,看能不能让他恢复记忆。”
莫临渊的执念太深,就算失忆了,晏离也照样被召回返工,现在说不记得人了,这不是耽误事吗?
晏离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谢谢你,小一。”
说一点都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凌无涯答完话后,便觉得怀里的小狐狸忽然变得蔫哒哒的。
耳朵软塌塌地贴在脑后,原本因为有了灵力输入而精神些的大尾巴又耷拉下来,搭在自己的手臂上,硬生生把自己摊成了一张雪白的狐狸饼。
他心口一紧,下意识捧稳了怀里这团软绵绵的小东西:“师兄,是哪里难受吗?”
小狐狸没吱声,只是有气无力地摇摇脑袋。
凌无涯又心疼又着急,沉默了好一会,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咬牙道:“师兄若是真想知道莫临渊的下落,这两日我会想想办法。”
闻言,晏离勉强打起精神,用脑袋蹭了蹭师弟的胸口,真情实意道:“无涯,多谢。”
凌无涯面上不显,心里却酸得冒泡。
他实在是想不通,莫临渊这号人,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师兄惦记的?
退一万步来说,他不去计较这三百年来的事,可莫临渊还未被废去一身修为逐出师门,意气风发之际,就已经十分惹人厌了!
当初,师兄好声好气同他打招呼,他却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连眼神都懒得给,正因如此,外界才渐渐传出这两人水火不容的谣言。
当初冒险救他也就罢了,可师兄好不容易回来,第一件事情竟是寻找他的下落?
“百年前他就傲慢专横,目中无人……”凌无涯忍不住在心底诋毁道,“如今销声匿迹这么久,指不定死在修真界哪个角落里了……”
话音未落,他便对上了小狐狸黑曜石一般的双眼,里面竟透着几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