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沈听水没法推辞,只好把宴席改到了晒谷场上。
接下来几天,沈听水忙着准备庆功宴的食材,人手不够,连林峰都回来帮忙。
肉食好准备,反倒是这时候各家各户的菜还没长起来,蔬菜反而难得。
沈听水花钱雇了村子里几个不用下地的老人帮忙挖野菜,给的价格高,有些地少的村民为了多赚两个钱,硬是匀出人手也去挖野菜。
“听水,你确定要在晒谷场上摆酒?”王晨拎着一筐马齿苋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忐忑,“那可是好几十桌,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冯叔、孔婶和村长大娘帮忙掌勺,王婶和李婶她们打下手。”沈听水一边清点着从镇上拉回来的食材,一边说,“你负责桌椅板凳,时才负责借碗筷,村长大伯负责招呼客人。这么多人,还忙不过来?”
王晨挠挠头,嘿嘿笑了:“办的这么隆重,良良那小子知道了一定高兴。”
沈听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谢三爷得知良弼考了县案首,高兴的一张大胡子脸硬是笑成了菊花,直接拍胸脯:“庆功宴的酒水我全包了,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万千川在承郡县,反而比他们先知道良弼取得县案首的消息,他那边还要借此好好大赚一笔,派人给良弼送了一马车的东西。
笔墨纸砚是大头,主要是有一箱孤本深得良弼的心,现场就抱着那个箱子不撒手。
礼尚往来,良弼抽时间做了几篇文章和几首诗,还有一些自己平时有感而发的人生感触,全都一股脑的送给了万千川。
万千川收到这些东西顿时两眼放光,要不是害怕弄坏了,他恨不得抱着这堆纸亲一亲。
他都能想象的到,这些东西一旦放出消息,在考生的圈子里会引起怎样的狂风浪潮。
除了准备庆功宴,沈听水还要照顾小孩。
小孩大概是被狼群圈养的时间不长,这几天渐渐适应了现在的生活,现在也不粘着沈听水了,反而对还在养伤的小耳朵和短尾巴格外感兴趣。
在他悉心的教导下,小孩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他的名字,反而是他仅仅提过几次的“猫”。
那天沈听水正蹲在灶房门口给小耳朵换药,小孩蹒跚着走过来,指着小耳朵,嘴里清晰地吐出一个字:“猫。”
沈听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对,是猫。它叫小耳朵。”
短尾巴本来趴在沈听水的脚边排队换药,似乎知道沈听水在介绍它们,连忙“叽”了一声。
“好好好,也没忘了你。”沈听水失笑,又指着短尾巴道:“它是短尾巴,跟你狼爹打架最凶的那个。”
小孩歪着头看了看短尾巴,又看了看沈听水,嘴角咧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牙。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露出类似于笑的表情。
回书院的第五天,夫子递话,院长让良弼上完课去找他一趟。
良弼到的时候,院长正坐在窗前喝茶。窗外的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边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碎金。
“坐。”院长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良弼恭恭敬敬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院长没有提他取得的成绩,而是先是问了他这次县试答题内容。
他仔细回想一番,一字不落的把他的答案背了出来。
院长听着,脸上是对他止不住的欣赏。
等他复述完,院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温和:“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收你为徒?”
良弼想了想:“因为弟子的文章写得还行?”
院长笑了:“你的文章确实不错。但不是因为文采,是因为见识。我以为上次的‘算学乃治国之基’只是你的偶然灵感,但刚刚听了你县试的文章,都是结合民生,能具体实施的东西,你这是用行动给我上了一节关于‘学问有什么用’的课。”
良弼很少被除了沈听水以外的人如此直白的夸赞,有点脸红的低下头。
院长继续说:“学问不是用来炫耀的,也不是世俗的用来追求功名的,而是用来解决实际问题的。就说你认识的万千川,他的生意做的那么大,用的就是算学。你教我那个‘袖里吞金’,也是算学。这些东西,书本上不会教,但生活中处处都用得到。”
良弼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院长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府城书院的推荐信,想要更进一步的话,去这里学习。”
良弼拿起那张纸,上面是院长的字迹。他深吸一口气:“师父,请您容我考虑考虑。”
院长摇了摇头:“不着急,等院试成绩下来再说,这段时间你好好考虑,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良弼挺直了腰背:“是。”
院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你哥,支持你读书吗?”
良弼一愣,随即点头:“支持。我哥说,只要我想读,他就供我。”
院长“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第二天要办庆功宴,正好书院沐休。
良弼从书院出来,沈听水正在门口等他。
他把那张推荐信递给沈听水看,沈听水一开始没在意,直到看清纸上的内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你怎么想的?想去吗?”沈听水捏着纸的手有些发抖,哑声问。
良弼低着头,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是很想去。”
随即他抬起头,盯着沈听水的眼睛:“但是我必须去,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认清一些东西。”
沈听水与他对视半晌,良弼眼睛里的决绝让人心惊,像烙铁一样烫的他移开目光,假装收拾牛车:“你想好了吗?已经答应院长了?”
良弼垂下眼眸:“没有,院长说四月份院试成绩出来再答复他……还有很长的时间。”
沈听水心不在焉的点点头:“那就好好考虑。”
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的上了牛车,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边的树林灰蒙蒙一片,春天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潮气的冰凉让人有些呼吸不畅。
良弼靠在牛车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家后,两人都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各自准备第二天的庆功宴,两个人还是客客气气,像是不太熟。
沈听水心里堵得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沈听水一个人在灶房里忙到半夜。
小孩已经睡着了,蜷缩在厢房的床上,小耳朵趴在他旁边,短尾巴蹲在窗台上。两只狞猫的伤已经结痂了,但还没好透,沈听水不让它们乱跑。
“听水。”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第99章
沈听水擦了擦手, 走出去开门。村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身后跟着村长媳妇。
“大伯, 大娘, 这么晚了……”沈听水愣了一下。
“白天忙忘了,这是前段时间你嫂子生孩子的时候, 我在村里寻摸的小衣服,现在我们暂时还用不上,你给捡的那个小娃娃换着穿。”村长媳妇把包袱塞到他手里,往里看了一眼, “良良呢?睡了?”
沈听水接过包袱点点头:“早睡了。”
村长媳妇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村长倒是直接, 拉着他问道:“你和良良那孩子是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
沈听水闻言一愣, 没想到他和良弼虽然刻意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依然被人察觉到了异常。
“没什么,就是吵了两句嘴,过两天就好了。”他笑了笑。
村长媳妇听他这么说,松了口气:“唉, 我以为你们出啥事了呢,明明都考上童生了, 这么大的喜事也不见你们俩有多高兴。”
“听水啊,你也别怪大娘多嘴,你比良弼大一些, 有什么事情让着他点。那孩子也没啥坏毛病, 能迁就就迁就些,你们俩身边也没什么亲人了,相互珍惜些, 再过几年你们各自成了亲,能像现在这亲近的时侯就少了。”
沈听水知道村长媳妇这是为他们好,点头应下。
了却了一桩心事,村长夫妇也没有多待,又说了两句明天庆功宴的事情就离开了。
只是村长走的时候看了眼沈听水,那双眼睛像是洞察了一切。
沈听水有些心不在焉,没注意到村长的眼神。
村长夫妇走后,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良弼房间那扇紧闭的窗子。灯已经灭了,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房,继续准备明天的菜。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听水就起来了。
二月底的天气虽然还有些冷,但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妇人们一大早就来了,在灶房里忙进忙出,菜花的刀工最好,负责切菜;冯大问厨艺好掌勺,王晨娘烧火;赵时芬带着多多在院子里剥蒜,赵时米像只小蝴蝶一样跑来跑去,一会儿给这个递个碗,一会儿给那个送块抹布。
“主子,你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们呢。”孔三媳妇看到沈听水进来,连忙站起来。
沈听水摆摆手:“我去看看桌椅摆好了没有。”
晒谷场上,赵时才已经带着几个年轻人摆好了桌椅。桌子是从各家各户借来的,大小不一,但铺上红布倒也整齐。每张桌子上都放了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酒是谢三爷提前送来的好酒,花生米是沈听水自己炒的。
“听水,你看这样行不行?”王晨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串鞭炮。
沈听水环顾了一圈,点点头:“行。鞭炮等客人来得差不多了再放。”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客人开始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村里人。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有的拎着鸡蛋,条件好的提着腊肉,还有抱着老母鸡的,都是他们准备的贺礼。
沈听水站在晒谷场入口,一一接过道谢,招呼他们入座。
“听水小子,恭喜恭喜啊!你们家出了案首,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赵大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他的小孙子。
沈听水连忙扶住他:“赵大爷,您慢点。柱子,扶你爷爷坐好,等会儿多吃点。”
赵柱咧嘴笑了:“听水哥,我能不能也沾沾良良哥的喜气,以后也考个案首?”
“能,怎么不能?”沈听水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好读书,将来比你良良哥还厉害。”
村民们陆陆续续到齐了,晒谷场上热闹起来。女人们围在一起唠家常,男人们坐在桌前喝茶嗑瓜子,孩子们在晒谷场边上追逐打闹。
良弼换了一身新衣裳,是沈听水让镇上成衣铺做的,藏蓝色的薄棉袍,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兔毛,衬得他小脸白净,眉目清秀。
他一出现,晒谷场上的目光就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哎呀,案首就是不一样,这么一看还真俊!”
“可不是嘛,小时候瘦得跟猴子似的,现在长开了,比他爹年轻时还好看。”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你看那气质,跟咱们泥腿子就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