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曾大夫点点头,挥挥手送他们离开了。
从曾大夫那里出来,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林峰和孔三他们一众人正打着灯笼等在门口,看到他们回来,林峰快步跑过来,半大的小子声音里都带了哭腔:“爷,你们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村长上山寻你们了。”
“是啊,爷,林峰不是说你们去山上玩去了吗?怎么受伤了?”孔三连忙接过他们的背篓,看到里面缠着绷带的两只狞猫,再看看浑身是伤的两个主子,担忧道。
他下意识以为上次石匣的事情,有人来报复了,但又见他们怀里抱着孩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97章
“别问了, 你没看到大爷和二爷很累了吗?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孔三媳妇是女人,心思细腻些,她赶紧打开大门让沈听水和良弼进去, 又跑去打热水:“爷, 你们先洗洗,锅里热着饭, 端出来就能吃。”
把热水放下,想去接沈听水怀里的小孩,谁知一直安静的小孩顿时目露凶光,张嘴就要咬她的手。
辛亏沈听水闪的快, 没让他得逞。
沈听水有些疲惫,他看了眼同样一脸苍白的良弼, 实在没有力气解释什么, 让他们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孔三等人识趣的走了。
沈听水让林峰把刚刚孔三媳妇打的热水端到灶房,准备自己给小孩洗澡。
良弼见状把小耳朵和短尾巴安顿好,也跟了过去。
孩子不习惯水,挣扎了几下, 但沈听水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他也就安静了。
洗去脸上的泥巴, 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眉眼长得很周正,是个漂亮的孩子。只是太瘦了,肋骨的痕迹清晰可见, 胳膊细得像根棍子。
良弼把自己以前的旧衣服找出来, 现在没时间改,简单给小孩裹在身上,总比光着强。
裹上衣服, 洗了脸,孩子看起来跟普通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了。只是他不会说话,不会用筷子,饿了就伸手抓,渴了就把脸埋进碗里喝。
沈听水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孩子凑过去,把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地喝,粥溅了一桌子。
良弼想教他用勺子,孩子不学,把勺子扔在地上。良弼捡起来,再递给他,他又扔。
沈听水按住良弼的手:“别急,慢慢来。”
良弼“嗯”了一声,在旁边坐下,看着那个孩子,像是在与他刻意保持距离。
似乎应了良弼说的那句话,他们回不到从前了。
等小孩吃饱喝足睡着后,良弼没有像往常一样钻进沈听水的被窝,他把小耳朵和短尾巴抱到隔壁。
沈听水洗漱完回屋,发现隔壁厢房的灯亮着。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站了片刻,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身边是陌生小孩的呼吸。似乎是在陌生的环境中,小孩睡得很不安稳,在他枕边团成一团,偶尔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像是做了噩梦。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极度疲惫下反而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想起樱花林里良弼说的话。
“哥,我喜欢你。”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的湖,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到现在也没平息。
他不是没有感觉。这大半年,看着良弼从一个瘦弱胆小的孩子长成挺拔的少年,看着他读书时认真的侧脸,看着他冲自己笑时眼睛弯成月牙……有些东西在心底悄悄生了根,他刻意不去想,刻意告诉自己那是兄弟情分,是责任,是看顾。
可良弼把话挑明了,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但他不能答应。
良弼才十六岁,正是青春大好年华。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让良弼失去了选择的机会。况且,虽然这个朝代两个男人也可以结婚,但毕竟是两个男人在一起,在这个其他人眼里也是异类。流言蜚语、指指点点、甚至可能影响良弼将来的仕途……他不能让良弼承担这些。
所以他说了那些话。“你还小”“你分不清喜欢和依赖”“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每一句都是对的,每一句都像刀子,割良弼的心,也割他自己的。
沈听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另一边,良弼也没有睡。
他想不明白,明明沈听水看向他的眼神不像是对他没有意思,但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自己呢?
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他想着这几年与沈听水相处的点点滴滴,眼泪控制不住的夺眶而出,心口像塞了团棉花,闷的喘不过来气。
第二天早上,沈听水起床时,灶房的烟囱已经冒烟了。
他走过去,看见良弼蹲在灶台前烧火,灶上的锅里煮着粥。良弼听到脚步声,没有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的求夸奖,而是头也没抬的冷淡道:“粥马上好,听水哥你去洗漱吧。”
连称呼也换了。
沈听水喉咙里堵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良弼已经站起来去拿碗筷了。他把粥盛好,放到桌上,自己端起一碗坐到对面,低头喝粥,全程没看沈听水一眼。
沈听水坐在桌边,看着碗里的粥。粥煮得有点稠了,水放少了。
沈听水端起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良弼喝完自己的粥,又端起已经放温的另一碗进了屋,叫醒小孩给他喂了饭。
吃完饭,沈听水去村长家把他们昨天的遭遇说了一下,让村长打听一下周围几个村有没有丢小孩的。
从村长家出来,他带着孔三和冯大问又去了趟头狼的山洞,三个人一起把山洞用土和石头堵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听水和良弼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冰。说话还是说的,但客气得像两个不太熟的人。良弼不再黏着他撒娇,也不再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着“哥”跑来跑去。
他每天早起看书,傍晚去湖边走走,晚上早早回自己房间。
这天一大早,村子里突然传来铜锣的声音,听着像是往他们家的方向来的。
还没等两个人出去查看情况,院门突然被人大力的拍响,门外传来王晨兴奋的声音:“听水!快开门,村里来了衙役,说良弼考了县案首,正敲锣打鼓的来报喜呢!你们快打开门迎接!”
正在吃早饭的两个人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听到这个好消息也忍不住激动,两人之间的氛围难得没那么僵持。
“你快回屋换件正式点的衣服,速度快点,出来的时候怀里别忘了放点银钱,等会儿衙役来给人家当作喜钱。”沈听水抱着小孩去开门,边走边安排还在发呆的良弼。
良弼回过神来,赶紧应了一声,小跑着回屋了。
王晨最近都在地里干活,好些天没来串门了,猛然看到沈听水抱着个孩子,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啥时候生了个娃?”
沈听水白了他一眼,开了门又赶紧去收拾桌子上吃了一半的早饭。
“在山上捡的,已经跟村长说过了,在找他家里人的这段时间先让他住在我们家。”
“哦,你跟小孩真有缘分,老是在山上捡到小孩。”经历过良姝被扔到山上的事情,王晨对此还不算惊讶,他想到自己过来的目的,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良弼人呢?他不在家?”
沈听水收拾好桌子,回屋把小孩放在床上让他自己玩,出门刚好和换好衣服匆匆跑出来的良弼撞了个满怀。
他下意识的揽住少年的身子,扑面而来熟悉的体温让他又想起了少年的告白,心脏忍不住雀跃。
良弼被抱着,同样也小鹿乱撞,但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轻轻挣开:“人马上要来了,我先出去了。”
沈听水这才回过神,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心,心底一片低落。
王晨察觉到他们之间不一样的氛围,忍不住凑近沈听水:“你们吵架了?”
沈听水强迫自己收回失控的情绪,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抛给王晨:“你想多了。这是喜钱,谢谢你提前过来报信。”
王晨接着铜板,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行,我也沾沾文曲星的喜气。”
村子里第一次出了童生老爷,还是头名的县案首,村民们也顾不得地里的活,争先恐后的往沈听水家跑,想看看热闹。
随着铜锣声开道,衙役骑着高头大马,高举彩旗旌幌,一路上喊着“报喜��!报喜��!”由村长带着到门口。
骑马的衙役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卷轴,看向院子里的沈听水和良弼询问:“贵府可是良弼公子的府上?”
准备好的良弼赶紧上前一步拱手:“这里正是在下的家,官爷辛苦了,快请进。”
领头的衙役进了门才展开卷轴,大声道:“捷报!贵府公子良弼,高中承郡县试第一名案首。”
说完把卷轴交给良弼,接着讨彩头:“一闹风调雨顺,二闹国泰民安,三闹三阳开泰,四闹四季发财,五闹五谷丰登,六闹六连高升,七闹和睦团结,八闹八福长寿,九闹九连登科,十闹十满大堂。”
良弼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子,塞到衙役的手里:“感谢官爷跑这一趟,大家伙辛苦了,进屋喝点茶吧?”
领头衙役颠了颠手里颇具分量的银锭子,心里很满意,面上的笑容更加真诚:“哈哈,良童生不用客气了,我们还要去其他地方报喜,茶就不喝了,祝良童生早日高中秀才!”
“借您吉言,官爷一路好走。”
送走衙役,良弼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村民们一窝蜂的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说啥的都有,但大部分都是讨喜的话。
“哎呦喂,我们这穷地方还真飞出个金凤凰,良弼这孩子真争气。”
“他婶子,以后可别‘良弼、良弼’的叫了,以后咱们都得叫童生老爷。”
“我的乖乖,居然考了个案首,我之前在大户人家做工的时候听别人说,案首就是板上钉钉的秀才老爷。”
“真的吗?良童生,你快摸摸我家柱子的头,明年我也送他去读书,希望也能跟你一样考个童生秀才回来。”
……
沈听水见良弼被吵的有些吃不消,赶紧上前解围。
第98章
“各位叔婶、大伯大娘、兄弟姐妹, 良弼考中童生是一件大喜事,过几天农忙结束,我们在家里摆三天流水席庆贺一番, 大家都要来啊!”
“行了, 地里活不能耽误,大家先散了吧, 有什么想问的以后有的是时间。”村长挥了挥手,驱散村民,自己却没走:“哈哈,良弼这小娃子可以, 真是给咱们迁山村争光,好好读书, 考个状元郎回来。”
良弼笑了笑:“好的大伯, 我一定好好读书,给咱们村的娃做个榜样。大伯你放心,咱们村人杰地灵,肯定不会只出我一个读书人,以后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
村长闻言开怀大笑:“好好好!这话大伯爱听, 我们好好干,争取以后让村里的孩子都去读书。”
等村长走后, 良弼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镇上书院。
“听水哥,我把小孩和两只猫带走了, 正好去镇上再找大夫看一下, 晚点让林峰送回来。”良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听水听着那声“听水哥”,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半天没说出话来。
良弼没有等他,转身上了牛车。林峰赶着车,短尾巴和小耳朵趴在车厢里恹恹的,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之间的不对劲。
牛车缓缓驶出院门,沿着石板路朝村口走去。
良弼怀里抱着那个还在熟睡的孩子,看着家的影子越来越远。小孩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嘴里嘟囔了一声含混的“呜呜”,又沉沉睡去。
沈听水站在院子里,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弼考中县案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十里八乡。
迁山村这几天热闹得像过年。村口的大槐树下天天聚着一堆人,有的在打听良弼平时读什么书,有的在问沈听水是怎么供弟弟读书的,还有外村的人专程跑来看“案首住的地方”。村长赵鹏站在村口,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两寸,逢人就说:“咱们迁山村出了案首,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沈听水本想把庆功宴办得简单些,在自家院子里摆几桌,请村里人吃顿饭就行了。但消息传出去后,谢三爷和万千川都说要来,连镇上的几个乡绅也递了帖子,说想“讨杯喜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