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冬瓜
他想起几天前在淮园的马球场, 严澈坐在歇马台跟贺骋一边喝着酸梅汤, 一边讲的故事。
好像是叫什么地道战。
讲一个村子的祖祖辈辈的村民为了抗击南蛮,挖了许多的地道,四通八达,有的可以从井口爬出来,有的能从灶台下面钻出来。
当南蛮入侵这座村子的时候,村里人都躲入了地下。
待到夜深人静,村里人就会悄悄出来,将熟睡中的南蛮入侵者全部消灭。
君晏知道这个故事应该是夸张了,但严澈讲故事的神态太吸引人了。
特别是当他饮下酸梅汤,嘴唇上沾着晶莹的水渍,让人很想咬下去,攫取这粒酸梅所有的味道。
想到此,君晏竟然觉得有些干渴了。
他抬起茶盏,茶水对他来说发苦还微涩,果然自己还是很想将那颗酸梅一口咬下去。
“天色不早了,今日大朝会,孤这个太子还是得站在百官面前,当个吉祥物的。”
诚如君晏所料,大朝会上,弹劾陈晋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飞来,而城防营又上报了彩莺班被恶意纵火,紧接着御史台的孟大人和大理寺少卿联名上奏,说有好几只钱箱忽然出现在府邸之前,钱箱上是彩莺班的标记,打开钱箱检验,发现了好些账本,而账本里记载了不少朝廷官员和都城富绅,甚至包括皇商给彩莺班的打赏。
陈太师的脸色铁青,时间太短了,他几乎没来得及和自己朝中党羽通气。
账本被呈递到了御前,承德帝随手一翻,冷冽一笑,目光如同刀片一般剐过陈太师。
“哈,朕都不知道都城的官员竟然这般富足?威远侯陈韬打赏一个戏子,一个晚上就是一千两!禁军右都统王舜竟然随手一挥,也有八百两!你们可知一千两是南川一关戍边主将月料钱一年,是一整年不过一千贯!加上职钱、公使钱才一千五百贯!”
群臣低头,陈太师也额角冒冷汗。
完全没想到承德帝竟然对臣子俸禄这般清楚,这还要如何转圜?
“这两人可以啊,一晚上就能挥霍边关浴血杀敌的将领快一年的俸禄!这些钱银哪里来的?如此多的钱为何偏要打赏给这个什么彩莺班?他们唱的是什么戏?亦或者是个替朝廷官员周转钱银的私库?”
承德帝震怒,满朝文武不敢多言。
陈太师的喉咙一个滚动,就算之后想办法将威远侯陈韬摘出去,他恐怕也来不及争夺南川的兵权了。
范靳啊范靳,你可真狠。
真当老夫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手笔?
一边找了个说书的来败坏我长子的名声,另一边又派人自导自演偷了我庶子的财库,搬到大理寺少卿面前,还拉了个御史台言官作证,生怕这账本到不了皇帝手中!
陈太师的后牙槽都要咬碎了。
偏偏这个时候,丞相范靳还要假模假样地为威远侯和禁军右都统辩驳,“陛下息怒,这很有可能是心怀叵测之徒借彩莺班的账本来构陷两位大人,还需详查之后才能辩真伪!”
于是承德帝令三司会审,涉案的官员都暂时停职,昨日还宽宏大量让刑部审查陈晋虐妾致死的案子,如今也一并交由三司,这下陈太师就是想暗中摆平都难了。
下朝的时候,陈太师冷脸从丞相范靳身边经过。
范靳虽然心中大喜,没想到一夜之间陈太师的两个儿子竟然都出事了,还牵连了两个与之交好的武官,彻底将他踢出了南川兵权的争夺,但范靳心里也不免产生了警觉。
只怕接下来陈太师要和他斗个天翻地覆了。
“太师请留步。”
陈太师冷哼一声,“范丞相命老夫留步,老夫安敢不从?”
“太师,且听在下一言。令郎的事情确实并非出自范某手笔。只怕是有人谋划已久,想要挑拨你我二人在朝堂争斗,对方好坐收渔翁之利。”
陈太师凑近了,看着范丞相的眼睛,露出了讽刺之意,“可渔翁是谁呢?偌大朝堂,除了你我,还能有谁?难不成是陛下吗?”
范丞相顿了一下,低声道:“大有可能。”
“哼。”
陈太师拂袖而去,但他也将范靳之言放在了心上。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陈晋和陈桦即将受审的消息传遍了都城的大街小巷。
大家都说和风楼那个说书的楚先生简直绝了啊,还真就被他说中了。
于是只要楚洛要说书了,和风楼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他也不再讲林冲的故事,开始了第二位英雄人物,鲁智深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
新故事新人物,不但吸引了新看官,还把老客人也给吸引回来了。
严澈收到分红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这些日子下来,他的小金库也有快一百五十两了呢。
作为小舅舅,他很大方,买了饴糖、干果给两个小外甥,高兴得两个孩子围着他转圈。
距离马球比赛越来越近了,贺骋特地赶来淮园跟严澈说起了陈太师两个儿子受审的好消息。
“哈哈哈,你知道陈晋是谁吗?”
“该不会是……陈骁他爹吧?”
“答对了!小阿澈,你怎么这么聪明啊!”贺骋搂着严澈的肩膀用力晃了好几下。
“那……从今天起,陈骁的日子应该不好过吧?他还有心情跟你比吗?”严澈好奇地问。
“比啊,怎么不比?他爹虽然要受审,可他已然是太师的嫡孙啊。只要太师屹立不倒,陈骁神气着呢。”
“老实说,你比他神气多了。”
“那当然,本侯的爹给本侯留了爵位,陈骁的爹给他留了啥?”贺骋一脸神气。
就在这个时候,有几匹马骑入了淮园,严澈看了过去,“他们谁啊?”
贺骋一把拍在严澈的后背上,“当然是球伴啊!有两位你应该已经认识了,最前面那位是昭勇将军之子韩念!”
韩念笑着摸了摸后脑勺:“好久不见啊,严兄。”
严澈第一反应就是:“你被抓壮丁了?如果是被迫的你就眨眨眼!”
韩念立刻就明白了“抓壮丁”这三个字,眼睛眨得就跟被风吹进了沙子似的。
“唉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咱俩其实是一样的。”严澈叹了口气。
“严小郎君,许久不见啊。”
这声音耳熟。
“你……你……你不是那个什么大理寺丞谢鞅吗?你伤好啦?”严澈瞪大了眼睛。
谢鞅朝着严澈拱手道:“早已康复了。还要多谢郎君和梁椿兄弟的一路护送。”
“但是大理寺丞……好像是六品还是七品来着?”
“六品。”谢鞅回答。
“你这么年轻……都六品官了?等等,你能来参加这个马球赛,那……也就是说你爹……啊不对,是令尊应该是四品或者四品以上的官儿?”
谢鞅的笑容里竟然有那么一点点的骄傲,朗声答道:“家父中书令谢澄。”
严澈虽然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官职分不清楚,但电视剧里中书令的官职可不小,他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谢鞅。
谢鞅不明就以地看着严澈。
两人就这么对看,还显得挺深情款款的。
贺骋看不下去了,直接戳破了严澈的无知:“小阿澈不知道你爹官职有多大!”
“哦。家父正二品官职,总领中书省,纳奏拟诏,定旨出命。”谢鞅还解释了一下中书省是干什么的。
“丞相和太师应当是一品吧?那你父亲都到二品了,估计应该是第三把手了?”
谢鞅觉得严澈的描述怪怪的,随即补充道:“我朝中书令不擅权,家父也不参与党争,行令出命全凭陛下定夺。”
在严澈所知道的历史中,各个朝代中书令的地位有所不同,有时候位同右相,有时候只是虚衔,还有的时候吧,只是正三品的官职。
但是听谢鞅的说法,他父亲应该是承德帝的心腹,有点类似首席秘书。
“来来,还有这位,禁卫军左都统郭凛之子郭恕。”
这位叫郭恕的少年生得白白净净,鼻头圆润,眼睛里还带着孩子气,真的难以想象他竟然是禁军左都统的儿子,真的是看不出半点杀气。
“冒昧问一句,你多大了?”
“小严哥哥,我已经十六了呢。”郭恕笑眯眯地说。
贺骋立刻明白严澈心里想什么,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道:“你可别以貌取人啊,郭恕打马球的水平厉害着呢,要不是他爹跟太师不对付,陈骁肯定跪舔他加入。”
听到贺骋这么说,严澈忽然对郭恕生出几分敬意来,“竟然是高手,失敬失敬!”
郭恕也朝着严澈抱拳,“哪里,哪里。”
“不……加上我这也才五个人啊。”严澈看向贺骋,“不是说好了至少得留一个候补吗?万一谁磕了碰了的,还有人能替换。”
韩念其实是这么想的,越想越觉得这个草台班子不靠谱。
没想到最娃娃脸的郭恕把月杖扛上肩,明明笑得人畜无害,却说着最狠的话:“小严哥哥,我们这边除了你都不是善茬儿。陈骁和他的走狗们每次跟我们打球都裂胳膊断腿的,他们需要多些人,我们这边没必要的!”
严澈咽了一口唾沫,他怎么觉得自己误上贼船,像个反派呢?
年纪最大的谢鞅招呼大家练起来,打了一整个上午之后,严澈的担忧烟消云散了。
这帮人当真如狼似虎,打球如干仗,跟他们相比,自己真的太善良了。
就连看起来老实好说话的韩念,一打球仿佛被夺舍了一般,又狠又快。
“果然,我才是被拉来凑数的那一个啊……”
严澈仰天,深深地感慨。
当天晚上,谢鞅希望能跟着严澈一起回永安观,说是要谢谢之前在红原驿站严赋给的帮助。
严澈眯起了眼睛,凑近了观察对方,“谢鞅,你这人其实不会撒谎。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找我大哥不是为了道谢。”
毕竟一路陪着你对抗杀手,驾车送你到驿站的是我和梁椿啊!
谢鞅这才叹了口气,说自己有个正在查的案子,可能需要严赋的帮助,但再多的就不能向严澈透露了。
这家伙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自己还能怎样?
只能带他回永安观去见大哥了呗。
当谢鞅说要单独和大哥聊一聊的时候,严赋也挺惊讶的,毕竟他跟谢鞅真的不熟,谢鞅又是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家伙,实在很难想象他们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只是他们说话太小声了,严澈蹲在窗户下面,竖着耳朵都听不清这俩在说啥。
反倒是大哥将窗直接打开,倚着窗沿低下头看他,还笑着调侃道:“澈儿,你今夜喂了几只蚊子啊?要不进来,大哥给你数数?”
“数数就数数!”
严澈堂而皇之地从窗子翻进去,正好还能借机往大哥怀里蹭两下,卖个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