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柠佰
门外的暗五往阴影里缩了缩身子。
“我自己来的。今日少傅一案有着落,我好歹也是跟着你查了这么久,得亲眼看到结果才放心。”元奚认真道。
蔺承叙只知道叹气了。
时间又回到现在,少年帝王端坐在龙椅上,十二旒冠冕遮住了半张脸,让他看起来高深莫测许多。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大太监尖细的嗓子响起。
蔺承叙立刻点了太傅:“太傅,您近来年事已高,何事辞官回乡?”
太傅往中间出列,挺直腰板回话道:“谢摄政王关心,臣自认还能为陛下效力,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蔺承叙哈哈大笑:“希望太傅等会还能保持这般神态。”
他拍了下手,不多时,禁军押着一人入殿。
那人枷锁加身,露出的皮肤上都是伤口,暂时止住了血。一张年轻却充满恐惧的脸,正是本该殒命宫中的少傅。
满朝文武哗然。
谁能想到,早已盖棺定论惨死的少傅,竟活生生站在金銮殿上。
老太傅抬头看见衣服都被抽到破烂的孩子,浑身剧烈抖了一下,手中笏板掉在地上,身体摇摇欲坠。
“……吾儿……”
他流下两行清泪,水汽占满了早已浑浊的眼睛。
蔺承叙站在皇帝边上,冷眼俯瞰这一幕:“少傅假死避祸,欺君罔上,此事事关朝堂纲纪,今日当庭彻查,据实供述。”
禁军立刻踹了缩着身体的少傅一脚,他腿一软,重重跌在地上,跪了下来。
少傅虽然看着害怕,却是一声没吭,咬紧牙沉默不语。
暗卫昨夜已经审过一轮,担心不成人样才没有下狠手,知晓此人骨头硬,恐难以开口。
于是蔺承叙一抬手。
下一秒,殿外侍卫搬来刑具,看着就遍体生寒。当众动刑,是极其少见的处置。
元奚瞳孔地震,看了看背对着他的蔺承叙,又看了看下首明显快要撑不住的少傅。
他从未亲眼见过刑审,看着这些刑具,他有些害怕地侧身,抬手捂住了脸,不敢直视。
他还记得蔺承叙以前教训自己,说心软是他最大的软肋。
哎,改不掉啊……实在不敢看。
“用刑。”
轻微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元奚甚至能听到,一开始是皮肉破了的噗嗤声,后面是血滴在地上的滴答声……或许还有泪水,他也不确定。
但是不可思议的事,少傅从头到尾都没有因为剧痛而发出惨叫,只能听到几声轻哼。
太傅被禁军固定住头,被逼着看自己的儿子受刑,看着自己的儿子浑身冷汗,身体剧烈颤抖,牙关都快咬出了血。
太傅心如刀割,踉跄着往前扑跪在地,连连对着摄政王叩首。
他妥协了,什么外臣不得掌权,什么奸臣佞臣他都不管了。
“陛下!摄政王!老臣全都认了!求求诸位,别再继续了……”老臣伏跪在地上,衣摆沾到少傅流出的血,整个人狼狈不堪。
风骨、清名,他什么都不顾了。
蔺承叙微微抬手,侍卫停下动作。少傅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般重重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元奚闻声移开手,小心看了看少傅的状态,又看着阶下泣不成声的太傅,心里五味杂陈。
老太傅老泪纵横,道:“数月前,宫中传出风声,说犬子私吞国库银两,这都是污蔑,有人欲将犬子下狱重判!”
“老臣深知犬子品性,从未沾染什么恶行,可彼时证据确凿,朝中无人为他辩驳!”
“老臣惶恐至极,深知一旦入狱,犬子必死无疑!情急之下,便鬼迷心窍,找了一具身形相仿的死尸,以南疆的毒药涂抹尸身,竟妄图瞒天过海……”
“对外宣称犬子惨死宫中,以此让他逃离皇城苟活性命……所有罪责,皆在老臣一人,求陛下明察!”
元奚心里难受,但他知道自己时刻这样心软是不行的,他看了看蔺承叙,憋住没有说话。
没想到,地上的少傅强忍身上的剧痛,喘着粗气,颤抖着抬头,断断续续道:
“那些银子……是太妃母族外戚,卫将军一派人拿的!”
他眼底满是愤恨,说话间嘴里的血不断往外流,可真是字字泣血。
此话一出,百官脸色都变了。
“此事臣可以作证!”说话的竟然也是太妃外戚,只不过是个年纪不大的文臣,“先帝在位数年,太妃无依无靠,数次险些殒命,可卫将军手握兵权,却冷眼旁观。”
卫将军气的眼中冒火:“畜生!”他一脚踹向那人,文臣哪受得了这一下,飞出两丈远,撞在柱子上没了动静。
元奚见场面失控有些急了,连忙招手示意禁军都快上。
原本这种呈堂证供衍生出的大闹禁军是不会出手的,连摄政王都面不改色。
可陛下着急了,没办法,他们迅速冲上去将卫将军摁跪在地上。
后者下意识骂了几句才想起这里是金銮殿,连忙闭上了嘴,对禁军怒目而视。
那文臣被人搀扶着坐起,敲着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头晕乎乎的站不起来。
少傅见场面得到控制,将嘴里的血沫吐出,继续道:“之后新帝登基,他们见陛下根基未稳,便暗中作祟,妄想搅乱朝堂局势,他们将罪名栽赃在我身上,无非是想借这个名义,清除忠于皇室的旧臣!”
“你胡说!你**”卫将军没想到对方还泼脏水,脏话刚开了个头,就被禁军皱眉卸掉了下巴。
少傅根本不理他,声音颤抖:“这段时间,我暗中查证,诸多线索皆直指卫将军,请陛下明鉴!”
殿内一个个都安静如鸡,如今这件事根本无人敢战队打嘴仗了。毕竟少傅假死,竟牵扯出太妃外戚、武将结党营私、祸乱朝堂的事。
蔺承叙给禁军一个眼神,后者领悟到,又把卫将军的下巴接上。
“有什么话,说。”蔺承叙居高临下。
“……我等效忠摄政王,是服从强权,臣不愿臣服一个懵懂无知的天子!他如何配坐这龙椅?”
第50章 别再执着
听到这种话语,元奚只是抬手抚了下衣服上的褶皱。
他已经不是初来乍到时,懵懂无知的少年了。
他一甩袖子,平静道:“这不是你构陷少傅的理由。朕在位以来,体恤万民,从未苛待任何人。况且朝堂平和,百姓安稳,有什么问题?”
“……”卫将军想说这都是摄政王的功劳,你出了什么力。可余光一瞥,摄政王正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王爷居然没有反驳这小皇帝……真是将自己的功绩全给予了。
元奚说完看了蔺承叙一眼,在对方默许的眼神下,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了宣判。
“卫将军构陷朝臣,革去官职,流放岭南,永世不得返京。”
按理说诬告罪应该处斩刑,可这人还是太妃的亲戚,若是死了,保不齐太妃会难过。
虽然他们肯定没多少感情,但太妃在宫中孤独了这么久,对于血脉相连之人或许还有余念。
卫将军顿时怒不可遏,他立马想要站起来,眼睛冒火,这次都不用蔺承叙命令,暗卫就立刻上前将人摁住,卸掉了下巴。
暗一朝蔺承叙眼神请示后,便将人拖了下去。
处置完祸乱朝堂的元凶,元奚不忍心的眼神看向浑身鲜血的少傅。
如今这样看下来,他们的罪责便只有假死欺君。
元奚的本心告诉他,此事情有可原,但法理难容,他有点拿不准主意,不忍心下欺君的罪责。
他将求助的眼神看向了摄政王。
后者叹了口气,扭过头道:“太傅护子心切,罔顾国法,念其世代忠良、一生为国,免去牢狱极刑,降两级品阶,罚俸三年。”
“少傅罚俸一年,降一级品阶,留任朝中,继续履职。”
元奚松了口气,太傅更是老泪纵横,连连叩首谢恩,满心都是愧疚与感激。
虽然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保皇,和摄政王作对。
少傅没力气再跪坐起来,他爬在地上努力用手撑着身体,断断续续道:“谢……陛下,谢摄政……王。”
经此一遭,朝会散去,一名侍卫和太傅扶起少傅,缓慢往外挪动脚步,血在后面滴答,一路蜿蜒。
元奚不敢看,一直捂着眼睛。直到人都走完了,他也没松开手。
蔺承叙察觉到了不对劲,方才还欣慰陛下成长了,现在怎么……不会是哭了吧?
“陛下?”蔺承叙一步步走近。
元奚慢慢松开捂在眼睛上的手,眼睛有点红,却没有泪珠滚落。
“你之前说的没错,我太心软了,我这样的人是做不好皇帝的。”元奚喃喃着,“我不敢下处死的命令……这都是人,都是生命,我……”
“律法无情。”蔺承叙平静道,“陛下心中仁善,这不是软弱,先前那样说……是我的错。帝王本就周旋于法理与人情中间,世事难两全。”
元奚沉默着,望着空荡荡的殿门,那里有侍女在擦地上的血。
“如果不用斗来斗去就好了。”元奚低声道,“不争不抢不好吗,大家平分。”
“不争不抢的到最后,往往会一无所有。”蔺承叙道,“人人想要权,可野心如同饕餮,想一味地吞噬。待到身居高台,才恍然发觉自己担不起,最终都会被自己贪来的东西撑裂反噬。”
元奚点点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陛下。”蔺承叙认真地唤他,“往后,臣会慢慢让权。朝堂诸事,陛下可以先自行思量,臣尽可能不越俎代庖。只是眼下乱象未平,还需要时日。”
元奚茫然地望着他,指了指自己:“我吗?”
蔺承叙颔首。
“不行不行,我做不到的,我做不好的,我……”
蔺承叙无奈打断他:“陛下别害怕,臣还在的,臣会帮你的。”
“可是,唉。”元奚满身抗拒,但确实一山不容二虎,他们俩一直这样各掌各的权也不是事。
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蔺承叙对他的心意。
这难道就是要美人不要江山吗,从此摄政王不早朝……